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

从一顶金冠到一方诸侯

238—321
卷一卷首(238—321年)。辽东汉人女匠温叶为鲜卑首领莫护跋打成一顶金步摇冠,部众叫他"步摇",叫成了"慕容";七十年
卷一卷首(238—321年)。辽东汉人女匠温叶为鲜卑首领莫护跋打成一顶金步摇冠,部众叫他"步摇",叫成了"慕容";七十年后部落分家,一支留在辽西,一支随马群西去。

莫护跋投魏得冠;慕容廆夺回王位、归附晋朝、收留流民;吐谷浑西去,刘琨死于盟友之手,中原的流民和士人纷纷投向辽西。

第一章司马懿雨中围襄平莫护跋戴冠封王

公元二三七年冬至二四六年,辽西、辽东。莫护跋,鲜卑慕容部首领,年近六十,是史书里有据可查的第一位慕容先祖。

那方金印送来的时候,白狼水刚刚封冻。

慕容部的冬营扎在河边一道山湾里。北面有山挡着风,南面向阳,雪化得早,羊群可以用蹄子刨开积雪,啃底下的枯草。每年入冬以前,部落里要杀一批牛羊,劈成大块挂在帐篷外面冻着,一冬天的肉就有了。女人们坐在帐篷里捻毛线、擀毡子,一边干活一边唱些谁也说不清从哪里传下来的歌;孩子们在冰面上凿洞钓鱼,钓上来的鱼往冰上一扔,蹦两下就不动了,过一会儿冻得像木棍一样硬,可以拿着互相打。男人们没什么事,白天出去打猎,晚上围着火喝酒,说些夏天里的事。

那天下午,莫护跋坐在自己的大帐里,看孙子涉归修一副马鞍。

莫护跋年近六十了,个子不算最高,可是肩膀宽,坐在那里像一截老榆树桩。他的头照鲜卑人的老规矩剃得很短,发茬已经全白了,脑后那一小绺编成辫子,用一根旧皮绳扎着。脸上的皱纹又深又硬,像刀在木头上刻出来的;眼睛总是半眯着,好像怕风,又好像在算什么。他有个改不掉的习惯:想事情的时候,就把手里的酒碗慢慢转一圈,再转一圈。

涉归十六岁,手指头又长又灵巧,可是性子急,一根皮绳穿了三遍还是歪的,他就骂一句,拆了重来。他是部落里个子蹿得最快的孩子,肩膀还窄,胳膊却长;眉毛又黑又浓,两道眉毛中间总拧着一个疙瘩。莫护跋也不说话,只是看。帐篷中间的火塘里烧着干牛粪,火苗不高,却很旺,烤得人脸上发烫。铜壶里煮着奶茶,咕嘟咕嘟地响。

外面忽然有人喊起来:"汉人!来了一队汉人!"

来的是十几个骑马的人,赶着三辆车。车上盖着油布,油布上积了半尺厚的雪。

领头的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脸很白净,耳朵冻得通红;眉毛又长又淡,眉梢往下垂着,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。他一身辽东细布袍子外面罩着貂裘。他手里拿着一根八尺来长的竹竿,竿头上挂着三重牦牛尾,雪落在上面,他一抖,就簌簌地掉下来。

莫护跋认得那东西。那叫"节",只有汉人的帝王派出去的使者才拿着它。

"燕王使者柳巽,"年轻人在大帐门口站住,向他行了一个汉人的礼,不跪,只是拱手弯腰,"奉燕王之命,问候慕容大人。"

燕王。

莫护跋早就听说了。今年秋天,公孙渊自立为燕王。

公孙家占着辽东已经五十年了。公孙渊的祖父公孙度趁着汉末大乱,在辽东自立;他的父亲公孙康、叔父公孙恭接着做,名义上向中原称臣,实际上关起门来当家。到了公孙渊这一代,他干脆不装了,自称燕王,改了年号,设了百官,还派人到草原上拉拢鲜卑各部,送去印绶和金银,让他们去抢魏朝的边郡。

现在,拉拢的人到了他的帐篷门口。

车上的油布掀开了。第一辆车上是二十饼金子,每一饼都有巴掌大,码在一只漆木箱子里,黄澄澄的,在雪光里晃人的眼睛。第二辆车上是锦,十匹,一匹一匹卷着,颜色鲜得不像这个季节该有的东西。

"这是江东来的锦,"柳巽说,"吴国的孙权送给燕王的。燕王说,好东西要分给朋友。"

第三辆车上只有一只小木匣。柳巽亲手捧下来,打开,里面垫着红绢,红绢上卧着一方金印。印钮是一头跪着的骆驼,印面上刻着四个字。莫护跋不认得汉字,可他猜得出那是什么。

"鲜卑单于。"柳巽说。

帐篷里静了一下。莫护跋的儿子木延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,站在他身后,呼吸重了起来。木延四十出头,粗壮,脖子跟脑袋一样粗,嗓门大,一动气,脸先红到耳根。

那天晚上,莫护跋设宴招待燕王的使者。

烤全羊,奶酒,冻鱼切成薄片蘸盐吃。柳巽吃得很少,酒却喝了不少,脸慢慢红了,话也多起来。他是读过书的人,说话好听,一件事从头讲到尾,讲得清清楚楚。

他讲今年夏天的事。魏朝的幽州刺史毌丘俭带着大军来辽东,拿着天子的诏书,要燕王进京。燕王不去,发兵在辽隧迎战。"偏偏老天帮燕王,"柳巽笑着说,"连下了十天大雨,辽水涨得跟海一样,魏兵泡在水里打不了仗,只好灰溜溜地退回去了。"

燕王就是在那以后称王的。年号叫"绍汉",接续汉朝的意思。

他又讲了一件更早的事。几年前,江东的孙权派了两个使者,一个叫张弥,一个叫许晏,带着几千兵马和几船金玉珍宝,从海上来到辽东,要封燕王。燕王收下了金玉珍宝,把两个使者杀了,首级装进匣子送去洛阳。魏朝天子一高兴,又给燕王加了官。

"孙权气得要亲自渡海来打,"柳巽说,"被他的大臣们拦住了。"

帐篷里的鲜卑人都笑起来。只有莫护跋没笑。

"那孙权的金子呢?"他问。

柳巽愣了一下,也笑了:"燕王留下了。"

莫护跋点点头,没再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酒碗慢慢转了一圈。

酒过三巡,柳巽说到了正事:燕王愿意封慕容大人为鲜卑单于。印在这里,金子在这里,只要慕容部开春以后出兵,抄掠魏朝的辽西、右北平,让魏朝首尾不能相顾,燕王另有重赏。

"宇文部和辽西的乌桓人那边,"柳巽说,"燕王也派了人去。不过这方印只有一方。谁先接,就是谁的。"

莫护跋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
"雪大,"他说,"路不好走。使者在我这里多住几天吧。"

"那这印——"

"印就放在我这里。"莫护跋说,"放在我这里,宇文部和乌桓人就拿不到。使者说是不是?"

柳巽看着他,过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笑了一下。

"大人说得是。"

使者睡下以后,大帐里又聚了一拨人。

木延的话最多。

"阿爹,这有什么好想的?"他说,"魏朝给过我们什么?每年来要马,来要人,打仗的时候让我们冲在前面,打完了一句好话都没有。燕王一出手就是二十饼金子,还给一方单于印。檀石槐以后,草原上谁还当过单于?"

几个年轻的头人跟着点头。

老库提一直没有说话。他是部落里年纪最大的头人,眼睛已经不太好了,看人的时候要眯起来。等年轻人都说完了,他才开口。

"三十年前,"他说,"我十二岁,跟着我阿爹去过一趟白狼山。"

帐篷里静了下来。

"那时候辽西是乌桓人的天下。乌桓人的大人蹋顿,比现在的燕王威风多了。袁家的两个儿子打了败仗,逃到乌桓人那里,蹋顿收留了他们,帮他们去抢曹操的边郡。那时候乌桓人也说,曹操远在邺城,隔着千山万水,能把我们怎么样?"

老人停了一下,咳嗽了几声。

"那年夏天也下大雨,海边的路全淹了。乌桓人说,汉人过不来。可曹操从卢龙塞那边的山里开出一条路来,走了五百多里没有人烟的地方,一下子出现在白狼山下。我阿爹带着我躲在山上的林子里看,看着蹋顿的人马像羊群一样被砍倒……后来投降的胡人汉人有二十多万。辽西从那以后,就没有乌桓的天下了。"

火塘里的牛粪噼啪响了一声。

"汉人自己打来打去,"库提说,"打完了,赢的那个就回过头来,算一算草原上谁站错了边。"

木延不服气:"那是曹操。现在的魏朝天子,不过是个只会盖宫殿的人。"

"盖宫殿的人,也能派会打仗的人。"库提说。

莫护跋转过头,对守在帐门口的骊夜说:"你过来。"

骊夜是部落的马师,管着慕容部所有的马。他走进来,在火塘边蹲下,身上还带着马圈里的气味。他二十三四岁,个子不高,罗圈腿,脸黑得像在烟里熏过;两只手又大又粗,蹲下来的时候,两个膝盖比肩膀还宽。他话少,开口之前总要先想一会儿。

"要是开春以后出兵,去抄右北平,"莫护跋问他,"马撑得住吗?"

骊夜想了想。"开春的马最瘦。一冬天掉了膘,刚吃上几口青草,跑不了远路,跑起来就掉队,掉了队就是给人送马。真要打,得等到五月。"

"五月以后呢?"

"五月以后,"骊夜说,"魏朝的兵马,也该到了。"

帐篷里没有人再说话。

莫护跋一直坐在火塘边,听着每一个人说话。等所有人都说完了,他才慢慢开口。

"你们都听见使者说的那件事了。"他说,"孙权派人送金子送印,封他做燕王。他收了金子,把送金子的人砍了头,送去洛阳讨赏。"

"那又怎样?"木延说,"那是汉人跟汉人。"

"一个人能把朋友的使者砍了头送人,"莫护跋说,"今天他送我一方印,明天就能把我的头送去洛阳。"

木延不吭声了。

"可是魏朝也未必会来。"莫护跋又说,"毌丘俭刚刚打了败仗。要是魏朝明年不来,后年也不来,燕王就会记住,是谁收了他的印,又是谁把他的使者赶出了门。"

"那阿爹的意思是——"

"印留下,金子留下,人也留下。"莫护跋说,"不收,也不退。帐篷有两扇门,先都别关。等到风从哪边吹过来了,再关哪一边。"

散了以后,涉归跟着祖父出了帐篷。外面的雪停了,天上全是星星,冷得人鼻子发疼。

"阿爷,"涉归小声问,"你到底想跟谁?"

"跟赢的那一边。"

"那谁会赢?"

"现在还不知道。"莫护跋说,"所以要等。等的时候,不能让任何一边看出来我们在等。"

涉归想了想,又问:"那柳巽呢?"

莫护跋没有回答。他抬头看了一会儿天,说:"明天你陪他去河上钓鱼。他是客人,别让他闷着。"

那一个冬天,涉归成了柳巽的伴当。

他们一起去河上凿冰钓鱼,一起骑马去北山追黄羊。柳巽骑术不坏,射箭却差得很,十箭有九箭落空,涉归笑他,他也不恼,说:"我们辽东的读书人,手里拿的是笔。"

他真的带着笔。一支毛笔,一块墨,一卷薄薄的纸,都包在油布里,揣在怀里,怕冻。有一天在河边歇脚,他用一根树枝在雪地上写了两个字,问涉归认不认得。

涉归摇头。

"这是你的名字。"柳巽说,"涉,是蹚水过河;归,是回家。合在一起,就是蹚过河去,回家。"

涉归盯着雪地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。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还能写出来,也不知道它还有意思。鲜卑人的名字都是阿爹阿妈随口叫的,叫着叫着就成了名字。

"你们汉人的字,每一个都有意思吗?"

"每一个都有。"

那天他们钓到一条很大的鲤鱼,涉归抱着它在冰上跑,鱼在他怀里拼命地甩尾巴,甩了他一脸冰碴子。柳巽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来。

又有一天,他们在北山上追黄羊追到天黑,回不了营,就在一处背风的石崖底下生火过夜。火光照着雪,雪照着天,四下里静得能听见火苗舔木头的声音。

"燕王为什么要叫燕王?"涉归问。

"因为辽东从前是燕国的地方。很久很久以前的燕国。"柳巽往火里添了一根柴,"我叔父说,燕王这一步走得太急了。"

"你叔父是谁?"

"柳甫,燕国的御史大夫。"柳巽说,"燕王要称王的时候,有两个将军苦苦劝他,一个叫纶直,一个叫贾范。燕王把他们杀了。我叔父那天回家,一句话也没说,一个人坐到半夜。"

他说到这里,忽然不说了,把脸埋进貂裘的领子里。

"睡吧,"他说,"明天还得找回去的路。"

那天夜里,涉归一直没睡着。他看着火堆对面那个蜷成一团的汉人,想起祖父说的话:等的时候,不能让任何一边看出来我们在等。

他第一次觉得,等,是一件很冷的事。

正月底,魏朝的人也来了。

来的是护乌桓校尉府的一个从事,姓赵,叫赵览,四十来岁,胖,怕冷,一进帐篷就往火塘边上凑,两只手伸到火上去烤。他没有拿节,也没有带金子,只带了一封文书和几个随从。

莫护跋事先得了信。赵览进营的前一天,他就让涉归带着柳巽去北山打黄羊,"多打几天,打不着别回来"。燕王使者的三辆车拉进了马群后面的草棚,那方金印锁进了他自己的毡箱。

赵览烤暖了手,喝了一碗热奶茶,才把文书拿出来。上面的话他念了一遍,又用汉话夹着几句鲜卑话解释了一遍:天子已经下诏,召太尉司马懿从长安回洛阳,开春就要领兵出征辽东。幽州各郡要备粮,鲜卑、乌桓各部要出骑兵,六月以前到辽水边上会合。

"太尉亲自来?"莫护跋问。

"亲自来。"赵览说,"四万人。"

他压低了声音,像在说一件了不得的秘密。洛阳城里都在传太尉和天子的一番对答。天子问他,公孙渊会怎么对付他。太尉说:"弃城预走,上计也。据辽水以距大军,次计也。坐守襄平,此成擒耳。"扔了城先跑,是上策;守住辽水挡大军,是中策;坐在襄平城里死守,那就等着被捉。天子又问,这一趟要多久。太尉说:"往百日,还百日,攻百日,以六十日为休息,一年足矣。"

"一年。"莫护跋说。

"一年。"赵览点点头,"洛阳城里有人笑,说打一个辽东要一年,太慢了。也有人说,天子正在大修宫殿,百姓都累垮了,再打一年仗,国库要空了。太尉临走前还劝过天子,宫殿先别盖了,等打完仗再说。"

他说着,看了莫护跋一眼。

"大人觉得呢?一年,长不长?"

莫护跋想了一会儿。

"一个人出门以前,就把回家的日子算好了,"他说,"那他一定已经想好了,到那边怎么赢。"

赵览笑了,好像很满意这个回答。他又喝了一碗奶茶,吃了半只羊腿,然后状若无意地问了一句:

"听说燕王派了人在草原上走动,送印送金子。大人这里,有人来过吗?"

"听说宇文部那边来过。"莫护跋说,"我们这里雪大,没人来。"

"那就好。"赵览说,"太尉这个人,记性好。"

他第二天一早就走了。莫护跋送他出营,看着他的人马在雪地上走远,走成几个小黑点,才回过头来。

营门外的雪地上,留着一道深深的车辙。

三天以后,涉归带着柳巽回来了,马背上驮着两只黄羊。

柳巽在营门口下了马,低头看了一会儿那道车辙。车辙已经被新雪盖住了一半,可还看得出来:车轮比草原上的勒勒车窄,轮距却宽,是汉人的车。

那天晚上,他来到莫护跋的大帐。

"魏朝的人来过了。"他说。不是问。

莫护跋没有否认。他让人给柳巽倒了一碗酒。

柳巽没有喝。他把酒碗捧在手里,看着碗里晃动的火光。

"大人两边都留了门。"

"你不怪我?"

"不怪。"柳巽说,"换了我,也这么做。我叔父常说,辽东夹在魏、吴、高句丽和草原中间,五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。左边拿一点,右边拿一点,哪边都不得罪死。"

"那燕王为什么不接着这么过下去?"

柳巽沉默了很久。

"因为他觉得,夹够了。"他终于说,"一个人在两扇门中间站了一辈子,总有一天,会想自己当那个开门的人。"

他把那碗酒喝了下去。

"大人,"他说,"开春以后,我是走不了了吧?"

莫护跋看着他。这个年轻人比他的孙子大不了几岁,脸被草原上的风吹粗了一些,眼睛还是读书人的眼睛,干干净净的。

"雪大,"莫护跋说,"路不好走。"

柳巽点点头,笑了笑,站起来走了。

从那以后,他不再提回辽东的事。他每天还是跟着涉归去钓鱼、打猎,教他认字。只是晚上一个人在帐篷里,点着灯,写一些东西。

春天来得很慢。

白狼水上的冰一直到三月才开始裂,裂的时候整夜整夜地响,像有人在冰底下擂鼓。冰化了以后,河水变得浑黄,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树枝和死羊。草原上的草一点一点绿起来,母羊开始下羔,女人们整夜不睡,守在羊圈边上,把冻僵的小羊揣进怀里焐着。

消息也跟着春风一起来了。

正月里,太尉带着牛金、胡遵这些大将,领着四万步骑从洛阳出发了,天子亲自送到西明门外。大军经过太尉的故乡温县,他在那里和父老乡亲喝了好几天酒,还作了一首歌,说扫平了万里,就回乡告老。

后来,大军过了孤竹,越过了碣石,沿着海边一路往东。

再后来,消息说燕王派了大将卑衍、杨祚,带着几万步骑兵屯在辽隧,沿着辽水挖了二十多里长的壕沟,筑起营垒,要把魏军挡在辽水西边。

这正是太尉说的"次计"。

五月,赵览又派人来了,只带了一句话:太尉的大军快到辽水了,鲜卑各部的骑兵,该上路了。

莫护跋那天晚上一个人坐了很久。

然后,他去了柳巽的帐篷。

柳巽还没睡。灯下摊着几张写满了字的纸,他正把它们一张一张折好。看见莫护跋进来,他放下手里的纸,站起身。

"要走了?"

"明天。"

柳巽点点头。他好像早就知道了,脸上没有吃惊,也没有害怕,只是把那几张折好的纸放进一个布袋,扎上口,双手递给莫护跋。

"一封给我叔父,一封给我母亲。"他说,"大人要是有机会进襄平城,替我送一送。没有机会,就烧了吧。"

莫护跋接过布袋,揣进怀里。

"燕王会输吗?"柳巽问。

"我不知道。"莫护跋说,"可我知道,我输不起。"

柳巽笑了一下。"大人比燕王明白。"

他解下腰间的佩刀,放在案上,又把貂裘脱下来,叠好,放在佩刀旁边。

"我想自己来。"他说,"我是燕王的使者,不想死在别人手里。"

莫护跋看了他很久,点了点头,走出了帐篷。

他在帐篷外面站着,背对着门。夜里的风已经不冷了,带着青草和羊粪的气味。远处的羊圈里,刚生下来的小羊在叫,一声一声,细细的。

涉归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,站在不远处的黑影里。莫护跋看见了他,没有让他走。

帐篷里很久都没有声音。

后来,灯灭了。

第二天,慕容部的三百骑兵上路了。

莫护跋的马鞍边挂着两样东西:一只木匣,里面装着那方"鲜卑单于"金印;一只皮囊,里面装着粗盐,和柳巽的头。

燕王的二十饼金子和十匹吴锦,除了两饼金子塞进了莫护跋的鞍囊,都留在了冬营里。

木延追出营门,拉住父亲的马缰:"阿爹,那些金子——"

"留着。"莫护跋说,"印送去,金子留着。"

他催马走了。走出很远,他才想起柳巽说过的那件事:燕王收下了孙权的金子,把孙权使者的头送去了洛阳。

他现在做的,跟燕王一模一样。

涉归骑着马跟在他身后,一路上一句话也没有说。

六月,辽水边上的魏军大营一眼望不到头。

营帐一排一排,扎得整整齐齐,营与营之间挖着沟,沟边插着木栅。青灰色的布帐沿着河岸铺开十几里,营门口竖着高高的望楼,望楼上站着披札甲、戴兜鍪的哨兵;辕门两边插着长戟,戟上的红缨被河风吹得一齐往东飘。魏兵的铠甲是一片一片的铁札用皮绳串起来的,走起路来哗哗地响。鲜卑人身上只有皮袍,站在他们旁边,像一群刚从山里出来的猎人。大营中央立着一杆大旗,旗下是一座比别的营帐高出一截的大帐。各部的鲜卑、乌桓头人都在帐外候着,等太尉召见,一等就是半天。

轮到莫护跋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
他捧着木匣,提着皮囊,走进大帐。帐里很暗,点着灯,一张大案上铺着一张画满了线条的羊皮,几个将官围在案边。案后坐着一个老人。

那就是太尉司马懿。

莫护跋后来想起这个人,总记得他坐得很直,个子很高,胡子已经花白了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他快六十岁了,脸长,颧骨高,额头上几道很深的纹,嘴唇薄,抿得很紧;穿一件黑色的袍子,头上戴着武冠,没有披甲。帐里有个将官在他背后说了一句什么,他没有转身,只是把头转了过去:肩膀一动不动,脸却整个转到了背后,像一只狼,又像一只鹰。

莫护跋跪下,把木匣和皮囊放在面前。

"鲜卑慕容部莫护跋,"他说,"去年冬天,燕王的使者到了我的营里,送来这方印,要我出兵抄掠魏朝的边郡。我把使者扣下了。这是他的头,这是燕王的印。"

太尉看了一眼皮囊,没有让人打开。他伸手把木匣拿过去,取出那方金印,翻过来,对着灯看印面上的字。

"鲜卑单于,"他念了一遍,"公孙渊倒是舍得。"

他把金印放回匣里,抬起眼睛看着莫护跋。

公元238年夏,辽水边的魏军大营。太尉司马懿征讨辽东公孙渊,鲜卑慕容部首领莫护跋带着燕使的人头和燕王给的金印前来投诚,跪
公元238年夏,辽水边的魏军大营。太尉司马懿征讨辽东公孙渊,鲜卑慕容部首领莫护跋带着燕使的人头和燕王给的金印前来投诚,跪在帐前等他发话。

"他给了你多少金子?"

莫护跋的心猛地一跳。他想过太尉会问很多事,没想到会先问这个。

"二十饼金子,"他说,"十匹锦。"

"金子你留着。"太尉说,"锦也留着。印,我收下了。"

"谢太尉。"

"使者是冬天来的?"

"……是。"

"现在是六月了。"

大帐里静了下来。灯芯噼啪响了一下。莫护跋觉得后背上的汗一点一点冒出来,顺着脊梁往下流。

"辽西的雪大,"他说,"路不好走。"

太尉看了他一会儿,嘴角好像动了一下,又好像没动。

"辽西的雪,"他说,"确实大。"

他转过头,对身边的一个将官说了几句什么,那将官拿起笔,在一块木牍上记了下来。然后太尉挥了挥手,莫护跋就退了出来。

一直走出很远,他才发觉自己的两条腿在发软。

后来他打听到,那个记木牍的将官,是太尉的司马陈珪。木牍上记的是什么,他永远也不知道。

过了几天,太尉的军令下来了。

鲜卑骑兵被拨到大营南面,跟着几营魏兵,去辽隧南边"摆阵"。不是打仗,是摆阵。

莫护跋一开始没听懂。后来他看明白了:魏兵在南面插了满山遍野的旗子,白天擂鼓,夜里点火,一营人马装成三营,三营装成十营;鲜卑骑兵的差事,是在燕军的眼皮子底下来来回回地跑,跑得尘土飞扬,好像太尉的大军全都压到南边来了。

骊夜想出了一个法子。他让年轻人在每匹马的尾巴后面拖一捆树枝,马一跑,树枝在地上扫着,扬起的尘土比平时高出一倍。夜里,他又把火把绑在没人骑的空马背上,赶着马群在营外的坡上来回走,远远望去,火光一条一条,像有几千人在连夜调动。

涉归觉得好玩,跑得比谁都欢。莫护跋站在坡上,望着对岸燕军的营垒。

第三天,燕军动了。卑衍把精兵一营一营地往南调,营垒里的旗子越来越多,壕沟边上站满了人。

就在那天夜里,太尉的主力悄悄地从北边坐船渡过了辽水。

过了河以后,魏军把船凿沉,把桥烧了,沿着辽水筑起一道长长的围墙,好像要把燕军围死在辽隧。可是围墙刚刚筑好,太尉却下令:不攻辽隧,全军向东,直奔襄平。

军中议论纷纷。那天莫护跋被召去大帐听令,站在一大群将官的最后面,听见有人当面质问太尉:"不攻贼而作围,非所以示众也。"敌人就在眼前,不去打,却筑什么围墙,这让士兵们怎么看?

太尉没有生气。他说:"贼坚营高垒,欲以老吾兵也。攻之,正入其计。"敌人修了这么坚固的营垒,就是想拖垮我们;我们去攻,正好中了他们的计。"贼大众在此,则巢窟虚矣。我直指襄平,则人怀内惧,惧而求战,破之必矣。"他们的大军都在这里,老窝就空了。我们直扑襄平,他们心里害怕,一害怕就会出来跟我们打,那时候打他们,一定能赢。

莫护跋在人群后面听着,心里一阵发凉。他想起了自己去年冬天对涉归说的话:等的时候,不能让任何一边看出来我们在等。

这个老人,比他会等得多。

果然,魏军刚刚掉头向东,卑衍就慌了,带着大军从辽隧追出来,一直追到襄平城西南的首山,想挡住魏军。

那是莫护跋这辈子打过的最痛快的一仗。魏兵在正面结阵迎击,鲜卑骑兵从侧面兜过去,冲进燕军的后队。三战三胜。燕军丢下满地的尸首和旗子,逃回了襄平城。

涉归在那一仗里第一次杀了人。仗打完了,他坐在一条小河边上洗刀,洗了很久,刀早就干净了,他还在洗。莫护跋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,什么也没说。

过了一会儿,涉归说:"他跟柳巽差不多大。"

莫护跋拍了拍他的肩膀,站起来走了。

魏军进到襄平城下,挖起壕沟,把城围了起来。

襄平是辽东最大的城。土黄色的城墙夯得又厚又高,墙顶是一排一排的垛口,四面城门上都起着两层的木城楼,楼檐翘起来,像鸟张开的翅膀。城东南是梁水,城西是辽水,两条河平常离城还有一段路,城外是一大片平野,种着麦子和粟。

然后,雨就来了。

一开始只是小雨,下了一夜,第二天停了。后来又下,一下就停不住了。一天,两天,十天,二十天。辽水涨了,梁水也涨了,城外的平地全成了水泽,水深的地方能淹到马肚子。从辽口来的运粮船,竟然顺着大水一直划到了襄平城下。

营地变成了沼泽。士兵们泡在水里,脚都烂了,夜里冷得睡不着。将官们一个接一个去求太尉,说水再涨下去,人马都要淹死,请求把营地搬到高处去。

太尉下令:军中有谁再敢说搬营,立斩。

都督令史张静不知道是没听清,还是不服气,又去说了一次。太尉真的把他斩了,首级挂在辕门外,挂在雨里。

莫护跋去看过。那颗头的头发贴在脸上,看不清长什么样子。挂了一天,营地里再也没有人说要搬营了。

更让人想不通的是城外的燕人。

大水围城,燕人反倒不怕了。每天都有人从城里出来,赶着牛马到城外的高地上放牧,划着小船去砍柴,就在魏军的眼皮子底下,大摇大摆,好像这场雨是老天派来保护他们的。

鲜卑人看得眼睛都红了。草原上的人,看见别人的牛羊在面前晃,就跟饿狼看见肉一样。

木延忍了七天。第八天夜里,他带着三十个年轻人,悄悄摸出营地,蹚着齐腰深的水,赶回来二十多头牛。

天还没亮,营地里就炖上了牛肉。

太阳出来的时候,太尉的军令到了:哪一营抢了燕人的牛,把牛送回去。

木延不肯。来传令的魏军校尉冷笑着说,太尉的意思是,牛送回去,人就不追究;牛不送回去,就照张静的例。

莫护跋看了看辕门的方向,那颗头还挂在那里。

他让人把剩下的牛全部赶出来,又把已经杀了的那几头的皮和角收拢在一起,亲自带着人,蹚着水,赶到城下燕人放牧的那片高地边上,把牛群放了过去。城头上的燕兵看着他们,起先拉弓搭箭,后来看明白了,都笑了起来,笑声隔着水传过来,又响又刺耳。

回到营地,他当着全部落的面,用马鞭抽了木延二十鞭子。

木延一声没吭。打完了,他站起来,看着父亲。他眼睛里的东西,莫护跋很久都忘不掉。

那天晚上,营里那个懂鲜卑话的幽州小吏又来找莫护跋喝酒。他姓王,在太尉帐下管文书,常替各部的头人传话,也常来蹭鲜卑人的奶酒。

"大人还在生太尉的气?"王小吏说。

莫护跋没理他。

王小吏也不在意,自己倒了一碗酒,慢慢说起来。他说,不光是鲜卑人想不通,魏军的将官们也想不通。太尉的司马陈珪当面问过太尉:当年打上庸的孟达,八路兵马一起进攻,日夜不停,半个月就拿下了坚城,斩了孟达;这一次远道而来,为什么反倒慢慢吞吞?

"太尉怎么说?"

王小吏学着太尉的口气,慢条斯理地说:"孟达兵少,粮食却够吃一年;我们的兵是他的四倍,粮食却撑不了一个月。拿一个月去打一年,怎么能不快?现在反过来了:贼人多,我们少;贼人饿,我们饱。雨下成这样,再催也没有用。从洛阳出来,我不怕贼人来打我,只怕贼人跑了。现在他们的粮食快吃完了,我们的包围还没合拢,要是去抢他们的牛马、砍他们的柴火,就是逼着他们逃跑。打仗本来就是骗人的。他们仗着人多、仗着下雨,虽然饿着肚子,也不肯投降,那我们就装作没本事,让他们安心待着。贪一点小便宜把他们吓跑了,那不是好计策。"

莫护跋端着酒碗,半天没有动。

他想起了那二十几头牛,想起了城头上那些燕兵的笑声。燕兵笑的是鲜卑人怕魏军,连到手的牛都不敢要;可太尉要的,正是让他们笑。

"还有呢,"王小吏压低了声音,"洛阳那边听说大军遇了雨,满朝的大臣都上书,请天子把太尉召回来。天子说:'司马公临危制变,计日擒之矣。'太尉自有办法,你们等着就是了。"

他摇摇头,叹了口气:"你说,这样的人,谁斗得过他?"

莫护跋把那碗酒喝了下去。他想起了小时候听老人讲的故事:很久以前,他们的祖先东胡人有个邻居叫冒顿。东胡人跟冒顿要马,冒顿给了;跟冒顿要女人,冒顿也给了。东胡人以为冒顿怕他们,最后跟冒顿要地,冒顿就打过来了。

"最可怕的不是急的人,"他说,"是不急的人。"

雨下到第二十多天,连魏军的后营也淹了。

莫护跋蹲在土坡上,看着坡下的水一寸一寸往上涨。三天前,这里还是魏军堆放粮车和草料的地方;现在粮车只露出半截车厢,泡烂的草料漂在水面上,一团一团,散发出酸臭。再远一点,辽水已经看不出河岸了,浑黄的大水铺开去,一直铺到襄平城下。

他的人马都挤在坡上。三百多个鲜卑骑兵,六百多匹马,挤在这块巴掌大的高地上,马蹄泡在泥里,泡得发白。

骊夜每天傍晚都要把马蹄一只一只抬起来看。泡久了的蹄子会软,会烂,烂进去就是一匹废马。他让年轻人把羊油化开,掺上灶膛里扒出来的草木灰,抹在蹄子上,再用破毡片裹住。坡上能烧的东西越来越少了,草料是湿的,木柴是湿的,连带来的干牛粪都吸饱了水,点起来只冒烟不起火。老马夫们把毡帐的边角剪下来,在烟上熏干了,给伤号垫在身子底下。有个年轻人在坡脚的水里摸到一条大鱼,举着跑上来,鱼尾巴拍得他满脸是泥,坡上的人都笑了。那是木延挨了鞭子以后,营里头一回有人笑。

公元238年秋,辽东襄平城外。魏军围城,大雨连下二十多天,营地泡在水里;随魏军助战的慕容部挤在一块土坡上,年轻马师骊夜给
公元238年秋,辽东襄平城外。魏军围城,大雨连下二十多天,营地泡在水里;随魏军助战的慕容部挤在一块土坡上,年轻马师骊夜给马蹄抹油裹毡。

天快黑的时候,坡下的水面上划来了一条小船。

船是骊夜撑的。他光着膀子,浑身是泥,手里的长篙一下一下点着水底。船头蹲着涉归,手里提着刀。船舱里还挤着三个人,用一块破油布盖着。

"阿爷,"涉归跳上岸,压低了声音,"城里逃出来的。我们在西边芦苇荡里截住的。"

莫护跋走到船边,掀开油布。

一个瘦得脱了形的中年男人,一个十来岁的男孩,还有一个姑娘。姑娘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包袱,看见他掀开油布,抱得更紧了。

"包袱里是什么?"

没有人回答。骊夜弯腰从姑娘怀里去拿,姑娘张口就咬,一口咬在他的手腕上,咬出了血。骊夜疼得一咧嘴,却没有松手,也没有打她。他把包袱轻轻拽了出来,递给莫护跋。

莫护跋解开包袱。

雨后的天光很暗,可是包袱里的东西一露出来,就像点亮了一盏灯。

那是一堆金子。不是金饼,也不是金锭,是许许多多薄薄的金叶子,每一片都只有指甲盖大小,形状像桃叶,边缘打得极薄,叶柄上穿着细细的金丝。还有一块方方正正的金底座,上面伸出几根弯弯曲曲的金枝,枝头空着,还没有挂上叶子。

风从辽水上吹过来。莫护跋手一抖,那些金叶子就轻轻颤动起来,发出细碎的声响,叮叮当当,像一树刚刚落下的雨。

他认得这个东西。

很多年以前,他还年轻,第一次跟着部落南下,到了燕代之地。他在一座城里看见一个人从街上走过,头上戴着一顶冠。那人每走一步,冠上的金叶子就跟着摇一下,闪一下,叮一声。

他站在街边看呆了。

后来他知道,那叫"步摇",一走一摇的意思。燕代的贵人多戴这种冠,男的女的都有。他身边的人笑他,说那是汉人的玩意,一个鲜卑头人看上了汉人的头饰,像什么样子。

可他就是忘不了。那些金叶子的声音,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在鲜卑山的林子里,风吹过桦树,满树的叶子哗哗作响。

这么多年来,他找过很多金匠,没有一个打得出那样的叶子。不是太厚,摇不起来;就是太薄,一碰就断。

"这是给谁打的?"他问。

那个中年男人终于开口了。他四十多岁,汉人的发髻散了一半,用一根木簪胡乱别着,两颊陷下去两个坑;两只手一直揣在袖子里,不肯拿出来。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很重的辽东口音。

"燕王后。"

莫护跋想起了柳巽。柳巽说过,燕王称王的时候,满朝的人都在贺喜。那时候,宫里的金匠大概就已经在给燕王后打这顶冠了。

"你是燕王的金匠?"

"小人姓温,"男人说,"三代都在辽东宫里打金器。"

"城里怎么样了?"

温匠沉默了一会儿。

"粮吃完了。"他说,"马吃完了,就吃皮,吃完皮就……"

他没有说下去。

那个十来岁的男孩忽然哭了起来。姑娘一把把他搂进怀里,捂住了他的嘴。她抬起头,看着莫护跋,眼睛又黑又亮,没有一点眼泪。

她的脸被雨水泡得发白,下巴尖尖的,额头很宽,湿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。身上是一件辽东细麻的窄袖短衣,袖口磨破了,腰里系着一条烧出好几个小洞的皮围裙。她搂着弟弟的那只右手,食指上缠着一圈脏布条。

"你们要把我们交出去吗?"她问。

莫护跋没有回答。他想起了挂在辕门外的那颗人头,想起了木延背上的二十道鞭痕。

一个连自己人都斩得这么干脆的人,对窝藏敌国逃人的鲜卑头人,会怎么样?

"阿爷,"涉归在他身后小声说,"他们只是匠人,又不是兵。"

莫护跋回头看了孙子一眼。涉归今年十七岁,个子已经比他高了,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。他的眼睛没有看着莫护跋,而是看着船舱里那个姑娘。

莫护跋又看了一眼骊夜。骊夜手腕上的血还在往下滴,他也没去管,也在看着那个姑娘。

莫护跋在心里叹了一口气。

"把他们藏到马群后面去,"他说,"给他们找几件鲜卑人的衣服。谁也不许说出去。"

然后他转向那个姑娘。

"你叫什么?"

"温叶。"

"叶子的叶?"

"金叶子的叶。"姑娘说。

那天夜里,莫护跋去找温匠,要他为自己打一顶步摇冠。

温匠坐在马群后面的草棚里,低着头,一口回绝了。

"小人这双手,只给燕王打过冠。"

"燕王活不过这个秋天了。"

"那小人就陪他一起死。"

莫护跋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一下,站起身来。

"我来替你打。"

声音是从草棚角落里传来的。温叶站了起来。她把弟弟往身后推了推,走到莫护跋面前。

"包袱里那些叶子,是我打的。"她说,"我阿爹的手,前年冬天冻坏了,打不了细活。这两年宫里的金器,都是我打的。"

温匠猛地抬起头:"叶儿!"

"阿爹,燕王后用不着它了。"温叶没有回头,眼睛一直看着莫护跋,"我替你打冠。你保住我阿爹和我弟弟的命。"

莫护跋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姑娘。她的嘴唇冻得发紫,手指上全是细小的伤口和老茧,可她站得笔直,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枪。

"好。"他说。

从那天起,马群后面的草棚里,每天夜里都亮着一盏小油灯。

温叶跪坐在灯下,用一把小锤和几根细细的錾子,一下一下地打着金叶子。她先把金子捶成薄片,再剪出叶子的形状,用錾子在叶面上刻出叶脉,在叶柄上钻出针眼那么细的小孔,穿上金丝。打出来的叶子薄得能透光,放在掌心里,轻轻吹一口气,它就颤动起来。

燕王后那顶冠只打了一半,金子不够。莫护跋从鞍囊里摸出那两饼金子,放在她的灯下。温叶拿起一饼,在手里掂了掂,又凑到灯下看了看成色,什么也没问,把它放进了坩埚。

涉归每天晚上都去替她掌灯。

他什么也不说,就坐在旁边,举着那盏油灯,一举就是半夜。有时候灯油快烧干了,他就悄悄添上;有时候风从草棚的缝里钻进来,把火苗吹得乱晃,他就用自己的身子挡住风。

魏军营后的草棚里。从襄平城中逃出的十七岁汉人女金匠温叶,每夜在灯下为莫护跋打金步摇冠;莫护跋的孙子、十七岁的涉归举着灯陪
魏军营后的草棚里。从襄平城中逃出的十七岁汉人女金匠温叶,每夜在灯下为莫护跋打金步摇冠;莫护跋的孙子、十七岁的涉归举着灯陪在一旁。

温叶一开始不理他。过了几天,她开始让他帮忙递錾子。又过了几天,她教他认金子的成色,教他怎样用指甲在金片上轻轻一划,听声音就知道够不够薄。

莫护跋有一次夜里路过,在草棚外面站了一会儿。他听见温叶在笑,声音很轻,像金叶子碰在一起。

他没有进去。

又有一天夜里,他在草棚后面碰见了温匠。

温匠一个人坐在一根倒下的木头上,望着棚子里的灯光。他的两只手揣在袖子里,揣得紧紧的。

莫护跋在他身边坐下。两个人很久都没有说话。

后来,是温匠先开的口。他问莫护跋,那两饼金子是从哪里来的。

"燕王送的。"莫护跋说。

温匠点点头,好像早就猜到了。"成色是江东的成色,"他说,"孙权的金子。燕王杀了孙权的使者,把金子留下了;今年魏兵一来,他又派人去江东称臣,求孙权发兵来救。"

"孙权来了吗?"

"来了一封信。"温匠说,"那封信在殿上念过,我们在作坊里都听说了。信上说:'司马公善用兵,变化若神,所向无前,深为弟忧之。'"

莫护跋没听懂最后那几个字。温匠解释给他听:替你发愁。

"燕王听完,一句话也没说。"温匠说,"那天晚上,他让人把宫里的金器全部清点了一遍。"

他又说起城里的事。燕王的叔父公孙恭,从前也做过辽东的主人,后来得了病,成了阉人,身子弱,管不住事,十年前被侄子夺了位,关在后宫的一个小院子里。"我给他打过一只金碗,"温匠说,"他用来喝药。"

城里的人都说,公孙家要完了。宫里出了很多怪事:有一条狗,头上戴着头巾,身上披着红衣服,爬上了屋顶;厨房里蒸饭,甑子里蒸死了一个小孩;北市上长出一块肉,有头,有眼睛,有嘴,没有手脚,可是会动。占卜的人说:"有形不成,有体无声,其国灭亡。"

"你信吗?"莫护跋问。

"我不信狗,也不信肉。"温匠说,"我信金子。一个王,把宫里的金器一件一件拿出来数,那他心里就已经在数别的东西了。"

两个人又沉默了很久。

"一顶冠,要打多少片叶子?"莫护跋终于问。

"看金子,"温匠说,"也看戴冠的人。头大的,叶子就多些。"

莫护跋笑了。这是他第一次听这个汉人说笑话。

温匠却没有笑。他停了一会儿,又说:"最后一片,是打冠的人自己的。"

莫护跋没听懂:"冠是戴冠的人的。"

"冠是戴冠的人的,"温匠说,"最后一片叶子是打冠的人的。挂在冠上,跟别的叶子一模一样,戴冠的人一辈子也分不出是哪一片。可是打冠的人知道。"

他把一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伸到灯光底下。那只手的指节肿得像树疙瘩,几根指头弯着,伸不直了。

"这双手打过三顶冠,"他说,"三顶冠上,都有我的一片叶子。公孙家祖孙三代戴着它们上朝,谁也不知道。"

"那片叶子上有什么?"

温匠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,把手揣回袖子里。

"金子。"他说,"跟别的叶子一样,都是金子。"

那天夜里莫护跋想了很久,也没想明白这个汉人金匠的话是什么意思。他只记住了一件事:一顶冠上,有一片叶子,是不属于戴冠的人的。

骊夜也常常在草棚附近。他每天夜里都要在马群里巡一遍,巡到草棚旁边的时候,总会停下来,站一会儿,然后再走开。

有一天晚上,温叶出来洗手,在马群旁边碰见了他。

莫护跋正好在不远处的坡上,听见了他们的对话。

"你每天晚上都对着那几匹骒马吹哨子,"温叶说,"是在做什么?"

"教它们认家。"骊夜说,"骒马认驹。我把它们的驹子拴在一个地方,每天吹着哨子把它们赶开,再吹着哨子放它们回去。时间长了,不管把它们赶到多远,只要一吹哨子,或者只要它们闻到驹子的味道,它们就会自己跑回来,谁也拦不住。"

"有用吗?"

"打仗的时候有用。"骊夜说,"人被打散了,马还认得回营的路。"

温叶想了一会儿,问:"要是驹子在西边,你把它们往东赶呢?"

"它们就会往西跑。"骊夜说,"拼了命也要往西跑。"

温叶没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轻轻说了一句:"马比人好。"

骊夜看着她,好像想说什么,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
第二天,莫护跋把骊夜叫到跟前。

"你教骒马认家,"他说,"是谁教你的?"

"我阿爹。"骊夜说,"我阿爹是我阿爷教的。"

骊家跟着慕容部养马,从弹汗山那时候就开始了。老人们说,骊家的祖上是东胡王的马师,东胡被匈奴灭了以后,牵着一匹黑马逃进了鲜卑山。这些事过去了四百多年,谁也说不清是真是假。

"你家里传下来的话,就这一句?"

骊夜想了想,说:"马认得回家的路。人也要认得。"

莫护跋点点头。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燕代之地的那条街道,想起了那顶一走一摇的冠。他从鲜卑山走到辽西,走了大半辈子,也说不清自己的家到底在哪里。

"那你认得吗?"他问。

骊夜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越过莫护跋的肩膀,落在马群后面那个亮着灯的草棚上。

又过了些日子,雨停了。

天一放晴,太尉就像变了一个人。魏军连夜合拢了包围,堆起土山,挖起地道,架起高大的盾橹和撞车,日夜不停地往城里射箭、扔石头。从坡上看过去,襄平城头每天都在冒烟,城墙上一片一片地往下掉人。

莫护跋的骑兵不会攻城,被派去守住城西的几条小路,截住逃出来报信的人。

城里开始有人出来投降。先是一些饿得走不动路的百姓,后来是兵,再后来,连燕王的大将杨祚也带着人出来了。

八月里的一天夜里,天上掉下来一颗大星。

莫护跋正在哨位上,看得清清楚楚。那颗星是白色的,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,像马鬃一样散开,从襄平城的西南方划过天空,落向东北边的梁水。

整个魏营都看见了。有人跪下来祷告,有人大声叫好。消息很快传进了城里,城里的人都说,这是老天要亡公孙家。

草棚里,温叶也看见了。她手里的錾子掉在地上,很久都没有捡起来。

第二天夜里,温匠来找莫护跋。

他是一个人来的,没有让女儿知道。他在莫护跋的帐篷门口跪下,莫护跋让他起来,他不起。

"大人,"他说,"燕王要跑了。"

莫护跋看着他。

"小人逃出城的前几天,宫里传下话来,让作坊把库里剩下的金器全都熔了,打成金饼,一饼不许超过一斤。"温匠说,"金器是摆着看的,金饼是带着走的。一斤一饼,一个人的马鞍边上能挂十几饼。"

"往哪里跑?"

"南边。"温匠说,"城南的守卫换了,换上的都是燕王的亲兵。马厩里最后那点豆子,都喂了燕王的马。从南边冲出去,往东南走,过梁水,就是去高句丽的路。"

"你为什么告诉我?"

"因为小人的两个孩子在大人的马群后面。"温匠说,"燕王跑不掉的。他跑不掉,城破那天,太尉会把城里城外翻一遍。小人要大人答应:不管出什么事,保住他们。"

"我答应过你女儿。"

"大人答应的是她。"温匠说,"现在小人拿燕王的命来换。"

莫护跋很久没有说话。

他知道这个消息值多少。太尉围了襄平两个多月,怕的从来不是城里的人出来打,是城里的人跑掉。谁能在燕王跑的那天夜里堵住他,谁就是这一仗头一份的功劳。

"好。"他说。

温匠又磕了一个头,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。

"这件事,"他说,"别让叶儿知道。"

第二天一早,莫护跋去了太尉的大营。

他没有见到太尉,见到的是司马陈珪。陈珪四十来岁,瘦,眼睛很亮,说话很慢,跟太尉一个样子。

莫护跋说,他的哨骑昨天夜里在城西截住了一个从城里出来的燕兵。那燕兵招供说,燕王让宫里把金器熔成了金饼,城南换了亲兵,马厩里的豆子都喂了燕王的马,燕王要从南面突围,往东南过梁水。

陈珪听完,问了一句:"人呢?"

"伤得太重,"莫护跋说,"没撑到天亮。"

陈珪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帐篷外面有士兵在喊号子,推着撞车往城下去,木轮子在泥里吱吱呀呀地响。

"知道了。"陈珪说。他拿起笔,在一块木牍上写了几行字。

那天下午,军令传到了鲜卑营:慕容部的骑兵,移到城东南,守住梁水一带的小路。

莫护跋骑在马上,带着人往东南去。他知道陈珪不信那个逃兵,可是信了那个消息。他也知道,那块木牍上,大概又多了一行关于他的字。

过了几天,城南的门开了一条缝,出来两个老人。

两个人都穿着朝服,头发全白了,走路颤颤巍巍的,由几个随从扶着,一步一步蹚过城下的泥水,来到魏军的南围前面。他们说,他们是燕王的相国王建、御史大夫柳甫,奉燕王之命前来求和:只要太尉解围退兵,燕王愿意自己反绑了双手,出城请罪。

莫护跋的哨位离南围不远。他远远地看着那两个老人跪在泥里,看着魏兵把他们架起来,带进了营门。

不到半个时辰,两颗白头就挂了出来。

莫护跋骑马过去看了一眼。左边那颗头,眉毛又长又淡,眉梢往下垂着。他见过这样的眉毛。去年冬天,在白狼水边的雪地上,有个年轻人低着头,用树枝写他孙子的名字,眉毛就是这个样子。

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了那个布袋。布袋里有两封信,一封给叔父,一封给母亲。

太尉又写了一道檄文,射进城里。王小吏拿着抄本来鲜卑营,念给莫护跋听:"昔楚郑列国,而郑伯犹肉袒牵羊而迎之。孤为王人,位则上公,而建等欲孤解围退舍,岂楚郑之谓邪!二人老耄,必传言失旨,已相为斩之。若意有未已,可更遣年少有明决者来。"

王小吏解释说,太尉的意思是:从前郑国打了败仗,郑伯光着膀子、牵着羊出来投降;我是天子的上公,你们倒要我解围退兵?这两个老头子老糊涂了,一定是把你的意思传错了,我替你把他们杀了。你要是还有话说,换个年轻、有决断的来。

"年轻、有决断的。"莫护跋说。

那天夜里,他一个人坐在火堆边上,把给叔父的那封信拿出来,看了很久。他不认得上面的字。后来他把它放进了火里。纸卷起来,变黑,冒出一股青烟,一下子就没了。

给母亲的那封,他又放回了怀里。

又过了几天,城里真的派了一个年轻人出来,是燕王的侍中卫演。卫演不提解围了,只说燕王愿意定个日子,把儿子送出城来做人质。

太尉对卫演说:"军事大要有五:能战当战,不能战当守,不能守当走,余二事惟有降与死耳。汝不肯面缚,此为决就死也,不须送任。"

打仗的大道理有五条:能打就打,打不了就守,守不住就逃。剩下两条,只有投降和去死。你不肯亲自绑了出来,那就是决心要死了,用不着送什么人质。

几天以后,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,城南的门开了。

莫护跋听见了马蹄声。

几百匹马从城门里冲出来,撞破了南面的围栅,在黑暗里乱成一团,向着东南梁水的方向奔去。是公孙渊。他带着儿子公孙修和最后几百个亲兵,要突围逃走。

"上马!"

莫护跋的骑兵像一群狼一样扑了出去。他们在这条路上已经守了十几天,哪里有坑,哪里有沟,哪里的芦苇底下是烂泥,闭着眼睛都知道。涉归骑着马冲在最前面,骊夜紧跟在他身后。

那是一场在黑暗里的追逐。燕王的亲兵拼死断后,一队一队地掉转马头冲过来,被鲜卑人的弓箭射倒在泥水里。马蹄踩进积水,溅起的泥浆糊住了人的眼睛。有人在喊燕王,有人在喊娘,有人什么也不喊,只是倒下去。有一匹燕军的马驮着两只鼓鼓的皮囊,马倒了,皮囊摔破,金饼滚了一地,在泥水里一闪一闪的,谁也顾不上捡。

追到天快亮的时候,他们在梁水边上追上了那群人。魏军的大队骑兵也从另一边围了过来。

梁水边的芦苇被马蹄踩倒了一大片,水面上漂着一层白雾。

莫护跋看见了公孙渊。那是一个中年男人,头发散乱,一身镶着金饰的札甲糊满了泥,被几个魏兵从马上拖了下来。他没有挣扎,只是抬起头,望着东方渐渐发白的天空。

他站的地方,正是那颗大星坠落的地方。

公孙渊和他的儿子,就在那里被斩了首级。

莫护跋转过头,看见涉归骑在马上,脸色煞白。涉归的刀上没有血。莫护跋后来听骊夜说,追击的时候,有一个燕兵从马上摔下来,是个跟涉归差不多大的孩子,涉归举起刀,又放下了。是骊夜从后面一箭射死了那个孩子。

"为什么不杀?"莫护跋问孙子。

涉归没有回答。

城破以后,太尉进了襄平。

他在城里竖起两根高高的标杆,把城里的人分成两拨。莫护跋始终没弄明白,太尉是按什么分的。他只知道,分完以后,太尉下了一道命令:

城里所有十五岁以上的男子,全部处斩。

燕王任命的公卿以下,全部处斩;燕国的将军毕盛等两千多人,全部处斩。

尸首堆在城外,筑成一座京观。

命令下达的那天下午,一队魏兵开进了鲜卑人的营地。领头的是一个姓郭的校尉,他说,有人看见城里逃出来的人藏在鲜卑营中,奉太尉之命,要搜查。

"窝藏者,与贼同罪。"郭校尉说。

莫护跋站在自己的帐篷前,看着那些魏兵一顶一顶地翻帐篷。

木延凑到他身边,压低了声音:"阿爹,把那个金匠交出去吧。那姑娘和那个孩子可以留下,女人和孩子不用死。可那个金匠……要是被搜出来,我们整个部落……"

莫护跋没有说话。

他想起了那颗挂在雨里的头。他想起了太尉说的五条大道理。他想起了陈珪的那块木牍。

他知道木延说得对。一个金匠,换一个部落。这笔账谁都算得清。

可是他也想起了草棚里那盏油灯,想起了那个跪在他面前说"你保住我阿爹和我弟弟的命"的姑娘,想起了那个跪在他帐篷门口、拿燕王的命来换儿女的人。

他还在犹豫的时候,马群后面传来了一阵骚动。

温匠自己走了出来。

他换回了自己的汉人衣服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也洗干净了。他走到郭校尉面前,跪了下去。

"小人是燕王宫中的金匠,姓温,"他说,"前些日子趁乱逃出城来,躲在鲜卑人的马群里,他们并不知情。小人愿意领罪。"

郭校尉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莫护跋一眼。莫护跋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

"带走。"郭校尉说。

温叶从马群后面冲了出来。骊夜从后面一把抱住了她,把她死死按在地上,用手捂住她的嘴。她拼命挣扎,咬他,踢他,指甲在他脸上抓出了几道血痕。骊夜一动不动,就那样按着她,直到魏兵押着温匠走远了。

温匠没有回头。只有走到营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抬起手,朝身后摆了摆。

那是一个金匠的手。冻坏了,再也打不了细活了。

那天夜里,莫护跋去了草棚。

温叶坐在灯下,弟弟温石蜷在她身边睡着了,脸上还挂着泪痕。她手里拿着錾子,在打最后几片金叶子。她的眼睛是干的。

"他是自己走出去的。"莫护跋说。

温叶没有抬头。

"我没有让他走。"莫护跋又说。

"可是你也没有拦他。"温叶说。

莫护跋没有回答。

錾子一下一下地落在金片上,声音很轻,很匀。过了很久,温叶才又开口。

"星星掉下来那天夜里,"她说,"我阿爹出去了很久。回来以后,他坐在这里,把他所有的錾子都磨了一遍,一直磨到天亮。"

她停了一下。

"后来你们的人就去了东南边。燕王就是从东南边跑的。"

莫护跋还是没有说话。

"你不说,我也知道。"温叶说,"他拿燕王的命,换我和阿石的命。现在燕王死了,他也死了。"

她终于抬起头来,看着莫护跋。灯光底下,她的脸白得像纸。

"我阿爹说,他这辈子打过三顶冠。一顶给公孙度,一顶给公孙康,一顶给公孙渊。三个人都戴着它们,坐在辽东的王座上,都以为自己能把这个王座传给子孙。"

她又停了一下。

"现在,第四顶冠,要戴到你头上了。"

"你恨我。"

"我恨这世道。"温叶说,"可我答应过你,替你打冠。我阿爹教过我,金匠答应了的事,就要做完。"

城外的京观,一天一天地高起来。

莫护跋没有去看。城破后的第五天,他倒是进了一趟襄平城。

城里静得吓人。街上看不见男人,只有女人、老人和孩子,坐在门槛上,看着魏兵一队一队走过去。北市上空空荡荡,听说长出那块怪肉的地方,已经被人用土埋了。

他在城北找到了柳家。门板被人卸走了,院子里长满了草,屋里什么也没有,连一只碗都没剩下。隔壁一个老婆婆说,柳家的老夫人在围城的时候就饿死了,没等到儿子回来。

莫护跋在柳家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把怀里那封信拿出来,点着了。

这一回烧得很慢。纸是潮的,烧一下,灭一下,他点了三次才点着。

从柳家出来,他在街上看见一队魏兵护着一辆车,从宫城那边出来。车上坐着一个干瘦的老人,脸上没有胡子,眯着眼睛,好像很久没有见过太阳了。有人说,那是燕王的叔父公孙恭,被侄子关了十年,太尉把他放了出来。

又有人说,太尉让人给当年劝阻燕王的纶直、贾范两个将军修了坟,找到了他们的子孙,好好安顿。太尉还贴出了告示:被燕王裹挟的人,一概不追究;城里的人,想回中原老家的,随便回。

同一个人,砍下了七千颗头,又给两个死人修坟。

后来,王小吏又跟他讲了一件事。城破以后天冷了,有士兵冻得受不了,求太尉发几件夹袄。军中正好有不少旧袄,有人劝太尉赏下去。太尉说:"襦者官物,人臣无私施也。"袄是朝廷的东西,做臣子的不能拿来私自赏人。他却上奏朝廷,让军中六十岁以上的老兵一千多人回家,阵亡将士的棺木送回故乡。

莫护跋听完,很久没有说话。

他觉得自己好像看懂了一点什么,又说不清楚。杀和不杀,赏和不赏,在这个老人手里都不是心软心硬的事,是算出来的。

那天傍晚,木延站在他身边,望着城外那座越堆越高的京观,很久没说话,最后问了一句:"阿爹,我们会不会有一天也……"

这是挨了鞭子以后,木延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。

"不会。"

"为什么?"

"因为我们会一直站在他们这一边。"莫护跋说,"跟中原做邻居,要么做他们的刀,要么做他们的京观。我们做刀。"

他说完这句话,心里没有一点轻松。他知道,那个姓温的金匠,就躺在那座京观里。

而他这把刀,一滴血也没有沾,就把那个人送了进去。

几天以后的一个夜里,温石不见了。

温叶找遍了马群,找遍了草棚,脸色白得吓人。骊夜去看了马圈,回来说,少了一匹老马。

莫护跋知道那孩子去了哪里。

他骑上马,一个人出了营地,往城外去。那天夜里没有月亮,只有星光。走了不到十里,他就闻到了那股气味。他没有再往前走,勒住马,在一道土坡上等着。

过了很久,一匹老马驮着一个小小的影子,从坡下慢慢走过来。

是温石。他光着头,脸冻得发青,怀里抱着一样东西,用衣襟包着。

莫护跋策马过去,拦在他面前。

"你去了那里?"

温石不说话,只是把怀里的东西抱得更紧了。

"给我看看。"

温石摇头。莫护跋伸手去拿,那孩子也像他姐姐一样,张口就咬。莫护跋没有躲,让他咬着,另一只手轻轻揭开了衣襟。

是一把錾子。金匠用的小錾子,木柄被手攥得发黑。

温石松开了嘴,终于哭了出来。他哭着说,他认得阿爹的錾子,阿爹走的时候揣在怀里。他在那座……那座山底下找了一夜,找到了它。他没有找到阿爹。

莫护跋把他抱上自己的马,把老马的缰绳拴在鞍子上,往回走。

孩子在他怀里哭累了,慢慢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那把錾子。

"十五岁以下的,不杀。"莫护跋对着黑夜说,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,"你活下来了。活下来的人,要替死了的人把活干完。"

很多年以后,温家的后人还用着这把錾子。他们只知道它是祖上传下来的,打最细的活时才用。

那年冬天,太尉班师回朝。临走前论功行赏,鲜卑各部的头人都封了官。莫护跋因为梁水截击的功劳,得了"率义王"的封号,还得到了辽西棘城以北的一大块地方,可以在那里建立自己的部落。

授封那天,他戴上了那顶步摇冠。

冠是温叶在一个风雪夜里打完的。底下是一只倒扣小碗似的金冠托,正好扣住发髻;冠托正前方立着包袱里那块方方正正的金底座,如今镂出了一卷一卷的云。金片和冠托上伸出十几根弯弯曲曲的金枝,金枝上挂满了金叶子,叶脉清清楚楚,薄得能透光。这顶冠里,有燕王后的金子,也有孙权的金子。

那天是初冬,营地外的枯草上落了一层薄雪。三百多个慕容部的骑兵和跟来的老少,挤在营地中央那道土坡底下。远处是魏军营垒的木栅和炊烟,再远处,襄平城的城墙塌了好几段,城楼上已经换了魏军的旗子。莫护跋站在坡上,把冠戴到头上的时候,正好有一阵风吹过,满冠的金叶子一齐摇动起来,叮叮当当,闪闪发亮,像一棵长在头顶上的金树。

为了戴这顶冠,他把剃短的头发留了起来,敛起来束好。部众们远远地看着他,有人喊了一声"步摇",接着所有人都喊了起来:

"步摇!步摇!"

公元238年初冬,襄平城外的慕容部营地。莫护跋因功受封,第一次戴上金步摇冠,部众高喊"步摇",喊着喊着成了"慕容"——慕
公元238年初冬,襄平城外的慕容部营地。莫护跋因功受封,第一次戴上金步摇冠,部众高喊"步摇",喊着喊着成了"慕容"——慕容氏由此得名。

鲜卑话念不准汉人的字音,喊着喊着,就喊成了"慕容,慕容"。

喊声传到了魏军的营地。

太尉是在那天下午来的。他要回洛阳了,临走前骑着马,把助战各部的营地挨个看了一遍。他在鲜卑人的营门口勒住马,看着莫护跋,看了很久。

莫护跋跪在马前。他觉得那目光落在自己头顶上,落在那些金叶子上,一片一片地数过去。

他忽然想起来,太尉进过辽东的王宫,见过公孙渊戴的冠。

风吹过来,满冠的金叶子叮叮当当地响。莫护跋后背上的汗,一下子湿透了衣裳。

"好冠。"太尉说。

他只说了这两个字,就拨转马头走了。随从们跟在他身后,马蹄声一路远去。

莫护跋跪在那里,很久没有起来。他想起了那颗挂在雨里的头,想起了那个慢慢吞吞、一点也不急的人。

他又想起了辽水大营里的那块木牍。燕王的使者冬天来,他六月才送去人头;他说哨骑抓到了一个逃兵,那个逃兵谁也没有见过;燕王的金匠逃出城来,在鲜卑人的马群后面住了一个多月。这些事,太尉也许全都知道,也许一件也不知道。

他不知道太尉看出了什么,也永远不会知道了。

他只知道,有的人看见了什么却不说出来,比说出来更可怕。一把刀还有用的时候,主人是不会去数刀上有几道缺口的。

后来,有读过书的汉人对他说,"慕容"这两个字可以有更好的讲法:仰慕天地的德行,承继日月星辰的容光,"慕二仪之德,继三光之容"。莫护跋听了,觉得也很好,就让他的子孙两种讲法都记着。

那天,温叶站在人群的最后面。她看着那顶冠在莫护跋头上摇晃,嘴里轻轻说了一句什么。

莫护跋没有听见。站在她身边的骊夜听见了。

"这本来是燕王的冠。"她说。

后来骊夜把这句话告诉了莫护跋。莫护跋想了很久,说:"那就让它有一天,再回到燕王的头上。"

骊夜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莫护跋自己也不太明白。

还有一件事,莫护跋一直不知道。

授封的前一天夜里,温叶在草棚里打完了最后一片金叶子。她数了数,一共是一百零八片。她把其中一片翻过来,用最细的錾子,在叶子背面刻了两个小字。

然后,她把这片叶子贴身藏进了衣领里。

第二天交冠的时候,她说,一共是一百零七片。

没有人数过。

只有骊夜看见了。那天夜里他在马群里巡查,从草棚的缝隙里看见了灯下的那一幕。

他什么也没说。他一辈子也没有对任何人说过。

第二年春天,涉归去找祖父,说他要娶温叶。

莫护跋看着这个孙子。他已经十八岁了,长得又高又壮,眼睛里有一股压不住的火,跟他自己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
"她是燕王金匠的女儿,"莫护跋说,"她父亲是死在魏军刀下的。我们刚刚受了魏朝的封。"

"我知道。"

"你将来要做慕容部的头人。你的正妻,要从宇文部或者乌桓大人家里娶,要娶一个能给我们带来几千骑兵的女人。"

"我知道。"涉归说,"那就让她做侧室。我不在乎名分,她也不在乎。"

莫护跋沉默了很久,最后点了点头。

涉归高高兴兴地走了。

那天傍晚,骊夜一个人牵着马,走到了营地外面很远的地方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攥在手里。那是一截发黄的骨头,上面钻着几个小孔,是他家里传了四百多年的匈奴鸣镝。

他对着西沉的太阳站了很久。

后来他回到营地,找到了温叶。他没有说别的,只说了一句话:

"这辈子,你和你的孩子,谁要是动你们一根手指,先过我这一关。"

王小吏随太尉回了洛阳。第二年,他托往来的商人捎来一个消息:公孙渊的哥哥公孙晃,多年来一直在洛阳做人质。他早就上书说弟弟靠不住,劝朝廷发兵讨伐。可公孙渊的首级送到洛阳那天,公孙晃知道自己活不成了,和儿子相对痛哭。听说天子本想饶他一命,大臣们说不行,最后还是把他们父子赐死了。

莫护跋听完,把木延叫进帐篷,父子俩喝了一夜的酒。谁也没有提那二十鞭子。

后来的事,史书只用了几行字。

辽东平定以后,魏朝在那里重新设了郡县。木延后来跟随幽州刺史毌丘俭东征高句丽。那一仗魏军攻破了高句丽的都城丸都,高句丽王一路逃到东海边上。木延因功被加号为左贤王。

正始七年,温叶生下了一个儿子。

那孩子出生的那天,营地里下着小雨。温叶把他抱在怀里,轻轻唱着一支辽东的摇篮曲。涉归给孩子起了一个鲜卑名字:吐谷浑。

同一个月,宇文部的使者来到了慕容部的营地。辽西各部都看得出来,慕容部得了魏朝的欢心,宇文部也想跟着沾一点光。他们带来了很多礼物,还有一个消息:宇文部的首领愿意把他最小的妹妹,嫁给慕容部未来的头人。

莫护跋答应了。

送亲的车队来的那天,温叶抱着吐谷浑站在帐篷门口,看着那辆装饰得五颜六色的毡车,从她面前慢慢驶过。

风掀起车帘的一角。车里坐着一个年轻女人,头上戴着一串绿松石,脸很白,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。

她没有看温叶。

可温叶一直记得那张脸。


史笔

时燕代多冠步摇冠,莫护跋见而好之,乃敛发袭冠,诸部因呼之为步摇,其后音讹,遂为慕容焉。
——《晋书·慕容廆载记》

史有明载

合理推测

小说虚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