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慕容评营中卖水王猛潞川破燕军

公元三七〇年,并州壶关、潞川(今山西长治一带)、前燕都城邺。王猛,字景略,前秦丞相,北海剧县人,少年时以贩卖畚箕为生,此时四十六岁。

燕军的营火,一直烧到了天边。

王猛站在潞川西岸的一座土坡上,看着对岸。他看了很久,从太阳落山看到月亮升起来,又从月亮升起来看到月亮偏西。

他四十六岁,个子很高,瘦,脸色很白,眉毛浓,一部长须垂到胸口,被河风吹得往一边飘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袍子,外面没有披甲,腰里只系着一条革带,看上去不像带兵的丞相,像一个出来看河的读书人。

潞川是从太行山里流出来的一条河,河面不宽,水是浑的,两岸是一层一层的黄土台地,再远处是山。

对岸的平原上,燕军的营帐一片连着一片,像秋天的庄稼地,一眼望不到头。营火一堆挨着一堆,星星点点,比天上的星星还多。探子回来说,燕国的太傅慕容评,带来了四十多万人。

他手里只有六万。

跟着他来的十员大将,杨安、张蚝、邓羌、郭庆,都站在他身后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
"四十万。"王猛说。

"四十多万。"杨安说。

王猛笑了一下。

"四十万张嘴,"他说,"一天要吃多少粮?"

他年轻的时候,是一个卖畚箕的。

他生在青州北海,家里穷,后来跟着家人搬到了魏郡。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砍竹子,劈篾条,编畚箕,编好了,挑到集市上去卖。他编的畚箕很结实,可是卖不出好价钱。他就坐在集市的角落里,一边等买主,一边看人。

他看那些骑着马从集市上走过的将军,看他们的马、他们的兵、他们的脸色;看那些坐着车的官员,看他们怎么跟商贩讨价还价;看那些从北边逃过来的流民,看他们怀里抱着什么、眼睛看着哪里。

他看了十几年。

后来,他不卖畚箕了,躲进了华阴山里读书。他读兵法,读史书,读那些讲治国的书。山下的人说,那个姓王的书生,穿着破衣服,不跟人说话,整天对着书发呆。

二十九岁那年,晋朝的桓温打进了关中。

他穿着那身破麻衣去见桓温,一边捉虱子,一边跟桓温谈天下大事。他说,长安就在眼前,你却不渡灞水,百姓看不出你的心思。桓温答不上来。

桓温请他一起回江南,给他官做。他没有去。

他想,江南的那些人,过了江就不想回来了。桓温也不想。桓温要的,是打一个胜仗回去,给自己挣一个名声。

几年以后,秦国的苻坚派了一个叫吕婆楼的人来找他。

他去见了苻坚。那一年,苻坚还只是东海王,还没有坐上那个位子。两个人一见面,就说到了天亮。说到天下的兴亡,说到治国的道理,说到哪里,两个人想的都一样。

后来,苻坚跟人说,他遇见王猛,就像刘备遇见了诸葛亮。

苻坚做了天王,让他做中书侍郎,后来又做了丞相。

秦国是氐人的国家。氐人的那些老贵族,跟着苻家打天下,立过大功,个个骄横跋扈。他们看不起这个卖畚箕出身的汉人。

有一个叫樊世的老贵族,当着满朝的人骂他:"我们跟着先帝一起打天下,倒没有掌权的份;你一点汗马功劳都没有,凭什么管大事?这是我们种地,你来吃饭吗!"

王猛说:"不是让你种地。是要让你做厨子,把饭给我端上来。"

樊世气得发抖,说:"我一定要把你的头挂在长安城门上!不然,我就不活了!"

王猛把这番话告诉了苻坚。

过了几天,樊世在殿上又跟他吵了起来,当着苻坚的面,破口大骂,还要动手打他。苻坚大怒,下令把樊世拉出去,斩于西厩。

从那以后,满朝的氐人贵族,见了他都绕着走。

后来,他跟御史中丞邓羌一起,整治那些横行霸道的皇亲国戚。苻坚的小舅子强德,喝醉了酒,抢人家的财物,抢人家的女儿,百姓恨之入骨。王猛把他抓起来,杀了,把尸首摆在市口示众。

几十天里,长安城里被杀的贵戚豪强,有二十多个。

长安的街上,从此路不拾遗。

他知道,那些人恨他。他不在乎。他想,一个国家,要是让一个卖畚箕的人都看不下去,那这个国家,就该有一个卖畚箕的人来管。

他是夏天出兵的。

出兵以前,他先打下了洛阳。洛阳一拿下,燕国在黄河以南的门户就开了。然后他带着六万步骑,翻过太行山,攻下了壶关;杨安另带一支兵,攻下了晋阳。

燕国的朝廷慌了,派太傅慕容评带着全国的精兵来挡。

王猛对慕容评知道得很清楚。

慕容评是燕国先王慕容皝的弟弟,燕国皇帝的叔祖。论辈分,燕国没有人比他高。可是论打仗,论治国,燕国的大臣们背地里都说,太傅比不上死去的太原王慕容恪一根手指头。

慕容恪死了三年了。

三年前,慕容恪临死的时候,跟燕国的皇帝说,吴王慕容垂是将相之才,比他强十倍,一定要把国家交给吴王。燕国的皇帝答应了。

然后,燕国的太后和太傅,把吴王逼得逃到了长安。

王猛想,一个国家,自己把自己的长城拆了,就不要怪别人来攻城了。

可是那道长城,现在在长安。

他劝过天王杀了慕容垂。他说慕容垂是蛟龙猛兽,不是可以驯服的东西。天王说,他要用道义招致天下的英雄。

天王是对的,用道义可以招来英雄。可是招来了以后呢?

他想了很久,想出了一个办法。

开春出兵打洛阳以前,他去慕容垂的府上辞行,要了慕容垂腰上的那把金刀。然后,他用这把刀,把慕容垂的长子慕容令骗回了燕国。他上表说慕容令叛逃,慕容垂吓得往东逃,在蓝田被捉了回来。

他以为天王这一回会杀慕容垂。

天王没有杀。天王在东堂召见了慕容垂,说父是父,子是子,罪不相及,把慕容垂的爵位又还给了他。

王猛听说了,一个人在军营里坐了很久。

他想,天王是一个好人。好人最大的毛病,是以为别人也是好人。

慕容令回到燕国以后,被燕国的朝廷发配到了沙城。后来听说,死在了沙城。

王猛听说的时候,正在灯下看地图。他放下笔,看着灯,看了很久。

那个年轻人坐在他的府里,说"为自己的国家打算,没有什么可恨的"。

他想,那个年轻人说得对。他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。

可是那天夜里,他很久没有睡着。

燕国也不是没有明白人。

去年,燕国派了一个使者来长安,叫梁琛。梁琛在长安住了几个月,看秦国的兵马,看秦国的粮仓,看秦国的百姓。他回去以后,对燕国的朝廷说,秦国在练兵,在囤粮,迟早要来打燕国,应该早做准备。

燕国的太傅慕容评不信。他说,秦国刚刚救过燕国,怎么会来打燕国?

潞川开战以前,燕国的皇帝还问过群臣:秦军怎么样?王猛能打仗吗?有人说,秦国国小兵弱,王猛不过是个平常人,比不上太傅。梁琛站出来说,不对,秦军虽然少,可是个个都能打;秦军千里远来,就是来求一战的,怎么会不战?

燕国的皇帝听了,不高兴。

王猛听到这些话的时候,笑了一下。

他想,一个国家亡不亡,不在于有没有明白人。在于明白人说的话,有没有人听。

慕容评不急。

他在潞川东岸扎下营,不进,不退,也不跟秦军交战。

王猛派人去挑战,燕军不出来;派人去骂阵,燕军在营里喝酒。慕容评的意思很清楚:秦军孤军深入,千里运粮,利在速战;燕军在家门口,粮草从邺城源源不断地运来,耗得起。耗上一两个月,秦军的粮吃完了,自己就退了。

王猛承认,这是一个好主意。

慕容评也许不会打仗,可是他会算账。

那就让他算一笔别的账。

那天夜里,王猛把游击将军郭庆叫进了大帐。

郭庆三十来岁,个子不高,跑得很快,骑术是秦军里最好的。王猛在地图上指了一个地方。

"慕容评的辎重,"他说,"都囤在大营后面的这片山脚下。粮草、兵器、车马,几十万人吃的用的,全在那里。"

郭庆看着地图。

"给你五千精兵,"王猛说,"今天夜里出发,从这条小路绕过去,绕到燕营后面。到了那里,什么都不用管,只管放火。"

"放了火以后呢?"

"回来。"王猛说,"火烧起来了,你就回来。慕容评会替我们干剩下的活。"

那天夜里,郭庆带着五千人,嘴里衔着木枚,马蹄裹着布,从一条樵夫走的小路,绕过了燕军的大营。

天快亮的时候,燕营后面的山脚下,燃起了大火。

火借着风势,一直烧到了半山腰。粮车、草料、帐篷,一片一片地烧起来,浓烟滚滚,把半边天都遮黑了。火光冲天,几百里外都看得见。

后来,王猛听说,那天早上,邺城里的人都爬到屋顶上去看。他们看见西边的天红了一大片,都以为天要塌了。

辎重烧了,慕容评还是不出战。

可是燕军的营里,开始乱了。

秦军的探子混进了燕营,回来报告了一件事。王猛听完,愣了很久,然后笑了起来,笑得咳嗽,咳出了眼泪。

燕军扎营的地方,有几处山泉,有几片树林。慕容评派自己的亲兵把山泉和树林都圈了起来,不许别人取水、砍柴。燕军的兵要喝水,要烧火做饭,就得拿钱去买。一桶水多少钱,一捆柴多少钱,都明码标价。

慕容评的营帐里,钱和绢堆得像小山一样高。

公元370年秋,潞川燕军大营。太傅慕容评领三十万大军抵御前秦,却把山泉和柴林圈起来,向士兵卖水卖柴,营帐里钱帛堆积如山。
公元370年秋,潞川燕军大营。太傅慕容评领三十万大军抵御前秦,却把山泉和柴林圈起来,向士兵卖水卖柴,营帐里钱帛堆积如山。

燕军的四十万兵,饿着肚子,渴着嗓子,拿着刀,在营里骂太傅。

王猛笑完了,对身边的将领们说:"慕容评就是有一百万人,我也不怕了。何况是四十万?"

后来他又听说,燕国的皇帝慕容暐也知道了这件事。皇帝派了侍中兰伊,到潞川来责备慕容评。

兰伊当着燕军将领的面,对慕容评说:"大王是高祖的儿子,应该把宗庙社稷放在心上,怎么能不抚慰有功劳的将士,一心只想着聚敛钱财呢!府库里的珍宝,朕难道会跟大王计较吗!要是敌人打过来了,大王守着这些钱帛,放到哪里去!皮都没有了,毛往哪里长!这些钱帛,应该散给三军,先把敌人打退了再说!"

慕容评被骂得满脸通红,害怕了。

他决定出战了。

决战的前一天夜里,王猛把邓羌叫进了大帐。

邓羌是秦军里最能打仗的将军,也是最难伺候的将军。他四十多岁,身材魁梧,脾气暴躁,打起仗来不要命,可是平时说话,谁的面子也不给。几年前,王猛在长安整治那些横行霸道的氐族权贵,邓羌是御史中丞,跟他一起,几十天里杀了二十多个皇亲国戚。

王猛信得过他。

"明天的事,"王猛说,"非将军不能取胜。成败的关键,就在这一仗。将军要尽力啊!"

邓羌看着他,咧嘴一笑。

"丞相要是把司隶校尉给我,"他说,"这一仗,丞相就不用担心了。"

王猛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
司隶校尉是京畿的长官,督察百官,权力极大,是天王才能任命的官。

"这不是我能做主的。"王猛说,"我一定给你安定太守,封万户侯。"

邓羌不高兴了,一句话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
第二天,两军在潞川边上摆开了阵势。

燕军四十万,阵势铺开,有好几里宽,旗帜像树林一样,鼓声震天。秦军六万,站在对面,看上去像一群羊站在一群狼面前。

两军交锋了。

王猛派人去叫邓羌。

邓羌在自己的帐篷里,躺着睡觉,不出来。

王猛又派人去叫。邓羌翻了个身,接着睡。

前线的战报一个接一个地传回来,秦军的阵线在往后退。

王猛骑上马,亲自跑到了邓羌的帐篷前面。

"司隶校尉,"他在帐篷外面大声说,"给你了!"

帐篷里静了一下。然后,邓羌掀开帐帘走了出来。

他让人拿来一坛酒,就在帐篷里,咕嘟咕嘟喝了个精光。然后他把酒坛子往地上一摔,叫上张蚝、徐成,三个人跨上马,提着长矛,冲进了燕军的阵里。

王猛站在土坡上,看着他们。

三个人,三匹马,三杆长矛,冲进了几十万人的阵里,进去,出来,又进去,又出来,来回冲了四五回,像在无人之境一样。他们砍倒了燕军的大旗,斩杀了燕军的将领,所过之处,燕军像潮水一样往两边分开。

公元370年秋,潞川决战。前秦大将邓羌等三骑冲入四十万燕军阵中,来回冲杀几次,燕军崩溃;王猛在土坡上观战。
公元370年秋,潞川决战。前秦大将邓羌等三骑冲入四十万燕军阵中,来回冲杀几次,燕军崩溃;王猛在土坡上观战。

到了中午,燕军崩溃了。

那一仗,秦军斩杀、俘虏了五万多燕军。乘胜追击,又杀死、收降了十万人。慕容评一个人骑着马,逃回了邺城。

那天晚上,王猛一个人坐在帐里,写了一道表,送回长安。

表上写的是潞川大捷,写的是邓羌、张蚝、徐成的战功。写到最后,他停了一下,提笔加了一句:臣阵前许邓羌以司隶校尉,擅许朝廷名器,罪当万死,请陛下治罪。

他把表封好,交给了信使。

他知道苻坚不会治他的罪。可是他也知道,一个丞相,在阵前拿朝廷的官位去换一个将军的命,这件事,必须让天王知道。

燕国的太傅,把朝廷的山泉圈起来卖钱;秦国的丞相,把朝廷的官位许出去换胜仗。

他想,这两件事,看上去不一样,其实也差不多。差别只在于,一个是为了自己,一个不是。

秦军围住了邺城。

王猛到邺城城下的时候,城外的乱兵和盗贼正四处抢劫。燕军败了,逃兵散在四乡,有的落草为寇,有的趁火打劫,村子被烧了,百姓逃进了城,又被城里的兵赶出来。

秦军一到,王猛就下了令:秦军的兵,谁敢抢老百姓一粒米、一根线,斩。

几天之内,邺城周围的盗贼不见了,远近一片安宁。燕国的百姓从山里、从田里走出来,看着秦军的营地,一个个不敢相信。

有一天,王猛骑马经过城外的一个村子。村口坐着几个老人,看见他过来,都站了起来。

一个老人走上前来,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"不图今日,"老人说,"复见太原王!"

想不到今天,又见到了太原王。

王猛勒住马,很久没有说话。

太原王,是慕容恪。慕容恪死了三年了,燕国的百姓还在想他。

他想,他打败了燕国,可是燕国的百姓,把他当成了燕国的太原王。

他不知道这是夸他,还是在夸慕容恪。

天王苻坚亲自带着十万大军,从长安赶来了。

王猛悄悄地离开了邺城的营地,去安阳迎接天王。

苻坚见了他,又惊又喜,可是也有点不高兴。

"从前周亚夫在细柳营,"苻坚说,"汉文帝来了,他都不出营门迎接。你怎么在临阵的时候,丢下大军跑来接我?"

"臣每次读周亚夫的故事,"王猛说,"都觉得,拿着军令把君主挡在门外,以此出名,这样的名将,臣不怎么佩服。臣奉陛下的神算,去打一个快要灭亡的敌人,就像摧枯拉朽一样,有什么可担心的?倒是太子年幼,留守长安,陛下却远道亲临,要是有个什么闪失,宗庙怎么办?"

苻坚听了,哈哈大笑,拉着他的手,一起往邺城去了。

邺城是在一个夜里破的。

城里有一个散骑侍郎,叫徐蔚,他带着燕国扣留在邺城的夫余、高句丽和上党的人质,五百多人,半夜里打开了城门,把秦军放了进来。

燕国的皇帝慕容暐和太傅慕容评,带着几十个骑兵,从北门逃了出去,往龙城的方向跑。

秦军的游击将军郭庆追了上去,在高阳追上了他们。

后来,王猛听说了那天的事。

秦军的一个兵,叫巨武,冲上去把慕容暐从马上拖下来,要绑他。慕容暐挣扎着说:"你是什么小人,敢绑天子!"

巨武说:"我是梁山的巨武,奉诏绑贼,什么天子不天子!"

他把慕容暐绑了,送到了苻坚面前。慕容暐二十一岁,白胖,穿着一身沾满泥的锦袍,冠早就跑丢了,头发散着。

苻坚问他,为什么要逃。

慕容暐跪在地上,说:"狐狸死的时候,头要朝着它出生的山丘。臣只是想回去,死在先人的坟墓旁边。"

苻坚听了,叹了一口气,让人给他松了绑,让他回到宫里,带着燕国的文武百官,出来投降。

慕容评没有被追上。他一路逃到了高句丽。高句丽人把他绑了起来,送给了秦国。

燕国,就这样亡了。

从慕容廆算起,八十五年。

王猛走进燕国的王宫的时候,是一个阴天。

宫里很静。宫女和宦官都跪在廊下,低着头,一声也不敢出。燕国的大臣们跪在殿前的台阶下,穿着朝服,摘了冠帽,一排一排,跪了一地。

他没有在殿上停留。他让人带他去了府库。

府库的门开着,燕国的官员捧着一卷一卷的账册,跪在门口。王猛接过账册,一本一本地翻,一间一间地看。金银、珠玉、绢帛、兵器、铠甲,堆得满满当当。燕国八十多年攒下来的家底,都在这里。

天子的冕旒在,十二旒,玉珠一颗不少。皇后的凤冠在。燕国的玉玺在,一方一方,装在漆盒里,盖着黄绢。

那方"奉玺君"献的玺,也在。王猛打开漆盒看了一眼,盒子里垫着黄绢,黄绢上,什么也没有。

他把盒子盖上了。

然后,他去了太庙。

太庙在宫城的东边,是慕容儁迁都以后新修的,夯土的台基,重檐的木构大殿,柱子漆成朱红,殿门很高。殿里很暗,只有神位前点着几盏长明灯。太庙里供着燕国历代君主的神位:慕容廆,慕容皝,慕容儁。神位前面的香炉里,香还没有灭。

神位前面,有一个木架子。架子是空的,上面搭着一块红绸,红绸皱成一团,像是被人匆匆忙忙地扯下来,又扔了回去。

"这上面原来放着什么?"王猛问。

太庙的老官员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
"是……是先祖的冠。"他说,"步摇冠。燕国的祖先,莫护跋大人传下来的。"

"冠呢?"

老官员说不出话来。他说,城破那天夜里,太庙里乱成一团,他也不知道冠是什么时候不见的。

王猛站在那个空架子前面,看了很久。

公元370年冬,刚陷落的邺城太庙。前秦丞相王猛清点燕宫,冠冕玉玺都在,只有神位前供步摇冠的木架是空的,上面搭着一块揉皱的
公元370年冬,刚陷落的邺城太庙。前秦丞相王猛清点燕宫,冠冕玉玺都在,只有神位前供步摇冠的木架是空的,上面搭着一块揉皱的红绸。

他想,燕国的天子冕旒还在,燕国的玉玺还在,燕国的金银财宝都还在。只有这一样东西,不见了。

是谁拿走的?为什么只拿走了它?

走出太庙以前,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块红绸,对跟在身后的书吏说:"把它收起来。"

书吏愣了一下,问收到哪里去,要不要登进府库的清单。

"不用登。"王猛说,"收着就是了。"

他让人在宫里搜。

搜了三天,什么也没有搜到。

第四天,燕国的工匠们被集中了起来。按照天王的命令,燕国的王公贵族、关东的豪杰、各色工匠,要一起迁到长安去。邺城宫里的金作坊、木作坊、织作坊的匠人,一个一个地登记,编成队伍,带着自己的家什,准备上路。

王猛去看了一眼。

匠人们排成长长的队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每个人身边都放着一个包袱,或者一只箱子,里面装着他们吃饭的家伙:锤子、凿子、錾子、剪刀、尺子。

有个秦军的校尉,正在一个一个地打开匠人的箱子查看。

王猛叫住了他。

"匠人的家什,"他说,"不许搜。"

校尉愣了一下。"丞相,宫里丢了东西……"

"丢了一顶旧冠,"王猛说,"搜一万个匠人的箱子,搜得他们一路上提心吊胆,到了长安,还肯好好干活吗?"

校尉不敢再说什么。

王猛沿着队伍慢慢地走。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匠人,二十岁上下,很瘦,低着头,身边放着一只铜皮包角的木匣子。她额头很宽,下巴尖尖的,头发挽成一个紧紧的髻,插一根铜簪,身上的粗布短衣和皮围裙都被烟熏黑了。木匣子不大,可是看上去很沉,她的手一直按在上面。

她的右手手背上,有一块新烫的伤,红得发亮,起了一个大水泡。

王猛在她面前停了下来。

"你叫什么?"

"温钿。"女匠人说,声音很小。

"手怎么了?"

温钿低着头,过了一会儿,才说:"城破那天夜里,作坊里着火,烫的。"

王猛看着她手背上的那块伤,又看了看她按在木匣子上的那只手。

公元370年冬,邺城宫外。燕国工匠被编队迁往长安,王猛注意到金作坊女匠温钿手背上的新烫伤,和她紧紧按着的木匣。
公元370年冬,邺城宫外。燕国工匠被编队迁往长安,王猛注意到金作坊女匠温钿手背上的新烫伤,和她紧紧按着的木匣。
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他还是一个在魏郡集市上卖畚箕的穷小子。他编的畚箕很结实,可是没有人买,他就坐在集市上,一个一个地看着走过去的人,猜他们的心思。

他看了这个女匠人很久。

"手要治。"他说,"做匠人的,手比命金贵。"

他转身走了。

那天晚上,王猛一个人坐在燕国王宫的一间偏殿里,写给天王的奏报。

他写了府库的清单,写了燕国的户口,写了投降的王公大臣,写了迁往长安的匠人数目。

写到太庙的时候,他停了下来,笔尖悬在纸上,很久。

最后,他没有写那顶冠。

他想,一顶旧冠,在燕国,是祖宗;在秦国,什么也不是。可是燕国的人知道它丢了。只要它还丢着,燕国的人就会想着它,就会想着燕国。

他宁可它丢着。

丢着的东西,比找回来的东西,更容易让人忘记。

苻坚在燕国的宫里住了几天。

有一天,王猛进宫去见他,在宫里的长廊上,看见苻坚站在那里,看着一个地方,看得出了神。

他顺着苻坚的目光看过去。

长廊那头,站着两个孩子。一个女孩,十四五岁,长得极美,穿着一身素衣,低着头;一个男孩,十二三岁,站在女孩身边,也很美,美得不像一个男孩。

宫里的人说,那是燕国先帝慕容儁的女儿清河公主,和她的弟弟,中山王慕容冲。

苻坚看着他们,看了很久。

王猛站在他身后,没有说话。

他想起了慕容垂。他劝过天王杀了慕容垂,天王说要以义招致天下英雄。他想起了慕容评,想起了那些圈起来卖钱的山泉。他想起了那个空着的木架子,和那个手背上烫了一个水泡的女匠人。

他想,燕国亡了。可是燕国的东西,正在一样一样地,跟着他们,走进长安。

那年冬天,燕国的王公贵族、鲜卑人、关东的豪杰、各色工匠,排成了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,从邺城出发,往西走,往长安走。

队伍里,有燕国的皇帝慕容暐,有吴王慕容垂留在燕国的家眷,有清河公主和她的弟弟慕容冲。

还有金作坊的女匠人温钿。

她推着一辆小车,车上放着她的包袱,和那只铜皮包角的木匣子。她的右手缠着布,推车的时候,用的是左手。

走出邺城西门的时候,她没有回头。


史笔

王,高祖之子也,宜以宗庙社稷为忧,奈何不务抚养勋劳,专以聚敛为心乎!府藏之珍货,朕岂与王爱之!若寇军冒进,王持钱帛安所置也!皮之不存,毛将安傅!
——慕容暐遣兰伊责慕容评语,《晋书·慕容暐载记》

史有明载

合理推测

小说虚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