序章二洛阳朝堂争战和三路汉军败塞外
公元一七七年至一八一年前后,弹汗山鲜卑王庭(今河北、内蒙古交界一带)。檀石槐,统一鲜卑各部的大首领,此时四十出头。
檀石槐知道自己快死了。
他没有告诉任何人,但他知道。入秋以来,他骑马超过半天,胸口就像压了一块石头;夜里咳醒,掌心有时会有一点暗红。他四十五岁。草原上的人活到四十五岁不算短命,可他总觉得,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完。
王庭里的人看见他,看见的还是从前那个人:比所有的大人都高出半个头,肩膀宽得能扛起一头小牛,头顶剃得发青,脑后的辫子已经花白了;眼窝深深的,看人的时候不眨眼,被他看着的人,总觉得自己心里想的事都摊在了毡子上。他还是坐得笔直,还是第一个上马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件狐皮袍子底下的肩膀,已经瘦得硌手了。

弹汗山的王庭扎在歠仇水边上,往南三百多里就是汉人的高柳城。站在王帐前的高坡上,晴天能看见南边一道淡淡的山影,那后面就是长城。年轻时他常站在这里往南看,想的是怎样越过那道山影。现在他站在这里,想的是自己死了以后,这满山满谷的帐篷会变成什么样子。
帐篷一直排到河的对岸,排到看不见的地方。王帐扎在高坡顶上,比别的帐篷大出三倍,帐门朝东开,鲜卑人的帐篷都是这样,早上一掀帘子,太阳就照进来。门前竖着一根木杆,杆上挂满了马尾,风一吹,几十条马尾一齐往南飘。坡下的歠仇水结了一层薄冰,冰底下的水还在流,岸边是密密麻麻的马群、牛车和炊烟。东部来的帐篷多是白毡,中部的多是灰毡;西部的人走了一个多月才到,帐篷上还沾着西边的黄沙。东部、中部、西部的大人们都来了,他们的马群把河两岸的草啃得只剩下根。这是他召来的。入冬之前,他要把一些事情交代清楚。
他的故事,草原上人人都会讲。
讲的人总是从他父亲开始。他父亲叫投鹿侯,年轻时被匈奴征去打仗,一走就是三年。等他回到家里,妻子怀里抱着一个刚会爬的孩子。投鹿侯拔出刀来要杀这个孩子,妻子跪在地上说:有一天她在野地里走,天上打了一个雷,她抬头去看,一颗冰雹正好落进嘴里,她咽了下去,就有了身孕,十个月后生下了他。
"这孩子一定不寻常,"她说,"你留着他,等他长大了再看。"
投鹿侯不信。他把孩子扔到了野地里。
是母亲偷偷让娘家人把他抱了回去,在外祖父的毡帐里养大,起了个名字,叫檀石槐。
讲到这里,听的人总会笑。有的笑他母亲编得巧,有的笑投鹿侯傻。檀石槐自己从来不笑。小时候他问过母亲,那颗冰雹是不是真的。母亲看着他,过了很久才说:"你说呢?"
他后来想明白了: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别人信不信。一个孩子要是吞冰雹生的,人们就会多看他一眼;多看了一眼,就会记住他;记住了,他就有了机会。他这一辈子,就是从别人"多看一眼"开始的。
十四五岁那年,邻部的一个大人带人抢走了外祖父家的牛羊。家里的男人们商量了一夜,说对方人多,不如先忍一忍。檀石槐什么也没说,第二天天不亮,一个人骑着马追了出去。
那一仗后来被传得很神,说他单人独骑冲进对方的营地,所到之处没人挡得住,把丢的牛羊一头不少地赶了回来。实际上他身上挨了两箭,有一箭差点射穿肩膀,回到家时半个身子都是血。可牛羊确实一头不少,这件事也确实传遍了附近的部落。
从那以后,人们开始到外祖父家的帐篷里找他评理。谁家的马跑进了谁家的草场,谁家的女儿许了两家,谁欠谁几头牛,都来找他。他立下规矩,谁对谁错说个明白,说了就算,没有人敢不听。二十出头,附近的部落就推举他做了大人。
再后来,他把王庭立在了弹汗山。东边的部落、西边的部落,一个接一个地来归附。他往南打汉朝的边郡,往北挡住丁零,往东逼退夫余,往西攻打乌孙。当年匈奴单于们放牧过的地方,现在全是他的。东西一万四千多里,南北七千多里,山川水泽、盐池湖泊,都在他的马蹄底下。
汉朝的皇帝坐不住了,派使者带着印绶来,要封他为王,还要把公主嫁给他。
檀石槐把使者打发走了,印绶没要,公主也没要。他不想戴一顶汉人给的帽子。
四年前的那个秋天,他打了这辈子最大的一仗。
汉朝派了三路大军:夏育出高柳,田晏出云中,臧旻出雁门,每人带一万骑兵,从三个方向同时出塞,要一口气荡平弹汗山。
消息传来时,王庭里很多人慌了。三万汉军,铁甲长戟,强弩如林,这是草原上几十年没见过的阵势。还有南匈奴的单于,也带着他的骑兵跟汉军一起出了雁门。有人劝檀石槐往北撤,避开汉军的锋芒。
王庭里有不少汉人。他们有的是犯了罪逃出塞的,有的是边郡打仗时被掳来的,有的是自己跑过来的,长城里面的日子过不下去了。他们会打铁,会识字,会算账,也知道汉人的军队是怎么打仗的。檀石槐让他们住在王帐附近,有事就叫来问。
其中有一个从雁门逃出来的书吏,四十来岁,瘦得像一根芦苇。他在郡府里抄了十几年公文,因为替上司背了一桩贪赃的罪名,连夜逃出了长城。他认得的字比王庭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多。他还留着汉人的发髻,用一块洗得发白的青布裹着,冬天也不肯戴鲜卑人的皮帽;右手中指的第一个关节上有一块硬茧,是握了十几年笔磨出来的。
那年秋天,一个从高柳偷运铁器出塞的汉人商贩,带来了一卷竹简。竹简是雁门郡府里一个小吏抄的,那小吏是书吏的旧相识,收了商贩一匹马的钱。
书吏当着檀石槐的面,把竹简一根一根摊开在毡子上,念给他听。
先念的是夏育的上书。夏育是汉朝的护乌桓校尉,前几年在北地打败过鲜卑人一回,因此升了官。他说鲜卑人今年从春天起已经犯边三十多次,请调幽州各郡的兵出塞去打,"一冬二春,必能禽灭"。
"一冬两春。"檀石槐说,"他倒是算得清楚。"
朝廷起先没答应。后来又有一个叫田晏的人,原是护羌校尉,犯了罪,判了刑,刚刚被赦免,一心想立一个大功翻身。他走了宫里中常侍王甫的门路,求一个领兵的位子。王甫是皇帝身边最得势的宦官,收了他的好处,就在皇帝面前替他说话,说该发兵,让田晏跟夏育一起去。
"宦官?"檀石槐问。
书吏解释给他听:汉朝皇宫里伺候皇帝的阉人,管着皇帝的饮食起居,也管着皇帝耳朵里听进去什么话。
檀石槐想了一会儿,问:"那田晏要是空着手回去呢?"
"那他花出去的钱就白花了,"书吏说,"罪也白赎了。"
大臣们多半不赞成出兵,皇帝就把百官召到朝堂上议。
"朝堂是什么样子?"檀石槐问。
书吏年轻时跟着郡里的上计吏去过一趟洛阳,送一年的户口和钱粮簿子,在南宫的阙门外跪过一整天。他说,南宫的大殿建在一座土台上,那土台比王帐底下这道高坡还高,台阶一级一级往上,数也数不清;殿顶是灰色的瓦,屋脊两头翘起来,殿柱漆得通红,比塞外最粗的树还粗。朝议的时候,皇帝坐在殿上最里面的帷帐底下,离得太远,谁也看不清他的脸;百官穿着黑色的朝服,戴着高高低低的冠,文官的冠前面竖着梁,武官的冠上插着鹖鸟的尾羽,一排一排跪在两边的席子上。谁要说话,就膝行出列,伏在地上说。
"今年的皇帝,"书吏说,"才二十出头。"
檀石槐想象不出比王帐的高坡还高的土台。他只想,一个人坐在那么高、那么远的地方,底下的人跪着说话,说的是什么,他大概只听得见一半;另一半,是他身边的人替他听的。
议郎蔡邕写了一篇很长的议。书吏念到这一段的时候,声音低了下去:
"自匈奴遁逃,鲜卑强盛,据其故地,称兵十万,才力劲健,意智益生。加以关塞不严,禁网多漏,精金良铁,皆为贼有;汉人逋逃,为之谋主,兵利马疾,过于匈奴。"
他把这一段翻成鲜卑话:匈奴跑了以后,鲜卑占了他们的地方,有十万兵马,人强马壮,心思也越来越多。边关看得不严,好铁好金都流到了鲜卑人手里;汉人逃过去,替他们出谋划策,兵器锋利,战马迅疾,比当年的匈奴还厉害。
念完了,他停了一下。"汉人逋逃,为之谋主",说的就是他自己这样的人。
檀石槐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什么,让他接着念。
蔡邕又说,当年的段颎是一员良将,打西羌打了十几年;夏育、田晏的本事未必比得上段颎,鲜卑人却不比当年的西羌弱,凭什么说两年就能成功?万一仗打成了,停不下来,就得一遍一遍地征兵运粮,"是为耗竭诸夏,并力蛮夷"。他还打了一个比方:"夫边垂之患,手足之蚧搔;中国之困,胸背之瘭疽。"边境上的祸患,不过是手脚上长了疥疮,痒一痒;中原要是困穷了,那是胸口背上长了毒疮,要命的。
"这个蔡邕,"檀石槐说,"比夏育明白。"
"皇帝听了谁的?"他又问。
"听了夏育的。"书吏说,"皇帝想听打胜仗的话。王甫也想。"
檀石槐笑了一下:"那我们就让他听一回打败仗的话。"
那天晚上,他一个人在王帐里坐了很久,把竹简上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。
一个皇帝想听好话;一个宦官收了钱;一个犯了罪的人花钱买来一个将军,怕空着手回去;一个刚升了官的校尉夸下了"一冬二春"的海口。这几个人凑在一起,带着三万骑兵出塞,最怕的不是打败仗,是找不到仗打。
所以他们会往里走。走得越深,越急,越不肯回头。
他没有撤。他把东、中、西三部的大人召来。
东部的大人弥加、阙机、素利、槐头,中部的大人柯最、阙居,西部的大人置鞬落罗、日律推演、宴荔游,十几个人挤在王帐里,吵成一团。他们穿着各色的皮袍,有的胸前挂着金牌,有的耳朵上坠着铜环;东部的人身上一股鱼腥和松脂味,西部的人满脸风沙,嘴唇裂着口子。东部的人说,汉军走雁门、云中、高柳,都在西边和中间,跟东部关系不大;西部的人说,中部离长城最近,跟汉人做买卖最多,这一仗本来就是中部惹出来的;中部的人说,打不过就往北撤,草原那么大,汉军追不了多远。
檀石槐一直听着,等他们吵累了,才站起来,在地上用马鞭画了三条线。
"他们分三路来,"他说,"我们就分三路去接。东部接东边那一路,中部接中间那一路,西部接西边那一路。谁也别管别人,各打各的。打下来的东西,谁打的归谁。"
帐里一下子静了。
大人们都听明白了:谁也躲不开。三路汉军从三个方向来,每一部都得对着一路;谁那一路打输了,汉军就从谁的地盘上穿过去,抄别人的后路。可谁那一路打赢了,汉军的马匹、铁甲、粮车,就都是谁的。
置鞬落罗第一个点了头。接着是弥加,是柯最。
"汉人的弩很厉害……"那个书吏说。
"弩厉害,是在城墙上,在营垒里。"檀石槐说,"他们走了两千里路,人困马乏,粮草拖在后面。让他们往里走,走得越深越好。等他们的粮车跟不上了,马也瘦了,弩手的手指冻僵了,再打。"
那一仗打了一个多月。
汉军果然越走越深,深入两千多里,一直走进了草原的腹地。鲜卑人不跟他们正面交锋,只是一路跟着,抄他们的粮道,射他们的哨兵,夜里在他们的营地四周点起火,吹起号角,让他们睡不成觉。
决战的前一夜,檀石槐带着几十个亲兵,悄悄摸到了中路汉军的营地附近。
他趴在一道土坎后面往下看。汉军的营地扎得很规矩,壕沟、鹿角、望楼,一样不少,可是营火稀稀拉拉,烧得有气无力,那是柴草快用完了。营地边上堆着一堆一堆的东西,盖着雪,他看了很久才看明白,那是死马。
营地的另一边,另扎着一片帐篷,样子跟鲜卑人的差不多。那是南匈奴单于带来的人。他们也是来打鲜卑的。
风从汉军营地那边吹过来,带来一阵一阵的咳嗽声,此起彼伏,像一群生了病的羊。
亲兵们在他身后小声说,现在冲下去,一定能赢。
檀石槐摇了摇头。"再等一天。"他说,"让他们再冻一夜。人冻过一夜,手就握不住刀了。"
回去的路上,亲兵们捉到一个出来拾柴的汉兵,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,冻得说不出话。檀石槐让人给他一碗热奶。孩子捧着碗,哆哆嗦嗦地喝完,忽然哭了。
"你们为什么要来?"檀石槐问他。
孩子说,将军说了,打下弹汗山,人人有赏,立了大功的还能封侯。
"你想封侯?"
孩子摇摇头。他说他只想回家。他家在雁门,家里还有一个娘。
檀石槐看了他很久,让人把他放了,还给了他一匹马。
"往南走,"他说,"别回营地。回营地,明天你就死了。"
亲兵们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。檀石槐自己也说不清楚。他只是想起了自己的母亲,想起了那个被扔在野地里的孩子。
第二天,汉军的粮食吃完了,马匹倒毙在路边,三部的鲜卑骑兵同时杀了出来。
檀石槐站在一座山岗上,看着中部的骑兵冲进汉军的阵里。
那是一个晴朗的初冬,草原上覆着一层薄雪。汉军结成了方阵,外面一圈是大车,车后是弩手,长戟从车缝里伸出来,像刺猬背上的刺。阵是好阵,可是拉车的马瘦得露出了肋骨,弩手的手缩在袖子里,一阵风过去,阵里有人在跺脚。
鲜卑骑兵从三面的山坡上同时冲下来。没有喊声,只有马蹄声,闷闷的,像地底下在打雷。几万匹马踏起的雪粉像白烟一样升到半空,把太阳都遮淡了。弩箭一排一排地射出去,前面的人马倒下,后面的人马从他们身边冲过去。车阵被冲开一个口子,又冲开一个口子,汉军的旗帜一面一面地倒下去。

那一仗,汉军大败,丢弃了旌节和辎重,三个将军各自只带着几十个骑兵逃回长城以内。十个士兵里,死了七八个。
后来那个运铁的商贩又来了一趟,带来了消息:夏育、田晏、臧旻三个人一回到洛阳,就被装进囚车,下了大狱,后来交了赎金,贬为平民。王甫照旧在宫里伺候皇帝。
"花钱买来的将军,"檀石槐说,"又花钱买回了一条命。"
从那以后,汉朝再也没有派大军出塞来打他。
那天晚上,打了胜仗的大人们围着火堆喝酒,有人唱起了歌,有人跳起了舞。檀石槐一个人坐在一边,看着火光,没有喝醉。
他想起了那个雁门的孩子。三个将军各带着几十个骑兵逃回了长城,那孩子要是听了他的话,这时候应该快到家了。
他在想,这些人今天坐在一起,是因为汉人打来了。要是汉人不来呢?
还有一件事,很少有人知道。
那是很多年前,他带人巡视东边,走到一条叫乌侯秦水的河边。那条河又宽又缓,水里的鱼一群一群地游,在阳光下闪着银光。可鲜卑人只会骑马射箭,不会捕鱼。那一年草场遭了灾,人马都在挨饿,眼看着一河的鱼,却一条也吃不上。
他问了很多人。有人告诉他,东边的海上有一个倭人之国,那里的人善于用网捕鱼。
他就带兵往东打过去,从那里带回了一千多户人家,安置在乌侯秦水边上,让他们捕鱼给鲜卑人吃。
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对人夸耀过。可在他心里,这件事比打败汉朝三路大军更要紧。打赢一仗容易,让一河的鱼变成吃的,难。
前年夏天,他带和连去过一次乌侯秦水。
河边上,倭人们正在撒网。网是用麻绳结的,撒出去像一朵花,落进水里,收上来的时候满是银光闪闪的鱼。岸上晒着一排排鱼干,孩子们光着脚跑来跑去。
"你看见了什么?"他问和连。
和连看了一会儿,说:"一千多户奴隶。"
檀石槐没有说话。
"阿爹,"和连说,"这些人不会骑马,也不会射箭,留着他们,还不如分给大人们做奴隶。"
"那谁来捕鱼?"
和连愣了一下,笑了:"草原上的人,哪有吃鱼的。"
檀石槐转过身,看着那条又宽又缓的河。那一年草场遭灾的时候,就是这条河里的鱼,救活了好几个部落的人。和连那时候还小,不记得了。
他想,一个人记不住饿的滋味,就记不住别人的好处。
帐帘掀开,冷风灌了进来。三部的大人们到了。
他让人在火塘边铺好毡子,请他们坐下。东部的大人们坐在左边,他们的地盘从右北平往东,一直到辽东,挨着夫余和濊貊,有二十多个邑;西部的大人们坐在右边,从上谷往西,一直到敦煌、乌孙,也有二十多个邑;中部的大人们坐在中间,从右北平往西到上谷,只有十几个邑,地方最小,离长城最近。
这样分,是他十几年前定下的。当时有人问,分成三块,以后会不会各自为政?他说不会,只要他还在。
中部的几个大人里,有一个年纪最轻的。他坐得笔直,眼睛没有像别人那样盯着火,而是看着檀石槐。
他二十出头,个子很高,坐着也比旁边的人高出一截。他的胳膊长,手指也长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比旁边人的手长出一截。他的皮袍是旧的,可是刷得很干净,腰带上没有挂金饰,只挂着一把短刀和一个小皮囊。
"你叫什么?"檀石槐问。
"慕容。"
檀石槐在嘴里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。很少见的名字。他问是什么意思。
年轻人想了想,说他不知道,是祖上传下来的,祖上也没说过是什么意思。
"那就是还没有意思。"檀石槐说,"名字跟人一样,一开始都没有意思。用的人多了,传的年头久了,就有了。"
年轻人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檀石槐的目光落到他身后。那里站着一个替他牵马的马夫,年纪不大,皮肤黝黑,两条腿有点弯,手里的缰绳挽了两圈,攥得很稳。他脖子上用皮绳挂着一样东西。那东西从领口滑出来一截,是一块发黄的骨头,上面钻着几个小孔。
檀石槐认得那是什么。他年轻时在匈奴的旧营地里见过。
"那是匈奴人的鸣镝。"他说。

马夫愣了一下,低下头,把那截骨头塞回领口里。
"你家里传下来的?"
"是。"马夫说,"快四百年了。"
"传它做什么?"
马夫抬起头,看了一眼他的主人慕容。慕容微微点了点头。
"祖上说,"马夫说,"当年冒顿灭了东胡,我家的先祖从雪地里捡了这支箭,发誓总有一天要把它还回去。"
帐篷里静了下来。
檀石槐看着这个年轻的马夫,忽然笑了,笑得咳嗽起来。
"还回去?"他说,"还给谁?匈奴人早就分成两半,南边的投降了汉朝,北边的被汉朝打得逃到了天边。他们放牧过的地方,现在都是我们的。你们骊家的仇,早就报了。"
马夫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把手按在胸口那截骨头的位置上,按了一会儿,然后退回到马群旁边去了。
檀石槐知道,这个年轻人不信他的话。
他想,仇恨这种东西,跟名字一样,传的年头久了,也会有意思。
那天晚上,大人们回了各自的帐篷。檀石槐让人把他的儿子和连叫来。
和连长得很像他,骑马射箭也不差。二十多岁,也高,也宽,也有一双深眼窝,只是那双眼睛总在动,看一眼父亲,又看一眼帐里挂着的金器和皮子,像是在数什么。可檀石槐知道,这个儿子贪心,好色,断事不公。他见过和连处理两家人争一块草场,谁送的牛多,草场就判给谁。他训斥过,打过,没有用。
他看着这个儿子在火塘边坐下,忽然觉得很累。
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。投鹿侯不相信那颗冰雹,把他扔在了野地里。如果当年没有人把他抱回去,就不会有弹汗山,不会有一万四千里的草原,也不会有那三部的大人。一个人的命,有时候就系在别人肯不肯多看他一眼上。
现在轮到他来决定,要不要多看自己的儿子一眼了。
"你记住,"他最后对和连说,"三部的大人是因为我,才坐在一起的。我死了以后,他们就只是三部的大人。你要是想让他们还坐在一起,就得让他们觉得,坐在一起比分开好。"
和连说他记住了。
檀石槐知道他没有。
和连走了以后,帐外有人求见。是中部的大人柯最。
柯最比檀石槐还大几岁,是当年最早推举他做大人的那几个人之一。两个人年轻时一起打过仗,一起挨过饿,柯最的一只耳朵就是在追丁零人的时候被射掉的。左边只剩一个肉疙瘩,冬天冻得发紫,他也从来不拿帽子遮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一道压着一道,可是腰板还硬,进帐的时候帐帘都是自己掀的。
他在火塘边坐下,没有绕弯子。
"大人们托我来问你一句话,"他说,"你走了以后,谁来坐这个位子?"
檀石槐看着火。"你们想让谁坐?"
"鲜卑人的老规矩,"柯最说,"大人是推出来的,谁有本事,谁能断事公平,大家就推谁。当年你就是这么推出来的。你父亲是谁,你母亲是谁,谁也没问过。"
"我知道。"
"那就照老规矩来。你走了以后,让三部的大人们再推一个。"
檀石槐沉默了很久。火塘里的一块牛粪烧透了,塌了下去,溅起几颗火星。
"推出来的人,"他终于说,"谁都能推下去。"
柯最看着他。
"我在的时候,没有人推我下去,是因为我打赢了汉人,打赢了丁零,打赢了夫余和乌孙。"檀石槐说,"我死了,就没有人打赢过谁了。到时候你们推一个,他们推一个,三部推出三个人来,谁也不服谁。还不如让和连坐着。他是我的儿子,至少大家都认得他。"
"和连是什么样的人,你比我清楚。"
"我清楚。"
柯最又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要走。走到帐门口,他回过头来。
"你把位子传给儿子,"他说,"那我们呢?东部、中部、西部的大人,以后是不是也传给儿子?"
檀石槐没有回答。
他知道柯最说的是对的。他这一辈子,是靠"推"字坐上来的;现在,他要亲手把这个字拿掉。他拿掉了,三部的大人们也会拿掉。从此以后,大人的儿子是大人,大人的孙子还是大人,有本事的人再也推不上来,没本事的人也推不下去。
可是他还是想让和连坐。
那天夜里他一直没睡着。他这一辈子,是从别人多看他一眼开始的;临到最后,他还是只肯多看自己的儿子一眼。
那年冬天,檀石槐死了,四十五岁。
和连继承了他的位子。和连的才能远远比不上父亲,又贪又滥,断事不公,部众背叛了一半。后来他带兵去抢掠北地郡,被当地一个善用弩的人一箭射死。和连的儿子骞曼还小,大人们立了和连哥哥的儿子魁头;等骞曼长大了,又跟魁头争位子,部众就散了。
从檀石槐以后,各部的大人都把位子传给了自己的子孙。三部的大人们各自散去,一万四千里的草原,又碎成了几十块。
再也没有人能把鲜卑人聚在一起了。
但那些名字留了下来。拓跋、宇文、段、乞伏、秃发,还有那个年轻人告诉他的、还没有意思的名字:慕容。
它们会在接下来的两百年里,一个一个地变得有意思。
那个脖子上挂着骨头的马夫,后来跟着他的主人去了更东边的地方。他的子孙给慕容家养了一代又一代的马。
那支鸣镝,一直没有还回去。
史笔
妻言尝昼行闻雷震,仰天视而雹入其口,因吞之,遂妊身,十月而产,此子必有奇异,且宜长视。
——《后汉书·乌桓鲜卑列传》
史有明载
- 熹平六年秋,护乌桓校尉夏育上言鲜卑"自春以来,三十余发",请发幽州诸郡兵出塞,"一冬二春,必能禽灭",朝廷未许;护羌校尉田晏"坐事论刑被原,欲立功自效,乃请中常侍王甫求得为将",王甫因此主张发兵;"大臣多有不同,乃召百官议朝堂"。议郎蔡邕上议,有"汉人逋逃,为之谋主,兵利马疾,过于匈奴"、"昔段颎良将,习兵善战,有事西羌,犹十余年。今育、晏才策,未必过颎"、"是为耗竭诸夏,并力蛮夷"、"夫边垂之患,手足之蚧搔;中国之困,胸背之瘭疽"等语;"帝不从"。战败后"三将槛车征下狱,赎为庶人"(《后汉书·乌桓鲜卑列传》)。
- 檀石槐死后,和连被"廉人善弩射者"射杀;子骞曼年小,立兄子魁头,骞曼长大后与魁头争国,"众遂离散";"自檀石槐后,诸大人遂世相传袭"(同上)。东部大人弥加、阙机、素利、槐头,中部大人柯最、阙居、慕容,西部大人置鞬落罗、日律推演、宴荔游(《三国志》裴注引王沈《魏书》)。
- 檀石槐出生的传说、父亲投鹿侯弃子、母亲托娘家收养,十四五岁单骑追回外家牛羊,平断曲直、被推为大人,立王庭于弹汗山歠仇水上(离高柳北三百余里),拒绝汉朝封王和亲,东西一万四千余里、南北七千余里的疆域,均见《后汉书·乌桓鲜卑列传》。
- 汉灵帝熹平六年(177 年),夏育出高柳、田晏出云中、匈奴中郎将臧旻与南匈奴单于出雁门,各率万骑出塞两千余里;檀石槐命三部大人各率部众迎战,汉军大败,"丧其节传辎重,各将数十骑奔还,死者十七八"(同上)。
- 檀石槐因乌侯秦水有鱼不能捕,东击"倭人国",得千余家,徙置水上捕鱼(同上。此处"倭人"所指,学界有不同解释)。
- 檀石槐把领地分为东、中、西三部:右北平以东至辽东为东部,二十余邑;右北平以西至上谷为中部,十余邑;上谷以西至敦煌、乌孙为西部,二十余邑(同上)。中部大人中有"慕容"之名(《三国志·乌丸鲜卑东夷传》裴松之注引王沈《魏书》:"中部十余邑,其大人曰柯最、阙居、慕容等"),这是"慕容"二字在史书中的最早记载。
- 檀石槐四十五岁去世,子和连继位,"才力不及父,亦数为寇抄,性贪淫,断法不平,众叛者半",后出击北地郡时被射杀(《后汉书》)。
- 东汉时匈奴分裂为南北两部,南匈奴附汉,北匈奴西迁,鲜卑尽据匈奴故地(同上)。
- 乌桓"居无常处,以穹庐为舍,东开向日",鲜卑"其言语习俗与乌桓同"(同上);王帐门朝东即据此。
合理推测
- 檀石槐卒年在灵帝光和年间,本书取 181 年前后,距 177 年之战约四五年。
- 汉灵帝生于 156 年,177 年约二十二岁。东汉郡国每年遣上计吏到京师呈报户口钱粮,郡府书吏可随行。南宫大殿、百官冠服(文官进贤冠有梁,武官武冠加鹖尾)按汉制描写。
- 177 年之战鲜卑方面的战术(诱敌深入、袭扰粮道)史书未详,按汉军"出塞二千余里"后大败的经过推测。
- 中部大人"慕容"与后来莫护跋一系的关系,史书没有明说。学界多认为"慕容"作为部族名号早于莫护跋,第一章"步摇"讹为"慕容"的说法可能是后人的附会。本书两说并存。
小说虚构
- 檀石槐临终召集三部大人、与中部大人慕容的对话、训诫和连的情节,均为虚构。
- 王庭里的雁门书吏、运铁商贩带来的竹简抄本(蔡邕议文的内容见上,抄本传到塞外是虚构)、决战前夜窥探汉营与放走拾柴的汉兵少年、带和连去看乌侯秦水的对话,均为虚构。
- 三部大人在王帐里争吵、"打下来的东西,谁打的归谁"的分派,柯最夜访劝他依旧俗"推"大人、檀石槐决意传子,均为虚构;史书只记下结果:檀石槐"命三部大人各帅众逆战",死后"诸大人遂世相传袭"。柯最断耳为虚构。
- 骊家马夫和他脖子上的鸣镝为虚构,承接序章一。
- 单骑追敌时身中两箭、和连断草场纠纷等细节为虚构。
- 檀石槐、和连、柯最、中部大人慕容、骊家马夫、雁门书吏的相貌,王庭的样子,为虚构的描写;书吏随上计吏到过洛阳、向檀石槐讲南宫朝议的样子,为虚构。
- 177 年决战中汉军结车阵、鲜卑三面冲击的场面,为演绎;史书只说汉军"大败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