序卷

东胡雪原上的那支鸣镝

前206—约181
序卷卷首。公元前206年冬,东胡王庭被匈奴冒顿单于一夜攻破;马师的孙子苍拾起一支鸣镝,带着几十个残部逃进鲜卑山。
序卷卷首。公元前206年冬,东胡王庭被匈奴冒顿单于一夜攻破;马师的孙子苍拾起一支鸣镝,带着几十个残部逃进鲜卑山。

东胡亡于匈奴,残部逃进鲜卑山;檀石槐统一鲜卑又身后分裂,"慕容"二字第一次出现在史书里。

序章一东胡王要马要人又要地冒顿鸣镝一夜破王庭

约公元前二〇六年,东胡王庭(今内蒙古东部西辽河上游一带)。苍,东胡王马师的孙子,十几岁的牧马少年。

那匹马是秋天来的。

苍第一眼就知道它不一样。它比王帐马圈里所有的马都高出一头,毛色像烧过的铜,跑起来四蹄几乎不沾草。牵它来的是东胡王派到西边去的使者。使者骑着自己的马走在前面,脸上的得意遮都遮不住,好像那匹马是他亲手套回来的。

"匈奴的新单于给的,"那天夜里,使者在王帐前的火堆边对众人说,"头曼单于留下的千里马。我说我们大王想要,那小子回头去问他的手下,手下都说这是匈奴的宝马,不能给。他倒好,说:'哪有跟人做邻居,还舍不得一匹马的?'就这么给了。"

火堆边的男人们哄笑起来。有人说,冒顿杀了亲爹才坐上那个位子,心里发虚,怕东胡打他。有人说,匈奴人一向如此,嘴上硬,见了真刀子就软。

又有人说起冒顿是怎么当上单于的。他父亲头曼单于偏爱小儿子,把他送到西边的月氏去做人质,转身就发兵去打月氏,等于借月氏人的刀杀他。冒顿偷了月氏人一匹好马逃了回来。后来有一天,父子俩一起出去打猎,头曼就死在了那次打猎里,死在儿子手下的乱箭底下。冒顿回到王庭,把后母、弟弟和不肯听他话的大臣一口气杀了个干净。

"一个连亲爹都杀的人,"使者说,"屁股底下的位子还没坐热呢。他现在最怕的,就是有人从东边捅他一刀。"

"所以他才要讨好大王。"有人接话。

众人又笑。东胡王坐在火堆正中的虎皮上,端着酒碗,脸被火光照得通红。

他四十多岁,身子又宽又厚,坐在那里像一座小小的土丘。皮袍外面罩着一件从南边换来的红色毛织袍子,胸前挂着一块巴掌大的金饰牌,上面打着一只回过头来的鹿。他的头剃得发青,只在脑后留一小绺,编成辫子,辫梢系着一颗绿石珠。东胡的头人们都这么剃,都这么系,只是谁的珠子也没有他的大。他平常笑起来声音很响,眼睛眯成两条缝,好像这片草原上没有一件事值得他把眼睛睁大了去看。

这一回他没有笑出声,只是把那匹铜色的马叫人牵到火堆边上来,让每一个来喝酒的头人都摸一摸。头人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去摸,一个接一个地夸,夸完了,东胡王就赏一碗酒。

苍的祖父没有笑。他蹲在火堆的另一边,用一根羊腿骨慢慢拨着灰。

祖父六十多岁了,瘦,背却不驼。两条腿是弯的,骑了一辈子马,站着的时候也像胯下夹着一匹马。他的脸又黑又皱,像一块晒干了的牛皮,火光照上去也不发亮;一双手又大又粗,掌心横着几道缰绳勒出来的硬茧。部落里的人开玩笑,说老马师比他养的那匹黑马还黑。他话少,看一个人之前,总要先看一眼那个人骑的马。

那天回帐篷的路上,苍问祖父,大王为什么要让每个人都去摸那匹马。

"东胡不是一个部落,"祖父说,"是几十个部落。大王靠什么让几十个头人听他的?靠打胜仗,靠分东西。现在没有仗打,他就得让大家看见,西边的匈奴人都在给他送东西。"

"那不好吗?"

祖父没有回答。他走了好一段路,才说:"要来的东西,总有要完的时候。"

祖父是王帐的马师。东胡王的马,从驹子落地到老死,都归他管。部落里的人说,老头子跟马说话,马能听懂。苍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,可他见过祖父把手按在一匹惊马的脖子上,那马就慢慢安静下来,低下头,把鼻子拱进他的掌心。

"明天起,那匹铜色的归你喂。"散了火堆以后,祖父对他说,"别让旁人碰它。"

那匹马不吃草。

苍把最嫩的苜蓿抱到它面前,它闻也不闻。苍把豆子拌了盐,它也只舔一口。它整天站在栅栏边上,脖子伸得老长,望着西边,一动不动。夜里苍起来添水,月亮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拉到他脚下。

"它想家。"苍对祖父说。

"马认得它从哪里来,"祖父说,"你把一匹马牵到一千里外,它会记一辈子回去的路。"

祖父顿了顿,又说了一句苍当时没听懂的话:"马比人记性好。人得了好处,就把来路忘了。"

过了半个月,那匹马开始吃草了。可每天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,它还是会朝西边站一会儿,耳朵竖着,像在听什么声音。

第二年开春,西边又来了人。

这一回来的是一辆毡车,四面围得严严实实,由十几个匈奴骑兵护送。走到东胡的地界,他们把车交给东胡人,自己调转马头回去了,一句话也没多说。

毡车从苍家的牧场边上经过。一阵风掀起了帘子的一角,苍看见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,十七八岁,裹在一件白狐皮的斗篷里。她戴着一顶尖顶的毡帽,帽檐上缀着一排细细的金片,一直垂到眉毛上;车轮碾过一道土坎,车身一晃,那些金片就碰在一起,叮叮地响,很轻,很碎。苍后来想,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听见金子相碰的声音。

公元前206年春,东胡草原。匈奴单于冒顿把心爱的阏氏让给东胡王,十七八岁的阏氏坐在毡车里被送往东胡王庭,一路没有哭。
公元前206年春,东胡草原。匈奴单于冒顿把心爱的阏氏让给东胡王,十七八岁的阏氏坐在毡车里被送往东胡王庭,一路没有哭。

她的脸很白,嘴唇抿得紧紧的,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,好像车外的草原、路边站着看她的人,都不在她的眼睛里。

她没有哭。

后来苍才知道,那是冒顿单于的阏氏。东胡王派人去说,想要单于的一个女人。冒顿的手下气得要拔刀,冒顿却又说了一句跟上次差不多的话:"哪有跟人做邻居,还舍不得一个女人的?"于是挑了他最宠爱的那一个,送了过来。

这一回,王帐前的火堆边笑得更响了。东胡王摆了三天的酒,喝醉了就拍着案子说,匈奴人怕他,等秋天草肥了,他要带兵往西走一走,去看看匈奴人的牧场。

第三天夜里,王帐里议事。

苍是跟着祖父进去的。大王要问今年的马,问秋天往西走一趟,王帐的马群能出多少匹好马。祖父是马师,苍替他捧着记马数的木签,跪在帐门边的角落里。那是他第一次进王帐。

他十四岁,个子是这一年才蹿起来的,皮袍的袖子短了一截,露出两截冻得发红的手腕。头顶也学大人剃得发青,脑后那一小绺头发还太短,编不成辫子。他跪在角落里,把木签抱在怀里,尽量让自己显得小一点。

王帐是整个营地里最大的一顶毡帐,三十多根柳木杆撑起一个圆顶,帐顶的天窗开着,火塘里的烟一缕一缕地从那里升出去。帐壁上挂着弓、箭囊、狼皮,还有一整张斑斓的虎皮。火塘上架着一口大铜鍑,煮着整只的羊,油花在汤面上翻滚。帐里点着十几盏油灯,地上铺着一层又一层的毡子,踩上去软得像踩在雪上。各部的头人们分坐两边,喝得满脸通红。

大王的弟弟最先开口。他管着西边靠近瓯脱的几个部落,比大王小十几岁,个子高,嗓门大,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嘴角的旧疤,笑起来疤也跟着动;说话的时候,总是用手去拍腰间的刀。

"大哥,"他说,"匈奴人刚死了单于,新单于又杀了一大批自己人,现在正是最乱的时候。我们与其年年等他送东西,不如今年秋天就打过去,把他的牧场抢过来。"

几个年轻的头人跟着叫好。

一个老头人摇了摇头。他是东边一个大部落的首领,头发全白了,说话很慢。他的皮袍很旧,袖口磨得发亮,坐在一群穿红戴金的头人中间,像一块被雪埋了半截的石头。

"冒顿杀了亲爹、后母和弟弟,还能坐稳那个位子,"他说,"这样的人,不是好惹的。他送马送女人,是他自己的事;我们要是打过去,匈奴各部就只能跟着他拼命。"

"那你说怎么办?"大王的弟弟瞪着他。

"什么都不办。"老头人说,"他送,我们就收。他不送,我们也别去要。"

东胡王一直没有说话,这时候才笑了起来。

"打什么?"他说,"他要什么给什么,我何必去打他?打仗要死人,要死马。"他把酒碗往案上一放,"我倒想看看,他还能给我什么。"

帐里的人都笑了。大王的弟弟也笑了,笑完了说:"西边那块瓯脱外面的荒地,空了好些年了。我的牛羊正缺草场。"

东胡王点了点头,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。

然后他转过头来,问祖父,秋天往西走,马够不够。

祖父跪直了身子,把王帐马群的数目报了一遍:多少匹能上阵,多少匹老了,多少匹还是驹子。报完了,他没有起身。

"大王,"他说,"马和女人,是单于自己的东西。他拿自己的东西来换太平,匈奴各部谁也不会说什么。可是地不一样。地是匈奴各部放牧的地方,是他们的命。单于要是把地也给了,他就坐不稳了。"

帐里静了一下。

"所以呢?"东胡王问。

"所以他不会给。"祖父说,"他前面给得越痛快,后面就越不会给。"

大王的弟弟哈哈大笑:"一个养马的,也懂单于的心思?"

东胡王也笑了。他挥了挥手,让祖父退下。苍抱着那捆木签跟在祖父身后,走出王帐的时候,听见里面又有人在说那匹铜色的马,说冒顿那个傻小子。

祖父一直没有说话。

"阿爷,"苍问,"你为什么不高兴?"

祖父拨着火,过了很久才开口。

"一个人肯把最好的马送人,又肯把最心爱的女人送人,"他说,"你说,他是怕,还是在数数?"

"数什么?"

"数还要再等几次。"

苍没有听懂。他只记得,那天夜里祖父把家里那张最硬的角弓取了下来,换上新弦,又把箭一支一支摸了一遍,挑出几支箭头松了的,在火上烤软了胶,重新粘牢。

那年夏天,苍又见到了那个阏氏。

那是一个傍晚,他在马圈里给铜色的千里马刷毛。一回头,看见栅栏外面站着一个女人,身边只跟着一个老侍女。她换了东胡人的衣服,头上的金饰也摘了,可苍一眼就认出了那张白白的脸。

千里马也认出了她。它竖起耳朵,打了一个响鼻,自己走到栅栏边上,把头伸了过去。

阏氏伸出手,摸了摸它的鼻子。

"你也在这里。"她说的是匈奴话,苍只听懂了一半。

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把豆子,摊在掌心。千里马低下头,一粒一粒地舔干净了。苍喂了它一个夏天,它从来没有这样吃过东西。

"它叫什么?"阏氏换成了东胡话问,说得很生硬。

"没有名字。"苍说,"大王还没给它起。"

"在西边,它有名字。"阏氏说。她没有说那个名字是什么。

她又站了一会儿,看着马,也看着西边。太阳正往草原尽头落下去,把她的脸映得通红。

"你们东胡人,"她忽然问,"冬天的时候,往哪里躲雪?"

苍愣了一下,指了指东边:"往山里。"

阏氏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老侍女跟在她后面,一直回头看苍。

过了几天,那个老侍女一个人来了。

她是跟着阏氏从西边来的,会说东胡话,说得比阏氏好。她六十来岁,背有点弯,灰白的头发编成两条细辫,盘在脑后,辫梢各缀着一颗磨得发亮的骨珠;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,一笑,眼睛就埋进皱纹里去了。可她很少笑。她给苍带了一块奶酪,硬得像石头,要含在嘴里慢慢化。苍含着奶酪,听她说话。她说阏氏每天都问起那匹马,问它吃得好不好,夜里睡不睡得着。

苍忍不住问:"单于那么喜欢她,为什么还把她送人?"

老侍女看了他很久。

"你听说过鸣镝吗?"她问。

苍摇头。

老侍女告诉他,那是一种骨头做的箭头,上面钻了孔,射出去会呼啸。冒顿年轻的时候做了这种箭,拿来训练他手下的骑兵。他下令说:鸣镝射向哪里,所有人的箭都必须跟着射向哪里,谁不跟着射,就杀谁。他先拿鸟兽试,有人不射,杀了。后来他用鸣镝射自己的好马,有人不敢射,杀了。再后来,他用鸣镝射自己最宠爱的妻子,有人害怕,不敢射,又杀了。

"那一个,"老侍女说,"也是他最喜欢的。"

苍嘴里的奶酪忽然不甜了。

"后来他用鸣镝射他父亲的马,所有人都跟着射了。"老侍女说,"他就知道,这些人能用了。"

她站起身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
"孩子,"她说,"一个人肯射死自己最喜欢的女人,就肯把第二个最喜欢的女人送人。他不是舍不得,是在试。试你们,也试他自己的人。"

苍想问她试什么,她已经走远了。

那天夜里,苍把这些事都告诉了祖父。祖父听完,好半天没有说话。

"她问的是躲雪,"祖父最后说,"还是在问路?"

苍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从那以后,每到傍晚,千里马就站在栅栏边上,朝着那个女人来过的方向望一会儿,再朝西边望一会儿。

那年秋天,有一天早上,苍去马圈里添草,发现铜色的千里马不见了。

栅栏被撞断了一根。雪地上留着一串蹄印,笔直地往西去了。

苍蹲在断了的栅栏旁边,看了很久。断口的一半很齐,像是先被刀砍过,另一半才是撞断的。

他没有对任何人说。

东胡王大怒,把看马的人抓起来抽了一顿鞭子,又派了十几个骑手去追。骑手们追了三天,空着手回来,说那马跑得太快,蹄印到了那片没人住的荒地边上,就被风吹没了。

祖父被叫进了王帐。苍在外面等了很久,听见里面传出东胡王的咆哮声,还有摔碎陶碗的声音。

祖父出来的时候,额头上划了一道口子,血顺着眉毛往下流。他没擦,一直走回自家的帐篷才停下。

"你跟大王说了什么?"苍问。

"我说,马往家跑,是因为家里要出事了。"祖父说,"马闻得到。草原上的风从西边来,它闻到了它的同伴在集结,闻到了几万匹马踩出来的土味。"

"大王怎么说?"

"大王说我老糊涂了。"祖父用袖子按住额头,笑了一下,"他说,冒顿要是敢来,他就让冒顿的阏氏站在阵前,看冒顿还射不射得下手。"

苍想起了老侍女的话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
祖父看着他,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
"我跟大王说了。"祖父说,"我说冒顿射死过自己最喜欢的妻子。大王把碗砸在了我头上。"

东胡和匈奴之间,隔着一大片没有人住的地。

那片地有一千多里宽,草不肥,水也少,两边的人都只在各自的边上搭几顶哨帐,叫作"瓯脱",谁也不往里走。苍家的牧场就在东边的瓯脱附近。他从小就知道,往西过了三道干河沟,就不能再走了。

入冬以后,东胡王第三次派人去见冒顿。

这一次,他要的是那片地。

这是大王的弟弟提的。他在王帐里说了一个秋天:那块地匈奴人不住,东胡人也不住,空着也是空着,不如要过来,他的牛羊正好往西挪一挪。东胡王起先没答应,后来那匹千里马跑了,他在头人们面前丢了脸,就答应了。

"冒顿连阏氏都给了,"他说,"还在乎一块荒地?"

派去的还是上回那个使者。临走那天,使者到马圈来挑马,挑了一匹最壮的,骑上去在苍面前转了一圈,说等他回来,瓯脱那边的草场就都是东胡的了,到时候苍家的马群可以一直放到西边去。

苍家的牧场就在瓯脱边上。祖父站在马圈门口,看着使者走远,转身就去把家里的马一匹一匹地查了一遍。

使者走了以后,东边那个白头发的老头人也走了。他说今年冬天要早一点回东边的山里过冬,带着他的部落和牛羊,连夜拔了帐篷。王帐里有人骂他胆小,东胡王没有拦他。

使者回来的时候,苍正在雪地里找走散的羊。他看见使者的马跑得满身大汗,在寒风里冒着白气,使者自己脸色灰白,像丢了魂一样。消息当天就传开了:冒顿问他的手下给不给,有几个人说,那是一片荒地,给也行,不给也行。冒顿听了勃然大怒:"地是国家的根本,怎么能给人!"当场把说"给也行"的人全都斩了。

王帐前的火堆边,第一次没有人笑。

有人说,冒顿疯了,为一块没人要的地杀自己的人。有人说,大雪封了路,匈奴人就算要来,也得等到开春。东胡王照旧喝酒,只是喝得比往常少了些。

那天夜里,祖父把苍摇醒,让他把家里那匹黑马牵到帐门口拴好,鞍子不要卸。

那匹黑马是祖父亲手养大的,全身黑得像炭,只有额头上有一小块白。苍从会走路起就骑它,它跑起来不算最快,却最稳,雪再深也不会失蹄。

"睡觉别脱靴子。"祖父说。

苍后来常常想,那天早上他听见的第一个声音,不是马蹄,也不是喊杀,而是一声哨响。

那声音从西边的雪雾里钻出来,又细又尖,像一只鸟贴着他的耳朵飞过去。紧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,然后是成百上千声,铺天盖地,整个天空都在尖叫。

他一下子就明白了那是什么。老侍女说过的鸣镝。冒顿用它射过自己的好马,射过自己最宠爱的妻子,最后射向了他的父亲头曼单于。那一天,他身边所有的箭都跟着他的鸣镝飞了出去。

现在,这种声音落进了东胡人的帐篷之间。

苍冲出帐篷的时候,营地已经乱成一团。雪地上到处是人和马,有人光着脚在跑,有人提着刀找不到自己的马,牛羊受了惊四处乱撞,撞倒了好几顶帐篷。西边的雪雾里,一排又一排的骑兵正压过来,看不清脸,只看见马头、弓和翻飞的毡帽。

东胡的王庭扎在一道河湾里。几百顶毡帐围着王帐,一圈一圈地往外铺,外面是勒勒车首尾相连围成的一道车墙,再外面是马圈的木栅。平常从高处看,它像一朵开在雪地上的灰白色的花。现在,这朵花的西边被撕开了一个口子。匈奴骑兵从车墙的缺口里涌进来,马蹄踏翻了毡帐,帐杆折断的声音噼噼啪啪,像开春时河上的冰在裂。翻倒的火塘点着了毡子,火苗顺着风一顶帐篷一顶帐篷地往东舔过去。

他们不喊,只是射箭。每一阵箭雨之前,都有一声鸣镝先飞过来,然后千百支箭跟着它,落在同一个地方。

王帐那边燃起了火。苍看见有人从火里冲出来,又倒了下去。他想起那个坐在毡车里不哭的阏氏,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,在看着什么。

祖父已经骑在马上了。他一把揪住苍的衣领,把他扔上那匹黑马,把缰绳塞进他手里。

"往东跑,"祖父说,"往太阳出来的地方跑,一直跑到山里。山里有林子,马进不去的地方,人能活。"

"你呢?"

"我去把咱家的马群赶出来。"祖父说,"马是咱们的命。人没了马,到了山里也活不过一冬。"

他用弓背在黑马的屁股上狠狠抽了一下。黑马长嘶一声,冲了出去。

苍回过头。

他看见祖父拨转马头,迎着西边去了。祖父拉开那张换了新弦的角弓,射出一箭,又射出一箭。然后一声鸣镝从雪雾里尖叫着飞出来,千百支箭跟着它,落向祖父站着的地方。

公元前206年冬的黎明,东胡王庭。冒顿以鸣镝为号突袭,匈奴骑兵冲破车墙;东胡老马师回身拉弓迎敌,孙子苍伏在黑马背上回头看
公元前206年冬的黎明,东胡王庭。冒顿以鸣镝为号突袭,匈奴骑兵冲破车墙;东胡老马师回身拉弓迎敌,孙子苍伏在黑马背上回头看他。

祖父的马倒了下去。

苍拼命扯住缰绳,黑马打了一个旋,竟然真的停住了。他跳下马,跌跌撞撞地跑回去。

祖父躺在雪地里,眼睛还睁着,望着天。他身边的雪是红的。一支鸣镝斜插在他身旁的雪里,骨头箭头上的几个小孔还在风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。

苍跪在祖父身边,叫了他一声。

祖父的嘴动了一下。苍把耳朵凑过去,听见他说:

"马……认得回家的路。人……也要认得。"

然后他就不动了。

苍拔起那支鸣镝,攥在手里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拔它。他只记得那骨头很冷,冷得像冰,攥在手心里,很久都捂不热。

远处的雪雾里,又一声鸣镝飞了起来。

他爬上黑马,往东跑去。

跑出营地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西边一道矮坡上,站着十几个匈奴骑兵,中间围着一个骑马的女人。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,她望着火光里的王帐,一动不动。

隔得太远,他看不清她的脸。可他知道是她。

她没有哭。

她身边并排停着一骑。马是黑的,马上的人披着一件黑毡斗篷,戴一顶镶狐皮边的毡帽,两条辫子垂在胸前,手里提着一张弓。别的骑兵都在往下冲,只有他一动不动,像一个放出了一群猎鹰的人,站在高处看它们扑食。他慢慢抬起弓,朝天射出一箭。一声鸣镝从坡上尖叫着划过营地的上空,四面八方的箭,又跟着它落了下去。

苍那时候不知道他是谁。很多年以后,他每回梦见那道矮坡,醒过来都会想:那个人,是不是就是冒顿。

后来那些骑兵调转马头,簇拥着她往西去了,很快就没进了雪雾里。苍这辈子再也没有见过她,也没有听人说起过她。他只是常常想,那年夏天,她问的到底是躲雪,还是问路。

他跑了整整一天。

黑马跑到后来已经喘不上气,嘴角挂满了白沫,他就下来牵着它走。路上不断有人加入:有女人抱着孩子,有老人骑着驮货的牛,有一个肩膀上插着箭的男人,一路走一路往雪里吐血,走到傍晚就倒下不动了。

没有人停下来埋他。

天快黑的时候,他们看见了山。

那是一片很大很大的山,黑压压的,上面全是林子,松树和桦树一层层往上长,一直长进云里。林子边上的雪很深,马陷到了膝盖。有人说这座山叫鲜卑山,有人说再往南还有一座乌桓山,已经有人往那边去了。

苍不知道这些名字是什么意思。他只记得祖父说过:马进不去的地方,人能活。

可是祖父也说过,人没了马,到了山里也活不过一冬。

他看看身后。这一路逃出来的几十个人里,只有他还牵着一匹马。

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走到他身边,看看他,又看看那匹黑马。

"你是老马师家的孩子吧?"她说,"骑黑马的那个。"

苍点了点头。

"跟着他,"那个女人回头对其他人说,"他家的马认路。"

进林子之前,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

草原上已经看不见营地了,也看不见匈奴人,只有雪,白茫茫一片,铺到天边。很远的地方有几缕烟,细得像头发丝。风从西边吹来,带着一股焦味。

他想起了那匹望着西边不吃草的千里马。它早就回到家了。它比所有人都先知道。

他把那支鸣镝塞进怀里,贴着胸口放好。骨头箭头硌着他的肋骨,凉凉的。

东胡马师的孙子苍,十四岁。王庭覆灭后,他把那支鸣镝揣进怀里,领着几十个没有马的残部走进鲜卑山——骊家从此开始。
东胡马师的孙子苍,十四岁。王庭覆灭后,他把那支鸣镝揣进怀里,领着几十个没有马的残部走进鲜卑山——骊家从此开始。

他想,总有一天,我会把它还回去。

然后他转过身,牵着黑马,走进了林子。身后,跟着那几十个没有马的人。

雪落在他们的脚印上,很快就盖平了。

那个冬天很长。

他们在林子里找到一道背风的山沟,用树枝和桦树皮搭起窝棚,挤在一起取暖。男人们下套子捕兔子,女人们扒开雪找去年秋天落下的松子和榛子。可是几十张嘴,套子里的兔子总是不够。

到了正月,有人开始看那匹黑马。

第一个开口的,是那个肩膀上中箭的男人的兄弟。他说,一匹马的肉,够大家吃半个月。

苍站起来,挡在黑马前面。他手里只有祖父留下的一把小刀。

"它是骒马。"他说,"开春就要下驹子了。"

没有人说话。那个抱孩子的女人走过来,站在了苍的身边。

"老马师常说,"她对众人说,"人没了马,到了山里也活不过一冬。你们吃了它,开春以后,拿什么走出这片林子?"

那天夜里,黑马挣开了缰绳。

苍醒过来,发现马不见了,吓得光着脚跑出窝棚。雪地上有一串蹄印,往山沟深处去了。他顺着蹄印找了大半夜,在一处山坳里找到了它。

黑马正低着头,用前蹄一下一下地刨雪。雪底下露出来一片枯黄的草,还有一道冻住的小溪。冰面上,留着很多细碎的蹄印。

是鹿。一大群鹿,在这里过冬。

第二天,男人们在山坳的出口下了套子。那个冬天,再也没有人提起要吃那匹马。

开春的时候,黑马生下了一匹小驹子,全身黑得像炭,额头上也有一小块白。

苍抱着它的脖子,哭了很久。他想起了祖父那句话,第一次觉得自己听懂了一点:马认得回家的路。家不一定在身后,也可能在马带你去的地方。

很多年以后,从这片山林里走出来的人,有的以山为名,叫作鲜卑;有的以另一座山为名,叫作乌桓。他们会重新回到草原上,回到长城脚下,回到那个少年一辈子都没有见过的中原。

他们中间有一家人,世世代代替别人养马,家里传着一支骨头做的鸣镝,从不示人。

他们的名号用鲜卑话念出来,意思是"黑马"。后来汉人把它写成一个字:骊。


史笔

东胡初轻冒顿,不为备。及冒顿以兵至,击,大破灭东胡王,而虏其民人及畜产。
——《史记·匈奴列传》

史有明载

合理推测

小说虚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