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太后密谋诛吴王王猛金刀骗慕容令
公元三六九年冬至三七〇年,前燕都城邺、前秦都城长安、洛阳、辽西沙城。慕容令,吴王慕容垂的长子,母亲是死于巫蛊冤狱的段氏,此时二十多岁。
父亲从朝堂上回来的时候,脸是青的。
慕容令在府门口迎他。父亲下了马,把缰绳扔给马夫,一句话也没说,大步走进了后堂。慕容令跟在后面,看见父亲把腰里的佩刀解下来,重重地拍在了案上。
那是一把金柄的刀,刀柄上嵌着两颗绿松石,是祖父慕容皝当年赏给父亲的。刀有两尺多长,环首,黑漆木鞘,鞘口包着金。父亲打了一辈子仗,这把刀一直挂在腰上。
父亲四十三岁,脸被辽东的风吹得发黑,眉毛粗,胡子硬;站在案前,两只手垂下来,过了膝盖。他生气的时候不喊,只是抿着嘴,缺了门牙的地方,嘴唇往里陷下去一点。
"太傅说,"父亲终于开口了,"枋头的功劳,是全军将士的功劳,不能单单赏我手下的人。"
慕容令站在一边,没有说话。
他二十出头,个子随父亲,胳膊也长;脸却像母亲,眉眼弯弯的,不笑的时候也像带着一点笑。府里的老人说,看见公子,就想起王妃。
他知道今天朝堂上的事。枋头一仗,打退了桓温的五万大军,燕国上下都说吴王是燕国的救星。父亲上了一道表,说他手下的将军孙盖等人,冲锋陷阵,立了大功,应该破格提拔。
太傅慕容评把表压了下来,一个字也没有批。
父亲又上了一道。又压下来了。
今天,父亲在朝堂上当着皇帝的面,跟慕容评争了起来。
"你知道他最后说了什么吗?"父亲说,"他说,吴王这么急着替手下的人请功,是想做什么?"
慕容令的手攥紧了。
"父亲,"他说,"这不是功劳的事。"
父亲看着他。
"太后和太傅,"慕容令说,"在等一个理由。"
他的母亲,是死在太后手里的。
十年前,太后指使宫里的宦官,诬告母亲行巫蛊。母亲被关进大牢,打得浑身是血,到死也不肯认。母亲不认,是为了不连累父亲。
那年他十几岁。他记得母亲被抓走的那天早上,在后院的槐树底下,宦官们挖出了一个金人偶。他记得父亲站在牢门外面,托狱卒带了一句话进去,劝母亲认了吧,何必受这样的苦。他记得母亲让人带回来的话。
他也记得,母亲死了以后,太后把她自己的妹妹嫁给了父亲。
那个女人现在就住在府里的东院。她是可足浑太后的妹妹,封号长安君。她跟父亲不说话,跟慕容令也不说话。可是府里谁见了谁,谁跟谁说了什么,第二天,宫里就知道了。
慕容令每天从东院门口走过,都会放慢脚步。
他想,母亲死在牢里。害死她的人的妹妹,住在母亲住过的院子里。
他常常想起母亲。
母亲是段家的女儿。段家亡了以后,段家的女儿们散在各处,有的嫁进了燕国的宗室,有的做了别人的婢女。母亲嫁给了父亲,是那些段家女儿里最好的一个。
可母亲从来不觉得自己是被人收留的。
她教他读书,教他写字,教他背段家祖上传下来的家谱。她说,段家在辽西称雄的时候,慕容家还只是一个小部落;段家亡了,是因为段家的兄弟们自己打自己,不是因为别人比段家强。
"你记住,"母亲说,"一个家,从外面是打不垮的。要垮,都是从里面垮的。"
他那时候七八岁,不懂。
他记得母亲很爱笑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她喜欢在院子里种花,种的是从辽西带来的一种野花,开出来是淡紫色的,一簇一簇,很小,很香。她说,那是段家老营地边上的花,她小时候常常摘了插在头上。
母亲被抓走以后,那些花没有人浇水,一个夏天就全枯死了。
后来那个女人搬进了母亲的院子,让人把花圃铲平了,种上了从宫里移来的牡丹。
慕容令从那以后,再也没有进过那个院子。
几天以后,府里来了两个人。
一个是慕容楷,太原王慕容恪的儿子,父亲的侄子。一个是兰建,父亲的舅舅。两个人是夜里来的,从后门进来,进了后堂,把门关上了。
慕容令守在门外。
"吴王,"兰建的声音压得很低,"宫里的意思已经定了。太后和太傅要动手了。"
"怎么动手?"
"还不知道。"慕容楷说,"可是太后身边的人说,太后这几天,夜夜跟太傅在一起商量,商量到半夜。"
后堂里静了一会儿。
"叔父,"慕容楷说,"先下手为强。只要除掉太傅和乐安王,别的人都不足为虑。"
慕容令在门外屏住了呼吸。
他等着父亲说话。
"骨肉相残,"父亲说,"而且是我带头在国家里作乱。我宁可死,也不忍心这么做。"
门外,慕容令闭上了眼睛。
又过了几天,兰建又来了。
"内里的主意已经定了,"他说,"不能不早点动手了。"
父亲说:"要是实在弥补不了,我宁可躲到外面去。别的事,不用再说了。"
那天夜里,慕容令去见了父亲。
父亲一个人坐在灯下,面前放着一样东西。是一支玉簪,簪子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。
慕容令认得这支簪子。那是四伯父慕容恪临终前交给父亲的。
"父亲,"他跪下来说,"儿子有一个主意。"
父亲抬起头。
"主上昏弱,把大权都交给了太傅,"慕容令说,"一旦祸事发作,快得像弩机一样,来不及躲。如今要想保全宗族,又不失大义,不如逃到龙城去。到了龙城,写一道很恭敬的表,向主上谢罪,等着主上明白过来。就像周公当年避居东都,等着成王醒悟一样。"
父亲看着他。
"要是主上一直不明白呢?"
"那就守住龙城。"慕容令说,"龙城是燕国的老家,辽西的根本。我们守住肥如的关口,东边抚慰燕国的旧部,北边联络夫余、高句丽,守着祖宗的老地方,也能自保。"
父亲很久没有说话。
他拿起那支玉簪,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"你四伯父临死的时候,"父亲说,"跟我说,你比我能打仗,可你不会穿甲。你要学。"
他把玉簪插回了发髻上。
"好,"他说,"去龙城。"
他们是以打猎的名义出城的。
那是一个阴天的早上。父亲穿着猎装,带着几个儿子,带着几百个亲兵,牵着猎犬,架着鹰,大摇大摆地出了邺城的北门。守门的兵看见是吴王,没有拦。
慕容令骑在父亲身边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邺城的城墙,城头上的旗子在阴沉沉的天底下一动不动。
他想,这一走,什么时候才能回来?
队伍里,有一个人一直骑在最后面。
那是他的弟弟慕容麟。麟是父亲的小儿子,母亲出身低微,从小就不讨父亲喜欢。父亲出门打仗,从来不带他;父亲在家里赏东西,从来轮不到他。他十几岁了,个子瘦小,脸色苍白,一双眼睛总是在看别人。
慕容令回头看他的时候,他正在看邺城。
走到邯郸,麟不见了。
那天傍晚,队伍在邯郸城外扎营。慕容令去马厩里看马,发现少了一匹最快的马。他去找麟,帐篷里是空的。
他冲回父亲的帐篷。
"麟跑了,"他说,"往南跑了,回邺城了。"
父亲坐在那里,一动也不动。
"他去告状了。"慕容令说,"父亲,我们得马上走。天亮以前,邺城就会知道我们不是去打猎。"
父亲站了起来。他走到帐篷门口,往南看了很久。
"我待他不好,"父亲说,"他恨我,是应该的。"
那天夜里,他们拔营走了。
可是已经晚了。
慕容麟回到邺城,把父亲出走的事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太傅。太傅慕容评派了西平公慕容强,带着精骑追了上来。
追兵来得很快。他们往北走,追兵从后面压过来;他们往东走,东边的路上已经有燕国的兵在设卡了。父亲身边的亲兵,一天比一天少,有的夜里偷偷跑了,有的走着走着就不见了。
到了第五天,慕容令知道,龙城是去不成了。
那天夜里,他们在一片树林里歇脚。父亲坐在一棵树底下,背靠着树干,闭着眼睛。
"父亲,"慕容令说,"往北走不通了。往东也走不通了。只剩下一条路。"
父亲睁开眼睛。
"往西。"慕容令说,"去长安。去投秦国。"
父亲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"燕国的吴王,"父亲说,"去投燕国的敌人?"
"燕国的吴王,"慕容令说,"在燕国已经活不下去了。"
他们到长安的时候,是冬天。
秦国的天王苻坚亲自出城来迎接他们。
慕容令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苻坚。苻坚三十出头,个子不高,脸很圆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,看上去像一个和气的商人。可是他的两条胳膊长得出奇,垂下来过了膝盖;一双眼睛在冬天的太阳底下,隐隐地泛着一点紫光。他下了马,快步走过来,一把握住了父亲的手。
"天生的贤杰,"苻坚说,"一定要跟我一起成就大功业。"
他握着父亲的手不放,一直握到进了城门。

那天晚上,苻坚在宫里设宴,封父亲为冠军将军、宾都侯,食邑华阴五百户。宴席上,苻坚不停地给父亲敬酒,说吴王是天下的英雄,枋头一仗,打得桓温丢盔弃甲,秦国上下没有一个人不佩服。
慕容令坐在下首,看着父亲一碗一碗地喝酒。
他也看着宴席上的另一个人。
那人坐在苻坚的右手边,四十多岁,个子很高,瘦,脸色很白,眉毛浓,留着一部长须,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袍子,几乎不说话,也几乎不喝酒。他只是看着父亲,看着慕容令,看着他们带来的每一个人。
那就是秦国的宰相,王猛。
后来,慕容令听说了那天夜里宴席散了以后的事。
王猛去见了苻坚。他说:"慕容垂是燕国的宗亲,世代称雄于东方,他宽仁爱下,深得人心,燕赵之间的人,都有拥戴他的意思。看他的才略,权谋智计变化无穷,再加上他的几个儿子,个个英明果毅,都有本事,是人中的豪杰。蛟龙和猛兽,不是可以驯服的东西。不如除掉他。"
苻坚说:"我正要用道义来招致天下的英雄,建立不世的功业。况且他刚刚来投奔,我已经推心置腹地待他,现在却害他,天下的人会怎么说我!"
王猛没有再说什么。
慕容令听完,一夜没有睡着。
他想,苻坚是个好人。可是苻坚身边,站着一个不信好人的人。
长安的那个冬天,很长。
他们住在城东的一座宅子里,是苻坚赏的,不大,可是很干净。宅子周围住着很多从燕国来的人:有跟着父亲一起逃来的亲兵,有早几年就投了秦国的燕国旧臣,还有一些说不清来历的鲜卑人,在长安的街上卖马、卖皮子、卖辽东的人参。
长安跟邺城不一样。
邺城的街上,汉人和鲜卑人走在一起,可是互相看不顺眼。长安的街上,什么人都有:氐人,羌人,匈奴人,汉人,西域来的胡商,戴着高高的帽子,牵着骆驼。秦国的天王苻坚是氐人,可是他穿汉人的衣服,读汉人的书,宫里请了汉人的博士,教氐人的孩子念《论语》。
慕容令在街上走着,常常觉得奇怪。
他想,燕国人说秦国是戎狄,是胡虏。可是这座城里,比邺城还像中原。
有一天,王猛派人来请他。
王猛的府第不大,比燕国一个将军的宅子还小。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,屋里堆满了书和文书,案上摊着一张很大的地图,画的是燕国的山川道路。
王猛请他坐下,给他倒了一碗茶。
"令公子在燕国,"王猛说,"带过兵?"
"带过。"
"走过洛阳到邺城的路?"
"走过。"
王猛点了点头,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地方,问那里的山口有多宽,冬天能不能过车;又指着另一个地方,问那里的河水有多深,夏天能不能涉水。慕容令一一回答。王猛听得很仔细,一边听,一边在一块木板上记着。
问完了,王猛放下笔,看着他。
"我在天王面前,劝过天王杀你父亲。"王猛说,"你知道吗?"
慕容令愣住了。他没有想到,王猛会自己说出来。
"知道。"他说。
"你恨我吗?"
慕容令想了想。
"丞相是为了秦国。"他说,"我父亲在燕国,也是为了燕国。为自己的国家打算,没有什么可恨的。"
王猛看着他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"令公子是个明白人。"他说,"明年开春,我要出兵。我想请令公子做我的参军,替大军领路。你肯吗?"
慕容令低下头,想了很久。
替秦军领路,去打燕国。
可是燕国,是那个害死了他母亲、要杀他父亲的燕国。
"肯。"他说。
那天走出王猛的府第,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院子里的枣树光秃秃的,枝条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霜。
他想,这个人很坦白。一个坦白的人,大概不会骗人。
他想错了。坦白,有时候是最好的骗术。
第二年开春,秦国要出兵了。
先打洛阳。洛阳在燕国手里,是燕国在黄河南边的一颗钉子。王猛亲自带兵,点名要慕容令做他的参军,替大军领路。
"令公子熟悉燕国的山川道路,"王猛对苻坚说,"有他在军中,事半功倍。"
苻坚准了。
出兵的前一天,王猛来到了父亲的府上。他提着一坛酒,说是来辞行的。
父亲请他进了后堂。两个人对坐着,喝了几碗酒,说了一些洛阳的旧事、燕国的旧事。王猛说话很慢,笑得很少,可是那天,他笑了好几回。
酒喝到一半,王猛放下碗,看着父亲。
"今天就要远别了,"他说,"吴王拿什么送我?让我看见它,就像看见吴王一样。"
父亲想了想,解下了腰里的那把金柄佩刀。
"这把刀,"父亲说,"跟了我二十多年。送给景略。"
王猛双手接过刀,看了很久,说了一声谢,收进了袖子里。
慕容令站在门外,看着那把刀消失在王猛的袖子里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忽然一凉。
大军到了洛阳城外。
一天夜里,慕容令的帐篷外面,来了一个人。
那人慕容令认得,叫金熙,是父亲身边的亲信,从燕国一路跟到长安来的。金熙浑身是土,像是骑了很远的路,进了帐篷,二话不说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了案上。
是那把金柄佩刀。
"公子,"金熙压低了声音说,"吴王让我来的。"
慕容令看着那把刀,刀柄上的两颗绿松石,在油灯下闪着幽幽的光。
"吴王说,"金熙说,"我们父子到秦国来,是为了逃命。可是王猛恨我们,像恨仇人一样,在秦王面前天天说我们的坏话。秦王表面上待我们好,心里怎么想,谁也不知道。大丈夫逃了命,到头来还是逃不过一死,会被天下人笑话。吴王听说,燕国那边最近已经后悔了,皇帝和太后互相埋怨。吴王现在要回燕国去了,所以派我来告诉你。吴王已经走了,你也快走吧。"
慕容令坐在那里,很久没有说话。
他拿起那把刀,翻过来,看了又看。是父亲的刀。刀鞘上有一道划痕,是枋头那一仗留下的。他认得。
"父亲已经走了?"
"已经走了。"金熙说,"吴王说,信物在这里,你见刀如见人。"

那一整天,慕容令都在帐篷里坐着。
他想,父亲为什么要走?父亲在长安,苻坚待他那么好,给他封侯,给他食邑,握着他的手不放。父亲为什么要冒着杀头的危险,逃回燕国去?
可是金熙是父亲的亲信。刀是父亲的刀。
他想派人回长安去问一问。可是从洛阳到长安,快马也要好几天。父亲要是真走了,等他问清楚,父亲早就到了燕国的边境;他要是还留在秦营里,王猛知道了,第一个杀的就是他。
他想起了在邯郸的那个傍晚,麟跑了,父亲站在帐篷门口说:"我待他不好,他恨我,是应该的。"
他想起了母亲。母亲咬着牙不认,是为了不连累父亲。
他想,父亲要是走了,他留在这里,就是连累父亲。
天黑的时候,他站了起来。
他把那把金刀挂在了腰上,带着几十个从燕国跟来的旧部,说是出营去打猎,骑着马,出了秦营的大门,往东奔去。
他逃回了燕国。
燕国的乐安王慕容臧在石门驻军,接纳了他。可是燕国的朝廷,不信他。
太傅慕容评说:慕容令的父亲还在秦国,他自己从秦国跑回来,谁知道是不是秦国派来的奸细?
燕国的皇帝下了一道诏书,把慕容令发配到了沙城。
沙城在龙城东北六百多里,是燕国最北边的一座边城。城外是一望无际的沙地和荒草,冬天冷得滴水成冰,夏天沙暴一刮,几天看不见太阳。发配到这里来的,都是燕国的罪人。
慕容令到沙城的第二个月,从南边来的商人那里,听到了一个消息。
吴王慕容垂,根本没有离开长安。
王猛向苻坚上了一道表,说慕容令叛逃回了燕国。父亲听说以后,吓坏了,怕苻坚怪罪,连夜往东逃,逃到蓝田,被秦国的追兵捉了回去。
苻坚在东堂召见了父亲,安慰他说:"你家国不和,才来投奔我。你的儿子心里不忘本国,还想着回老家,这是人之常情。《尚书》上不是说吗,父是父,子是子,罪不相及。你何必害怕成这个样子!"
于是,苻坚恢复了父亲的爵位,待他跟以前一样。
慕容令站在沙城的城墙上,听完商人的话,很久很久没有动。
他把腰里那把金刀拔了出来,看着刀身上自己的影子。

他明白了。
那把刀,是王猛的刀。从父亲解下它、递给王猛的那一刻起,就是王猛的刀了。
沙城的日子很苦。
城里住着几千个被发配来的人。他们住在土坯垒的矮房子里,一间屋里挤十几个人,冬天烧的是牛粪和蒿草,烟熏得人睁不开眼。他们白天去城外开荒,种一点粟米和荞麦;夜里轮流上城墙守夜,防着北边的契丹人和库莫奚人来抢。
慕容令来了以后,跟他们一起开荒,一起守夜,一起吃那种掺着沙子的粗粮。
一开始,没有人理他。他们说,一个王子,从秦国跑回来,被自己的朝廷发配到这里,八成是犯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罪。
后来,有一个冬天的夜里,契丹人来了。
那是一伙三四百人的骑兵,趁着大雪,摸到了沙城的北门外面。守夜的人发现得晚了,等到喊起来,契丹人已经开始往城墙上爬了。
慕容令是第一个冲上城头的。他手里只有一把砍柴的斧子。
那一夜,他带着几十个人,守住了北门。契丹人丢下几十具尸首,退走了。
天亮以后,城里的人围在他的屋子门口,一个也没有说话。
一个老兵走上前来,递给他一碗热的羊汤。
"公子,"老兵说,"我当年在吴王的手下当过兵。枋头那一仗,我也在。"
慕容令接过那碗汤。
从那以后,沙城的人叫他公子,叫得跟叫自己家的孩子一样。
那年冬天,沙城下了很大的雪。
慕容令在沙城里,联络了几千个被发配来的燕国罪人。他们有的是犯了法的兵,有的是得罪了太傅的官,有的是跟他一样,莫名其妙被怀疑的人。他们恨太傅,恨太后,恨那个把他们扔到这片荒地上的朝廷。
他对他们说:"我们去龙城。"
龙城是燕国的老家,是祖父慕容皝修起来的都城。他想,拿下龙城,守住辽西,就像他当年跟父亲说的那样。也许有一天,燕国的朝廷会明白过来;也许有一天,父亲会回来。
起事的前一天夜里,他手下的一个将领,叫涉圭,来到了他的帐篷里。
涉圭是一个跟着他从石门来到沙城的鲜卑人,打仗很勇猛,平时话不多。他走进帐篷,在灯下站着,看着慕容令。
"公子,"他说,"龙城的守将,是太傅的人。"
"我知道。"
"太傅已经知道我们要起事了。"涉圭说。
慕容令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看见了涉圭手里的刀。
那天夜里,沙城下着大雪。慕容令倒在帐篷里,血流在雪地上,很快就被雪盖住了。
他到死,腰里还挂着那把金柄的佩刀。
史笔
卿家国失和,委身投朕。贤子志不忘本,犹怀首丘。《书》不云乎:"父父子子,无相及也。"卿何为过惧而狼狈若斯也!
——苻坚语,《晋书·慕容垂载记》
史有明载
- 枋头之后,慕容垂"威德弥振,慕容评素不平之。垂又言其将孙盖等摧锋陷锐,宜论功超授,评寝而不录。垂数以为言,颇与评廷争。可足浑氏素恶垂,毁其战功,遂与评谋杀垂。垂惧,奔于苻坚"(《晋书·慕容暐载记》)。
- 王猛对苻坚说:"慕容垂,燕之戚属,世雄东夏,宽仁惠下,恩结士庶,燕、赵之间咸有奉戴之意。观其才略,权智无方,兼其诸子明毅有干艺,人之杰也。蛟龙猛兽,非可驯之物,不如除之。"坚说:"吾方以义致英豪,建不世之功。且其初至,吾告之至诚,今而害之,人将谓我何!"(《晋书·苻坚载记上》)
- 苻坚以垂为冠军将军,封宾都侯,食华阴五百户;王猛伐洛,引令为参军,"猛乃令人诡传垂语于令曰:'吾已东还,汝可为计也。'令信之,乃奔暐。猛表令叛状,垂惧而东奔,及蓝田,为追骑所获";苻坚引见东堂,慰勉之如题记,复其爵位(《晋书·慕容垂载记》)。
合理推测
- 慕容楷、兰建劝慕容垂"先发制人,但除评及乐安王臧,余无能为矣",垂答"骨肉相残而首乱于国,吾有死而已,不忍为也"、"必不可弥缝,吾宁避之于外";慕容令献策退保龙城;垂以畋猎为名出邺,"少子麟素不为垂所爱,逃还告状";评遣西平公强追之;苻坚郊迎执手——以上见《资治通鉴》卷一〇二(待核原文),《晋书》只说"垂惧,奔于苻坚"。
- "金刀计"的细节:王猛临行向垂索赠别之物,"今当远别,何以赠我,使我睹物思人",垂脱佩刀赠之;猛至洛阳,以金赂垂所亲金熙,使持刀诈为垂使者传话;令"踌躇终日,又不可审覆",诈为出猎,奔乐安王臧于石门;燕人以其父在秦而疑之,徙于沙城;令在沙城起事,被部下涉圭所杀——见《资治通鉴》卷一〇二(待核原文)。《晋书》作"世子全",与《通鉴》的"令"当是一人,本书用"令"。
- 慕容令的生母是否即死于巫蛊案的段氏,史书未明言,本书如此设定。
小说虚构
- 那把金刀的样式(金柄、两颗绿松石、枋头留下的划痕;两尺多长的环首刀、黑漆木鞘、金鞘口)为虚构。
- 慕容垂四十三岁时的相貌("手垂过膝"、缺门牙)、慕容令(像母亲段氏)、苻坚("臂垂过膝,目有紫光",《晋书·苻坚载记》)、王猛的样子,为虚构的描写。
- 长安君住在东院、为太后传递消息,为推测加虚构;她是可足浑太后之妹、被嫁给慕容垂,见《资治通鉴》。
- 慕容令在邯郸发现麟出走、父子在树林中决定投秦、慕容令在洛阳营中的心理活动、在沙城听商人说起父亲被追回、涉圭杀他时的对话,均为虚构的演绎。
- 慕容令死时腰挂金刀,为虚构。
- 段氏教子、种辽西野花,长安城东的住处与街景,王猛在府中坦言曾劝杀慕容垂并请慕容令做参军,沙城的生活与击退契丹人,均为虚构。这把金刀与第二部慕容德留给侄儿的那把金刀,一把用来骗人,一把用来相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