序章二洛阳朝堂争战和三路汉军败塞外

公元一七七年至一八一年前后,弹汗山鲜卑王庭(今河北、内蒙古交界一带)。檀石槐,统一鲜卑各部的大首领,此时四十出头。

檀石槐知道自己快死了。

他没有告诉任何人,但他知道。入秋以来,他骑马超过半天,胸口就像压了一块石头;夜里咳醒,掌心有时会有一点暗红。他四十五岁。草原上的人活到四十五岁不算短命,可他总觉得,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。

王庭里的人看见他,看见的还是从前那个人:比所有的大人都高出半个头,肩膀宽得能扛起一头小牛,头顶剃得发青,脑后的辫子已经花白了;眼窝深深的,看人的时候不眨眼,被他看着的人,总觉得自己心里想的事都摊在了毡子上。他还是坐得笔直,还是第一个上马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件狐皮袍子底下的肩膀,已经瘦得硌手了。

鲜卑大首领檀石槐,约公元181年,四十五岁。他统一了鲜卑东、中、西三部,此时已经病了,站在弹汗山王庭的高坡上望着南边的长
鲜卑大首领檀石槐,约公元181年,四十五岁。他统一了鲜卑东、中、西三部,此时已经病了,站在弹汗山王庭的高坡上望着南边的长城。

弹汗山的王庭扎在歠仇水边上,往南三百多里就是汉人的高柳城。站在王帐前的高坡上,晴天能看见南边一道淡淡的山影,那后面就是长城。年轻时他常站在这里往南看,想的是怎样越过那道山影。现在他站在这里,想的是自己死了以后,这满山满谷的帐篷会变成什么样子。

帐篷一直排到河的对岸,排到看不见的地方。王帐扎在高坡顶上,比别的帐篷大出三倍,帐门朝东开,鲜卑人的帐篷都是这样,早上一掀帘子,太阳就照进来。门前竖着一根木杆,杆上挂满了马尾,风一吹,几十条马尾一齐往南飘。坡下的歠仇水结了一层薄冰,冰底下的水还在流,岸边是密密麻麻的马群、牛车和炊烟。东部来的帐篷多是白毡,中部的多是灰毡;西部的人走了一个多月才到,帐篷上还沾着西边的黄沙。东部、中部、西部的大人们都来了,他们的马群把河两岸的草啃得只剩下根。这是他召来的。入冬之前,他要把一些事情交代清楚。

他的故事,草原上人人都会讲。

讲的人总是从他父亲开始。他父亲叫投鹿侯,年轻时被匈奴征去打仗,一走就是三年。等他回到家里,妻子怀里抱着一个刚会爬的孩子。投鹿侯拔出刀来要杀这个孩子,妻子跪在地上说:有一天她在野地里走,天上打了一个雷,她抬头去看,一颗冰雹正好落进嘴里,她咽了下去,就有了身孕,十个月后生下了他。

"这孩子一定不寻常,"她说,"你留着他,等他长大了再看。"

投鹿侯不信。他把孩子扔到了野地里。

是母亲偷偷让娘家人把他抱了回去,在外祖父的毡帐里养大,起了个名字,叫檀石槐。

讲到这里,听的人总会笑。有的笑他母亲编得巧,有的笑投鹿侯傻。檀石槐自己从来不笑。小时候他问过母亲,那颗冰雹是不是真的。母亲看着他,过了很久才说:"你说呢?"

他后来想明白了: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别人信不信。一个孩子要是吞冰雹生的,人们就会多看他一眼;多看了一眼,就会记住他;记住了,他就有了机会。他这一辈子,就是从别人"多看一眼"开始的。

十四五岁那年,邻部的一个大人带人抢走了外祖父家的牛羊。家里的男人们商量了一夜,说对方人多,不如先忍一忍。檀石槐什么也没说,第二天天不亮,一个人骑着马追了出去。

那一仗后来被传得很神,说他单人独骑冲进对方的营地,所到之处没人挡得住,把丢的牛羊一头不少地赶了回来。实际上他身上挨了两箭,有一箭差点射穿肩膀,回到家时半个身子都是血。可牛羊确实一头不少,这件事也确实传遍了附近的部落。

从那以后,人们开始到外祖父家的帐篷里找他评理。谁家的马跑进了谁家的草场,谁家的女儿许了两家,谁欠谁几头牛,都来找他。他立下规矩,谁对谁错说个明白,说了就算,没有人敢不听。二十出头,附近的部落就推举他做了大人。

再后来,他把王庭立在了弹汗山。东边的部落、西边的部落,一个接一个地来归附。他往南打汉朝的边郡,往北挡住丁零,往东逼退夫余,往西攻打乌孙。当年匈奴单于们放牧过的地方,现在全是他的。东西一万四千多里,南北七千多里,山川水泽、盐池湖泊,都在他的马蹄底下。

汉朝的皇帝坐不住了,派使者带着印绶来,要封他为王,还要把公主嫁给他。

檀石槐把使者打发走了,印绶没要,公主也没要。他不想戴一顶汉人给的帽子。

四年前的那个秋天,他打了这辈子最大的一仗。

汉朝派了三路大军:夏育出高柳,田晏出云中,臧旻出雁门,每人带一万骑兵,从三个方向同时出塞,要一口气荡平弹汗山。

消息传来时,王庭里很多人慌了。三万汉军,铁甲长戟,强弩如林,这是草原上几十年没见过的阵势。还有南匈奴的单于,也带着他的骑兵跟汉军一起出了雁门。有人劝檀石槐往北撤,避开汉军的锋芒。

王庭里有不少汉人。他们有的是犯了罪逃出塞的,有的是边郡打仗时被掳来的,有的是自己跑过来的,长城里面的日子过不下去了。他们会打铁,会识字,会算账,也知道汉人的军队是怎么打仗的。檀石槐让他们住在王帐附近,有事就叫来问。

其中有一个从雁门逃出来的书吏,四十来岁,瘦得像一根芦苇。他在郡府里抄了十几年公文,因为替上司背了一桩贪赃的罪名,连夜逃出了长城。他认得的字比王庭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多。他还留着汉人的发髻,用一块洗得发白的青布裹着,冬天也不肯戴鲜卑人的皮帽;右手中指的第一个关节上有一块硬茧,是握了十几年笔磨出来的。

那年秋天,一个从高柳偷运铁器出塞的汉人商贩,带来了一卷竹简。竹简是雁门郡府里一个小吏抄的,那小吏是书吏的旧相识,收了商贩一匹马的钱。

书吏当着檀石槐的面,把竹简一根一根摊开在毡子上,念给他听。

先念的是夏育的上书。夏育是汉朝的护乌桓校尉,前几年在北地打败过鲜卑人一回,因此升了官。他说鲜卑人今年从春天起已经犯边三十多次,请调幽州各郡的兵出塞去打,"一冬二春,必能禽灭"。

"一冬两春。"檀石槐说,"他倒是算得清楚。"

朝廷起先没答应。后来又有一个叫田晏的人,原是护羌校尉,犯了罪,判了刑,刚刚被赦免,一心想立一个大功翻身。他走了宫里中常侍王甫的门路,求一个领兵的位子。王甫是皇帝身边最得势的宦官,收了他的好处,就在皇帝面前替他说话,说该发兵,让田晏跟夏育一起去。

"宦官?"檀石槐问。

书吏解释给他听:汉朝皇宫里伺候皇帝的阉人,管着皇帝的饮食起居,也管着皇帝耳朵里听进去什么话。

檀石槐想了一会儿,问:"那田晏要是空着手回去呢?"

"那他花出去的钱就白花了,"书吏说,"罪也白赎了。"

大臣们多半不赞成出兵,皇帝就把百官召到朝堂上议。

"朝堂是什么样子?"檀石槐问。

书吏年轻时跟着郡里的上计吏去过一趟洛阳,送一年的户口和钱粮簿子,在南宫的阙门外跪过一整天。他说,南宫的大殿建在一座土台上,那土台比王帐底下这道高坡还高,台阶一级一级往上,数也数不清;殿顶是灰色的瓦,屋脊两头翘起来,殿柱漆得通红,比塞外最粗的树还粗。朝议的时候,皇帝坐在殿上最里面的帷帐底下,离得太远,谁也看不清他的脸;百官穿着黑色的朝服,戴着高高低低的冠,文官的冠前面竖着梁,武官的冠上插着鹖鸟的尾羽,一排一排跪在两边的席子上。谁要说话,就膝行出列,伏在地上说。

"今年的皇帝,"书吏说,"才二十出头。"

檀石槐想象不出比王帐的高坡还高的土台。他只想,一个人坐在那么高、那么远的地方,底下的人跪着说话,说的是什么,他大概只听得见一半;另一半,是他身边的人替他听的。

议郎蔡邕写了一篇很长的议。书吏念到这一段的时候,声音低了下去:

"自匈奴遁逃,鲜卑强盛,据其故地,称兵十万,才力劲健,意智益生。加以关塞不严,禁网多漏,精金良铁,皆为贼有;汉人逋逃,为之谋主,兵利马疾,过于匈奴。"

他把这一段翻成鲜卑话:匈奴跑了以后,鲜卑占了他们的地方,有十万兵马,人强马壮,心思也越来越多。边关看得不严,好铁好金都流到了鲜卑人手里;汉人逃过去,替他们出谋划策,兵器锋利,战马迅疾,比当年的匈奴还厉害。

念完了,他停了一下。"汉人逋逃,为之谋主",说的就是他自己这样的人。

檀石槐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什么,让他接着念。

蔡邕又说,当年的段颎是一员良将,打西羌打了十几年;夏育、田晏的本事未必比得上段颎,鲜卑人却不比当年的西羌弱,凭什么说两年就能成功?万一仗打成了,停不下来,就得一遍一遍地征兵运粮,"是为耗竭诸夏,并力蛮夷"。他还打了一个比方:"夫边垂之患,手足之蚧搔;中国之困,胸背之瘭疽。"边境上的祸患,不过是手脚上长了疥疮,痒一痒;中原要是困穷了,那是胸口背上长了毒疮,要命的。

"这个蔡邕,"檀石槐说,"比夏育明白。"

"皇帝听了谁的?"他又问。

"听了夏育的。"书吏说,"皇帝想听打胜仗的话。王甫也想。"

檀石槐笑了一下:"那我们就让他听一回打败仗的话。"

那天晚上,他一个人在王帐里坐了很久,把竹简上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

一个皇帝想听好话;一个宦官收了钱;一个犯了罪的人花钱买来一个将军,怕空着手回去;一个刚升了官的校尉夸下了"一冬二春"的海口。这几个人凑在一起,带着三万骑兵出塞,最怕的不是打败仗,是找不到仗打。

所以他们会往里走。走得越深,越急,越不肯回头。

他没有撤。他把东、中、西三部的大人召来。

东部的大人弥加、阙机、素利、槐头,中部的大人柯最、阙居,西部的大人置鞬落罗、日律推演、宴荔游,十几个人挤在王帐里,吵成一团。他们穿着各色的皮袍,有的胸前挂着金牌,有的耳朵上坠着铜环;东部的人身上一股鱼腥和松脂味,西部的人满脸风沙,嘴唇裂着口子。东部的人说,汉军走雁门、云中、高柳,都在西边和中间,跟东部关系不大;西部的人说,中部离长城最近,跟汉人做买卖最多,这一仗本来就是中部惹出来的;中部的人说,打不过就往北撤,草原那么大,汉军追不了多远。

檀石槐一直听着,等他们吵累了,才站起来,在地上用马鞭画了三条线。

"他们分三路来,"他说,"我们就分三路去接。东部接东边那一路,中部接中间那一路,西部接西边那一路。谁也别管别人,各打各的。打下来的东西,谁打的归谁。"

帐里一下子静了。

大人们都听明白了:谁也躲不开。三路汉军从三个方向来,每一部都得对着一路;谁那一路打输了,汉军就从谁的地盘上穿过去,抄别人的后路。可谁那一路打赢了,汉军的马匹、铁甲、粮车,就都是谁的。

置鞬落罗第一个点了头。接着是弥加,是柯最。

"汉人的弩很厉害……"那个书吏说。

"弩厉害,是在城墙上,在营垒里。"檀石槐说,"他们走了两千里路,人困马乏,粮草拖在后面。让他们往里走,走得越深越好。等他们的粮车跟不上了,马也瘦了,弩手的手指冻僵了,再打。"

那一仗打了一个多月。

汉军果然越走越深,深入两千多里,一直走进了草原的腹地。鲜卑人不跟他们正面交锋,只是一路跟着,抄他们的粮道,射他们的哨兵,夜里在他们的营地四周点起火,吹起号角,让他们睡不成觉。

决战的前一夜,檀石槐带着几十个亲兵,悄悄摸到了中路汉军的营地附近。

他趴在一道土坎后面往下看。汉军的营地扎得很规矩,壕沟、鹿角、望楼,一样不少,可是营火稀稀拉拉,烧得有气无力,那是柴草快用完了。营地边上堆着一堆一堆的东西,盖着雪,他看了很久才看明白,那是死马。

营地的另一边,另扎着一片帐篷,样子跟鲜卑人的差不多。那是南匈奴单于带来的人。他们也是来打鲜卑的。

风从汉军营地那边吹过来,带来一阵一阵的咳嗽声,此起彼伏,像一群生了病的羊。

亲兵们在他身后小声说,现在冲下去,一定能赢。

檀石槐摇了摇头。"再等一天。"他说,"让他们再冻一夜。人冻过一夜,手就握不住刀了。"

回去的路上,亲兵们捉到一个出来拾柴的汉兵,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,冻得说不出话。檀石槐让人给他一碗热奶。孩子捧着碗,哆哆嗦嗦地喝完,忽然哭了。

"你们为什么要来?"檀石槐问他。

孩子说,将军说了,打下弹汗山,人人有赏,立了大功的还能封侯。

"你想封侯?"

孩子摇摇头。他说他只想回家。他家在雁门,家里还有一个娘。

檀石槐看了他很久,让人把他放了,还给了他一匹马。

"往南走,"他说,"别回营地。回营地,明天你就死了。"

亲兵们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。檀石槐自己也说不清楚。他只是想起了自己的母亲,想起了那个被扔在野地里的孩子。

第二天,汉军的粮食吃完了,马匹倒毙在路边,三部的鲜卑骑兵同时杀了出来。

檀石槐站在一座山岗上,看着中部的骑兵冲进汉军的阵里。

那是一个晴朗的初冬,草原上覆着一层薄雪。汉军结成了方阵,外面一圈是大车,车后是弩手,长戟从车缝里伸出来,像刺猬背上的刺。阵是好阵,可是拉车的马瘦得露出了肋骨,弩手的手缩在袖子里,一阵风过去,阵里有人在跺脚。

鲜卑骑兵从三面的山坡上同时冲下来。没有喊声,只有马蹄声,闷闷的,像地底下在打雷。几万匹马踏起的雪粉像白烟一样升到半空,把太阳都遮淡了。弩箭一排一排地射出去,前面的人马倒下,后面的人马从他们身边冲过去。车阵被冲开一个口子,又冲开一个口子,汉军的旗帜一面一面地倒下去。

公元177年初冬,塞外雪原。东汉三路大军出塞,檀石槐令鲜卑三部各迎一路,骑兵从三面冲垮汉军车阵,汉军死者十之七八。
公元177年初冬,塞外雪原。东汉三路大军出塞,檀石槐令鲜卑三部各迎一路,骑兵从三面冲垮汉军车阵,汉军死者十之七八。

那一仗,汉军大败,丢弃了旌节和辎重,三个将军各自只带着几十个骑兵逃回长城以内。十个士兵里,死了七八个。

后来那个运铁的商贩又来了一趟,带来了消息:夏育、田晏、臧旻三个人一回到洛阳,就被装进囚车,下了大狱,后来交了赎金,贬为平民。王甫照旧在宫里伺候皇帝。

"花钱买来的将军,"檀石槐说,"又花钱买回了一条命。"

从那以后,汉朝再也没有派大军出塞来打他。

那天晚上,打了胜仗的大人们围着火堆喝酒,有人唱起了歌,有人跳起了舞。檀石槐一个人坐在一边,看着火光,没有喝醉。

他想起了那个雁门的孩子。三个将军各带着几十个骑兵逃回了长城,那孩子要是听了他的话,这时候应该快到家了。

他在想,这些人今天坐在一起,是因为汉人打来了。要是汉人不来呢?

还有一件事,很少有人知道。

那是很多年前,他带人巡视东边,走到一条叫乌侯秦水的河边。那条河又宽又缓,水里的鱼一群一群地游,在阳光下闪着银光。可鲜卑人只会骑马射箭,不会捕鱼。那一年草场遭了灾,人马都在挨饿,眼看着一河的鱼,却一条也吃不上。

他问了很多人。有人告诉他,东边的海上有一个倭人之国,那里的人善于用网捕鱼。

他就带兵往东打过去,从那里带回了一千多户人家,安置在乌侯秦水边上,让他们捕鱼给鲜卑人吃。

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对人夸耀过。可在他心里,这件事比打败汉朝三路大军更要紧。打赢一仗容易,让一河的鱼变成吃的,难。

前年夏天,他带和连去过一次乌侯秦水。

河边上,倭人们正在撒网。网是用麻绳结的,撒出去像一朵花,落进水里,收上来的时候满是银光闪闪的鱼。岸上晒着一排排鱼干,孩子们光着脚跑来跑去。

"你看见了什么?"他问和连。

和连看了一会儿,说:"一千多户奴隶。"

檀石槐没有说话。

"阿爹,"和连说,"这些人不会骑马,也不会射箭,留着他们,还不如分给大人们做奴隶。"

"那谁来捕鱼?"

和连愣了一下,笑了:"草原上的人,哪有吃鱼的。"

檀石槐转过身,看着那条又宽又缓的河。那一年草场遭灾的时候,就是这条河里的鱼,救活了好几个部落的人。和连那时候还小,不记得了。

他想,一个人记不住饿的滋味,就记不住别人的好处。

帐帘掀开,冷风灌了进来。三部的大人们到了。

他让人在火塘边铺好毡子,请他们坐下。东部的大人们坐在左边,他们的地盘从右北平往东,一直到辽东,挨着夫余和濊貊,有二十多个邑;西部的大人们坐在右边,从上谷往西,一直到敦煌、乌孙,也有二十多个邑;中部的大人们坐在中间,从右北平往西到上谷,只有十几个邑,地方最小,离长城最近。

这样分,是他十几年前定下的。当时有人问,分成三块,以后会不会各自为政?他说不会,只要他还在。

中部的几个大人里,有一个年纪最轻的。他坐得笔直,眼睛没有像别人那样盯着火,而是看着檀石槐。

他二十出头,个子很高,坐着也比旁边的人高出一截。他的胳膊长,手指也长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比旁边人的手长出一截。他的皮袍是旧的,可是刷得很干净,腰带上没有挂金饰,只挂着一把短刀和一个小皮囊。

"你叫什么?"檀石槐问。

"慕容。"

檀石槐在嘴里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。很少见的名字。他问是什么意思。

年轻人想了想,说他不知道,是祖上传下来的,祖上也没说过是什么意思。

"那就是还没有意思。"檀石槐说,"名字跟人一样,一开始都没有意思。用的人多了,传的年头久了,就有了。"

年轻人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
檀石槐的目光落到他身后。那里站着一个替他牵马的马夫,年纪不大,皮肤黝黑,两条腿有点弯,手里的缰绳挽了两圈,攥得很稳。他脖子上用皮绳挂着一样东西。那东西从领口滑出来一截,是一块发黄的骨头,上面钻着几个小孔。

檀石槐认得那是什么。他年轻时在匈奴的旧营地里见过。

"那是匈奴人的鸣镝。"他说。

弹汗山王帐,檀石槐召集三部大人议事。中部最年轻的大人说自己名叫"慕容",这是这两个字第一次出现;他身后马夫的领口里,露出
弹汗山王帐,檀石槐召集三部大人议事。中部最年轻的大人说自己名叫"慕容",这是这两个字第一次出现;他身后马夫的领口里,露出一支匈奴鸣镝。

马夫愣了一下,低下头,把那截骨头塞回领口里。

"你家里传下来的?"

"是。"马夫说,"快四百年了。"

"传它做什么?"

马夫抬起头,看了一眼他的主人慕容。慕容微微点了点头。

"祖上说,"马夫说,"当年冒顿灭了东胡,我家的先祖从雪地里捡了这支箭,发誓总有一天要把它还回去。"

帐篷里静了下来。

檀石槐看着这个年轻的马夫,忽然笑了,笑得咳嗽起来。

"还回去?"他说,"还给谁?匈奴人早就分成两半,南边的投降了汉朝,北边的被汉朝打得逃到了天边。他们放牧过的地方,现在都是我们的。你们骊家的仇,早就报了。"

马夫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把手按在胸口那截骨头的位置上,按了一会儿,然后退回到马群旁边去了。

檀石槐知道,这个年轻人不信他的话。

他想,仇恨这种东西,跟名字一样,传的年头久了,也会有意思。

那天晚上,大人们回了各自的帐篷。檀石槐让人把他的儿子和连叫来。

和连长得很像他,骑马射箭也不差。二十多岁,也高,也宽,也有一双深眼窝,只是那双眼睛总在动,看一眼父亲,又看一眼帐里挂着的金器和皮子,像是在数什么。可檀石槐知道,这个儿子贪心,好色,断事不公。他见过和连处理两家人争一块草场,谁送的牛多,草场就判给谁。他训斥过,打过,没有用。

他看着这个儿子在火塘边坐下,忽然觉得很累。

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。投鹿侯不相信那颗冰雹,把他扔在了野地里。如果当年没有人把他抱回去,就不会有弹汗山,不会有一万四千里的草原,也不会有那三部的大人。一个人的命,有时候就系在别人肯不肯多看他一眼上。

现在轮到他来决定,要不要多看自己的儿子一眼了。

"你记住,"他最后对和连说,"三部的大人是因为我,才坐在一起的。我死了以后,他们就只是三部的大人。你要是想让他们还坐在一起,就得让他们觉得,坐在一起比分开好。"

和连说他记住了。

檀石槐知道他没有。

和连走了以后,帐外有人求见。是中部的大人柯最。

柯最比檀石槐还大几岁,是当年最早推举他做大人的那几个人之一。两个人年轻时一起打过仗,一起挨过饿,柯最的一只耳朵就是在追丁零人的时候被射掉的。左边只剩一个肉疙瘩,冬天冻得发紫,他也从来不拿帽子遮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一道压着一道,可是腰板还硬,进帐的时候帐帘都是自己掀的。

他在火塘边坐下,没有绕弯子。

"大人们托我来问你一句话,"他说,"你走了以后,谁来坐这个位子?"

檀石槐看着火。"你们想让谁坐?"

"鲜卑人的老规矩,"柯最说,"大人是推出来的,谁有本事,谁能断事公平,大家就推谁。当年你就是这么推出来的。你父亲是谁,你母亲是谁,谁也没问过。"

"我知道。"

"那就照老规矩来。你走了以后,让三部的大人们再推一个。"

檀石槐沉默了很久。火塘里的一块牛粪烧透了,塌了下去,溅起几颗火星。

"推出来的人,"他终于说,"谁都能推下去。"

柯最看着他。

"我在的时候,没有人推我下去,是因为我打赢了汉人,打赢了丁零,打赢了夫余和乌孙。"檀石槐说,"我死了,就没有人打赢过谁了。到时候你们推一个,他们推一个,三部推出三个人来,谁也不服谁。还不如让和连坐着。他是我的儿子,至少大家都认得他。"

"和连是什么样的人,你比我清楚。"

"我清楚。"

柯最又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要走。走到帐门口,他回过头来。

"你把位子传给儿子,"他说,"那我们呢?东部、中部、西部的大人,以后是不是也传给儿子?"

檀石槐没有回答。

他知道柯最说的是对的。他这一辈子,是靠"推"字坐上来的;现在,他要亲手把这个字拿掉。他拿掉了,三部的大人们也会拿掉。从此以后,大人的儿子是大人,大人的孙子还是大人,有本事的人再也推不上来,没本事的人也推不下去。

可是他还是想让和连坐。

那天夜里他一直没睡着。他这一辈子,是从别人多看他一眼开始的;临到最后,他还是只肯多看自己的儿子一眼。

那年冬天,檀石槐死了,四十五岁。

和连继承了他的位子。和连的才能远远比不上父亲,又贪又滥,断事不公,部众背叛了一半。后来他带兵去抢掠北地郡,被当地一个善用弩的人一箭射死。和连的儿子骞曼还小,大人们立了和连哥哥的儿子魁头;等骞曼长大了,又跟魁头争位子,部众就散了。

从檀石槐以后,各部的大人都把位子传给了自己的子孙。三部的大人们各自散去,一万四千里的草原,又碎成了几十块。

再也没有人能把鲜卑人聚在一起了。

但那些名字留了下来。拓跋、宇文、段、乞伏、秃发,还有那个年轻人告诉他的、还没有意思的名字:慕容。

它们会在接下来的两百年里,一个一个地变得有意思。

那个脖子上挂着骨头的马夫,后来跟着他的主人去了更东边的地方。他的子孙给慕容家养了一代又一代的马。

那支鸣镝,一直没有还回去。


史笔

妻言尝昼行闻雷震,仰天视而雹入其口,因吞之,遂妊身,十月而产,此子必有奇异,且宜长视。
——《后汉书·乌桓鲜卑列传》

史有明载

合理推测

小说虚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