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叔父夺位四处追杀慕容廆藏身粮窖

公元二八二年至三〇〇年前后,幽州蓟城、辽西、辽东。慕容廆,莫护跋的曾孙、涉归的嫡子,后来的慕容部单于,此时十四岁。

蓟城的城墙比他想象的还要高。

十四岁的慕容廆骑在马上,仰着头,看着那道灰色的墙从地面一直升上去。墙头上站着披甲的士兵,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。城门洞又深又暗,他的马走进去的时候,蹄声在头顶回荡,像打雷。

他个子已经比领路的使者高出半个头,胳膊长,骑在马上,手垂下来能碰到马肚子。脸比部落里别的孩子白,太阳一晒就发红;眉眼生得端正,部落里的女人们都说,涉归家的这个嫡子,是整个辽西最好看的孩子。为了这一趟出门,母亲给他做了一件新皮袍,头发也照汉人的样子束成了髻,用一根皮绳扎着。

父亲涉归派他跟着使者来蓟城,拜见新到任的安北将军、都督幽州诸军事张华。使者在路上教了他很多遍:见了将军要下跪,要说什么话,不能乱看,不能乱笑。他都记住了,可进了将军府,他还是忍不住东张西望。

廊柱上刷着红漆,地上铺着竹席,墙边堆满了一卷一卷的书,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书加起来还多。屋里点着一种他没闻过的香,烟细细地往上飘,飘到半空就散了。

张华坐在堂上。他五十岁上下,个子不高,留着一部稀疏的胡子,穿着宽大的袍子,头上裹着一块细葛布头巾,发髻上插着一支白玉簪,看上去不像将军,倒像个教书先生。

"你多大了?"张华问他。

使者赶紧替他回答。张华摆摆手:"让他自己说。"

"十四。"慕容廆说。他的汉话说得不好,但这两个字说得很清楚。

张华笑了。他又问了好些问题:读过什么书,会不会射箭,部落里有多少人,冬天在哪里放牧。慕容廆一一回答,说不清的地方就用手比画。张华听得很认真,有时还追问一两句。

问完了,张华沉默了一会儿,对使者说:"这孩子长大了,一定是能安定天下、救济时局的人物。"

使者连忙道谢。张华却没有看他,而是看着窗外,自言自语似的又说了一句:

"只怕到那时候,这个天下,已经需要人来救了。"

他让人取来自己戴的玉簪和头巾,亲手交给慕容廆。

"送给你。长大了,记得来看我。"

慕容廆捧着那支玉簪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那簪子凉凉的,比他的手指还长。

公元282年,西晋幽州蓟城。十四岁的鲜卑少年慕容廆随使者拜见安北将军张华,张华说他将来必成大器,把自己的白玉簪和头巾送给
公元282年,西晋幽州蓟城。十四岁的鲜卑少年慕容廆随使者拜见安北将军张华,张华说他将来必成大器,把自己的白玉簪和头巾送给了他。

他没有机会再去看张华了。十七年后,他在大棘城听说,张华在洛阳被赵王司马伦杀了,全家老小一个没留。那时候中原已经乱了,诸王互相攻杀,一个接一个地死。

他把那支玉簪从箱底翻出来,看了一夜。

第二年,父亲涉归死了。

他死得很突然。父亲六十出头了,头发全白,可还是那副急性子,骑马打猎从不肯落在年轻人后面。前一天还在骑马打猎,第二天就倒在了帐篷里,说不出话来。慕容廆跪在他床边,看着他的嘴唇一张一合,拼命想说什么。

他把耳朵凑过去。

父亲只说出了两个字:"宇文……"

后面的话,他再也没能说出来。

慕容廆抬起头,看见母亲站在床的另一边。母亲五十出头,个子瘦小,总穿一件宇文女人的长襦,一直拖到脚面;头上那串绿松石是她从娘家带来的,戴了三十多年,磨得发亮。这时候她的脸白得像纸,手死死攥着衣襟。她看着涉归,眼睛里有一种慕容廆从没见过的东西。不是悲伤。

慕容廆后来想了很多年,也没想明白那是什么。

父亲恨宇文部,这是部落里人人都知道的事。

每年秋天打猎,他都要带人去宇文部的地界上转一圈,抢几百匹马回来;宇文部派人来谈和,他从不见面。可是为什么恨,没有人说得清。有的老人说,是因为草场;有的说,是因为当年宇文部抢过慕容部的牛羊。

可慕容廆知道,事情没有这么简单。

因为他的母亲,就是宇文部的女人。

母亲是宇文部首领最小的妹妹,二十多年前嫁到慕容部,做了涉归的正妻。她嫁过来以后,很多年都没有生下儿子,直到二十三年后,才生下了慕容廆。部落里的人都说,单于的正妻是个可怜人,熬了这么多年,才熬出一个嫡子。

可母亲从来不提宇文部,也从来不提那些年的事。慕容廆问过一次,母亲只说:"都过去了。"

父亲下葬以后的第三天,大帐里议事。

头人们分坐两边,中间空着单于的位子。那顶步摇冠用一块黑毡盖着,放在位子后面的木架上。慕容廆坐在母亲身边,他是嫡子,十五岁,按道理该由他坐到中间去。

可是先开口的是叔叔慕容耐。

叔叔是父亲的弟弟,四十来岁,常年领兵在外,脸被风吹得像一块老牛皮;眼睛细,看人的时候总是斜着,右手的拇指上套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骨扳指。他没有坐,站在帐中间,看了一圈头人们。

"大哥死得突然,"他说,"临走前一句话也没留下,只说了两个字。你们都听见了,是什么?"

没有人回答。可是所有人都知道。

"宇文。"叔叔说,"大哥恨了宇文部一辈子,到死还在恨。"他转过身,看着慕容廆的母亲,"可他的正妻,是宇文部首领的妹妹;他的嫡子,身上流着一半宇文的血。"

帐篷里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。母亲坐着没动,脸色白得吓人。

"我不是说这孩子不好。"叔叔又说,"可他才十五岁,没有带过兵,没有打过仗。宇文部、段部就在边上看着,晋朝的东夷校尉也在看着。慕容部要是交到一个孩子手里,一个宇文女人在后面替他拿主意,明年这个时候,咱们的草场就是宇文部的了。"

有几个头人点了点头。他们大多是跟着叔叔打过仗的人。也有几个老头人皱着眉,不说话,一个劲地看慕容廆。

慕容廆想站起来说话,母亲在毡子底下按住了他的手。

那天议事没有结果。可是第二天一早,叔叔的骑兵就围住了大帐。黑毡被揭开,那顶步摇冠戴到了慕容耐的头上。

慕容廆是嫡子,按道理该由他继位。叔叔不会让他活着。

他是在一个夜里逃走的。

母亲把他摇醒,塞给他一包干肉和一袋水,又把那支张华送的玉簪插在他的发髻上。帐篷外面,两个老家奴已经牵好了马。

"往东走,"母亲说,"去辽东。那边有个汉人叫徐郁,你父亲当年救过他的命,他会收留你。"

"阿娘,你呢?"

"我是宇文部的女儿,"母亲说,"慕容耐不敢动我。"

她把他推出帐篷,又一把拉住他,在黑暗里看着他的脸。

"你记住,"她说,"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,你都是慕容部的单于。那顶冠,是你的。"

慕容廆知道她说的是哪顶冠。那顶金步摇冠,是曾祖父莫护跋传下来的,挂在父亲大帐的正中,平日里谁都不许碰。他小时候偷偷数过冠上的叶子,一共一百零七片。他还发现,冠背后有一根金枝的末梢上,有一个空着的小环,什么也没挂。

他问过母亲,那个小环上原来挂的是什么。

母亲说:"你曾祖父的冠,一直就是那样。"

他在徐郁家里躲了将近两年。

徐郁是辽东的一个小地主,住在一个小村子里,有几十亩地,几头牛,一个织布的妻子,三个孩子。他四十多岁,黑瘦,背有点驼,一双手跟老榆树皮一样粗;说话慢吞吞的,笑起来声音很轻。徐郁让他换上汉人的衣服,把他当成远房亲戚,对外说是从北边逃荒来的。

那是他第一次过汉人的日子。春天,他跟着徐郁下地,学着扶犁、撒种;秋天,跟着割麦、打场。

第一次扶犁的时候,他把犁沟耕得像蛇爬,牛也不听他的,走着走着就站住了。徐郁也不骂他,只是在后面跟着,把耕歪了的地方重新耕一遍。他这才知道,汉人种一季麦子,要翻地、耙地、下种、锄草、浇水,还要提防冰雹和蝗虫,最后才是收割、打场,错了一样,一年就白干了。他在部落里,从来不知道一碗麦饭是怎么来的。

晚上,徐郁的大儿子在油灯底下念书,他就坐在旁边听。他听不懂书里的大道理,但记住了一句:

"民以食为天。"

他问徐郁这是什么意思。徐郁说,老百姓把吃饭看得跟天一样大。谁能让老百姓吃饱饭,老百姓就跟谁。

慕容廆想起了部落里的冬天。一场大雪下来,牛羊冻死一半,人就跟着挨饿。饿极了就去抢,抢汉人的边郡,抢别的部落,抢来抢去,谁也吃不饱。

第二年秋天,打场的时候,村口来了一队骑马的人。

一共七八个,穿着鲜卑人的皮袍,马鞍上挂着弓。慕容廆在打谷场上远远看了一眼,手里的连枷就停住了。领头的那个人他认得,是叔叔慕容耐帐下的一个百夫长,小时候还抱他骑过马。

徐郁一把把他拽到身后,推进了场边的粮窖里,又把一捆麦秸压在窖口上。

窖里很黑,很闷,新打下来的麦粒堆到了他的胸口,扎得浑身发痒。他屏住气,听见马蹄声一直走到打谷场边上才停下来。

"有没有见过一个鲜卑小子?"那个百夫长说的是很生硬的汉话,"十五六岁,个子很高。"

"鲜卑人?"徐郁的声音不慌不忙,"我们这村子,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一个鲜卑人。军爷要是不信,自己看。"

马蹄声在场上转了一圈。有人用刀鞘敲了敲窖口上的麦秸。慕容廆的手摸到了腰里那把小刀,攥得手心全是汗。

约公元284年,辽东一个汉人村庄。父亲涉归死后,叔父慕容耐篡位追杀,十五岁的慕容廆藏在徐郁家;追兵来搜,徐郁把他推进打谷
约公元284年,辽东一个汉人村庄。父亲涉归死后,叔父慕容耐篡位追杀,十五岁的慕容廆藏在徐郁家;追兵来搜,徐郁把他推进打谷场边的粮窖。

过了很久,马蹄声远了。

徐郁掀开麦秸,把他拉了出来。他满头满脸都是麦糠,像个刚从土里刨出来的萝卜。徐郁的大儿子看着他,忍不住笑出了声,徐郁的妻子也笑了,笑着笑着,又背过身去抹眼泪。

那天晚上,徐郁杀了一只鸡。

"你得记住今天,"徐郁说,"不是记住他们来抓你,是记住你藏在哪里。"

慕容廆不明白。

"你藏在粮食里。"徐郁说,"是粮食救了你的命。将来你回去了,当了单于,别忘了是什么救了你的命。"

有一天夜里,他问徐郁,父亲当年是怎么救了他的命。

徐郁想了很久,才说:"那年我被乱兵抢了,躺在路边快死了。你父亲路过,让人把我抬上马,带回营里。营里有个女人,懂汉人的草药,是她把我救活的。"

"什么女人?"

"一个汉人女子,是你父亲的侧室。"徐郁说,"她手很巧,会打金器,营里的人都叫她温夫人。"

"她现在在哪里?"

徐郁看了他一眼,低下头去。

"死了很多年了。"他说,"听说是病死的。"

那年冬天,有一天夜里,徐郁家的狗叫了半宿。

来的是一个人,一匹马,马蹄上裹着破毡,踩在雪地上一点声音也没有。那人进了门,摘下皮帽,慕容廆才认出来,是部落里马群的马师,姓骊,是骊夜的堂弟。他小时候常跟着这个人去河边饮马。骊家的人都一个样子:脸黑,罗圈腿,话少,进门先看你的马,再看你。

骊马师没有坐,站在灶边烤了一会儿手,就把话说了。

叔叔坐上单于的位子以后,日子并不好过。他要证明自己比大哥强,开春就去打宇文部,抢回来的马还没有死掉的人多;秋天又去抄晋朝的边郡,被幽州的兵追着打了回来。他疑心重,嫌老头人们不服他,杀了两个,赶走了三个。部落里的人背地里都在说,还是老单于在的时候好。

"大人们想换人。"骊马师说,"可是换谁?老单于嫡出的儿子,只有你一个。你那个哥哥……"他停了一下,"吐谷浑不会出来争的。慕容耐夺位那天,他带着自己的一千七百户守在牧场上,一步也没有动。"

"他们要我回去?"

"他们要知道你还活着。"骊马师说,"慕容耐放出话来,说你早就死在辽东了。大人们不信,可也不敢动。他们要我带一样东西回去,让大家看看。"

慕容廆想了一会儿,从发髻上拔下那支玉簪。

骊马师接过去,用一块旧布包好,揣进怀里。

"大人们问,"他又说,"你要是回去了,打算怎么办?"

慕容廆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看了看坐在灶边的徐郁。徐郁一直没有说话,低着头往灶里添柴。

"你跟他们说,"慕容廆终于说,"我回去,不是为了替谁报仇,是为了让大家明年冬天不挨饿。"

骊马师看着他,好像有点意外。他点了点头,戴上皮帽,又走进了雪里。

那天夜里,慕容廆睡不着,起来坐在灶边。徐郁也没睡,陪他坐着。

"你说的那句话,"徐郁说,"是真心的吗?"

"一半是。"慕容廆说,"另一半,是说给他们听的。"

徐郁笑了,笑得很轻。"那就好。"他说,"说给人听的话,说多了,自己也就信了。"

太康六年,消息来了:部落里的人杀了慕容耐,到处找他,请他回去做单于。

他回到部落的那天,所有人都跪在路边迎接他。母亲老了很多,头发白了一半。她亲手取下那顶步摇冠,戴在了他的头上。金叶子在他耳边叮当作响,他忽然觉得那顶冠很重。

骊马师把那支玉簪还给了他。玉簪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纹,骊马师说,是在一个头人手里传来传去的时候磕的。那个头人拿着簪子,一个帐篷一个帐篷地去说:老单于的儿子还活着。

那年他十六岁。

他要做的第一件事,是替父亲报仇。

"我要打宇文部。"他在大帐里对头人们说。

帐篷里一片寂静。头人们互相看着,谁也不说话。

母亲坐在帐篷的一角,慢慢放下了手里的奶碗。

"为什么?"她问。

"父亲临死前说的最后两个字,就是宇文。"慕容廆说,"他恨了宇文部一辈子。我是他的儿子,我要替他把这个仇报了。"

"你知道他为什么恨宇文部吗?"

慕容廆愣了一下。

"你不知道,"母亲说,"那你就不要替他报这个仇。"

"阿娘,你是宇文部的人,所以你护着他们。"

母亲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最后什么也没说。她站起身,一个人走出了大帐。

那天夜里,慕容廆听见母亲的帐篷里传出哭声,压得很低很低,哭了很久。

他在自己的帐篷里坐着,听着那哭声,手里攥着那支玉簪,一夜没睡。他想去问,又不敢去问。他怕问出来的东西,会让他再也做不成父亲的儿子。

他给晋朝的皇帝上了一道表,请求出兵讨伐宇文部。晋武帝没有答应。

诏书是东夷校尉府转来的。那天晚上,大帐里又坐满了人。

慕容廆这才发现,坐在两边的头人们,有一半是当年跟着叔叔打过仗的。他们杀了叔叔,迎他回来,可他们并没有变成另一拨人。他们看着他,就像当年看着叔叔:看他能不能带着大家抢回东西来,能不能让晋朝、宇文部、段部都不敢小看慕容部。

"晋朝不让打宇文,"一个年轻的头人说,"那就是看不起单于。"

"慕容耐在的时候,"另一个说,"晋朝还派人来送过绸子。"

这话说得很轻,可是帐篷里每一个人都听见了。

慕容廆坐在中间的位子上,头上戴着那顶冠。他知道这些人在等什么。一个被大人们抬回来的单于,要是第一年就什么也不敢做,第二年就会有人去找第二个慕容耐。

十六岁的慕容廆气坏了。他觉得晋朝看不起他,一怒之下,带着骑兵冲进了辽西郡,烧杀抢掠。

晋朝派幽州的军队来讨伐,两军在肥如城外相遇。

那是他第一次见识晋朝的军队。他们排成整整齐齐的方阵,前面是一排一排的大盾,盾后面是长矛,长矛后面是弩手。慕容部的骑兵像潮水一样冲上去,撞在盾墙上,就像撞在了一堵石墙上。弩箭一排一排地射过来,人和马一片一片地倒下去。

他冲了三次,三次都被打了回来。

第三次冲锋的时候,一支弩箭射穿了他坐骑的脖子。马一头栽下去,把他甩出去好几步远。他趴在地上,满嘴是土,抬头就看见晋军的长矛一排一排地压过来。

有人从马上俯下身,一把揪住他的后领,把他拖上了马背。

是马群里的马师,姓骊,骊夜的堂弟。那人一句话也没说,拨转马头就跑,一直跑出了弩箭的射程,才把他放下来,换了一匹马给他。

"单于,"马师喘着气说,"马不能这么用。"

慕容廆没有说话。他回头看着那道盾墙,看着墙前面横七竖八的人和马。

到了傍晚,他身边的骑兵只剩下不到一半。

那天夜里,他带着残兵往北逃,一路上不敢回头。

他不服气。从那以后,他年年都去抢掠昌黎,一年都没停过。

那年夏天,他又带兵向东去打夫余国。

夫余是一个古老的国家,在辽东以北,有城郭,有宫室,有种地的百姓,有自己的国王。慕容部的骑兵像一阵风一样卷进去,夫余人的城墙低矮,兵器陈旧,根本挡不住。

城破的那天,夫余王依虑在王宫里自杀了。

慕容廆骑着马走进夫余的王城。到处都在燃烧,宫室的屋顶一片一片地塌下去,火星飞上天空,像一场倒着下的雨。夫余的百姓被绳子拴成一串一串,哭喊着,被驱赶着往城外走。他的骑兵们在宫里抢夺财物,有人抱着一尊铜鼎跑出来,有人在为一匹锦缎厮打。

宫殿的一角,一根烧断的梁木下面,蜷着一个孩子。

那孩子十二三岁,穿着锦袍,脸上全是黑灰,手里握着一把短刀,刀尖对着冲过来的鲜卑兵,抖个不停。有人认出来,那是夫余王的儿子。

两个骑兵举起了刀。

"住手。"慕容廆说。

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两个字。他只是想起了徐郁家的粮窖,想起了麦粒扎在身上的那种痒。那时候他也是这么大,也是这样缩在黑暗里,听着外面的马蹄声。

"让他走。"

骑兵们面面相觑,还是让开了。那孩子看了慕容廆一眼,转身钻进浓烟里,不见了。

他踏平了夫余的王城,赶着一万多俘虏回到了自己的地盘。

部落里的人都说,新单于了不起。那个说"晋朝还送过绸子"的头人,第一个来大帐里敬他的酒。

可是消息很快从洛阳传了回来。

晋武帝下了一道诏书,说夫余王世世代代守着忠孝,被凶恶的贼虏灭了国,朕很怜悯;夫余要是还有剩下的人能复国,朝廷要替他们想办法。东夷校尉鲜于婴因为没有出兵救夫余,被罢了官,换上了一个叫何龛的人。

慕容廆这才知道,自己踏平的不只是一座城。他踩了晋朝的脸。

第二年,夫余王的儿子依罗派人到东夷校尉府,求何龛帮他回去复国。何龛派了督护贾沈,带兵护送依罗回国。

大帐里又议了一回。头人们说,要是让夫余复了国,单于去年那一仗就白打了。慕容廆派大将孙丁带着骑兵在半路上截击,贾沈拼死力战,把孙丁斩了。夫余又复国了。

回去做夫余王的,就是那个从浓烟里钻出去的孩子。

消息传来的那天,慕容廆一个人在帐篷里坐了很久。

他想起了蓟城的城墙,想起了张华府里那一卷一卷的书,想起了徐郁家的麦田。他打赢了夫余,打输了晋朝;他抢了昌黎,昌黎的百姓恨他;他赶回来一万多俘虏,可部落里的粮食,连自己人都快养不活了。

那一万多俘虏,养不起的,头人们就拉到长城脚下,卖给了汉人的商贩。一个夫余孩子换几斗米,一个壮年男人换一头牛。后来他又听说,晋朝的皇帝知道了这件事,下诏用官府的钱把这些夫余人一个一个赎了回来,还命令司州、冀州的人,从此不许买卖夫余人。

慕容廆听完,很久没有说话。

他抢来的人,换来的是几斗米;晋朝的皇帝花钱把他们赎回去,换来的是什么?他说不清楚。可他隐隐觉得,那个皇帝换来的东西,比他的米值钱得多。

他想,我到底在做什么?

也就是那一年,发生了那件事。

他的哥哥吐谷浑比他大二十多岁,是父亲的庶长子。父亲在世时,分了一千七百户人家给吐谷浑,让他自己带着一部人马放牧。两家的牧场挨着,马群常常混到一起。

慕容廆对这个哥哥知道得不多。他只知道哥哥话很少,很会养马,部落里的老人都很敬重他。他还知道,哥哥的生母是个汉人,早就死了。

那年春天,两家的马在草场上打了起来,打得很凶,咬伤了好几匹。

慕容廆正在气头上,什么都看不顺眼。他派人去责备哥哥:"父亲生前就把我们分开了,你为什么不离我远一点,让马在这里打架!"

使者回来,转述了哥哥的话:"马是畜生,打架是它们的天性,何必把气撒到人身上?要分开很容易,我这就走,走到离你一万里远的地方去。"

慕容廆还没反应过来,哥哥就真的走了。一千七百户人家,拔起帐篷,赶着牛羊马群,一夜之间往西去了。

他后悔了。他派长史楼冯带着父亲生前的几个老臣去追,请哥哥回来。

楼冯去了很多天,回来时是一个人。

"追上了,"楼冯跪在他面前说,"可是他不肯回来。他说,要是马肯往东走,他就跟着回来。我们让两千骑兵把他的马往东赶,赶出去几百步,马就悲鸣着掉头往西跑。一连赶了十几次,都是这样。"

楼冯停了一下,又说:"单于,这不是人力能办到的事。"

慕容廆挥手让他下去,自己走出了大帐。

母亲站在帐篷外面,朝西边望着。

"他走了。"慕容廆说。

"走了好。"母亲轻声说。

慕容廆转过头去看她。母亲的脸上没有悲伤,也没有高兴,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,像一个背了很多年重担的人,终于把它放了下来。

"阿娘,"他问,"你为什么说走了好?"

母亲没有回答。她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帐篷。

过了几天,他一个人骑马去了哥哥的牧场。

草场上空荡荡的。帐篷拆走以后,地上留下一个一个圆圆的印子,草是黄的,比四周矮一截。灶坑里的灰早就冷了,被风吹得到处都是。

他沿着那道浅浅的河沟走。两家的马就是在这里打起来的。河沟这边原来有一道栅栏,现在倒了一大段,木桩横七竖八地躺在草里。

他下马看了看。木桩的根上没带多少泥,坑也很浅,像是被人从土里拔出来的,不像是被风刮倒的。

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,也没想明白。

风从西边吹过来,草一层一层地伏下去,又一层一层地站起来。他忽然觉得,这片草场比他见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大。

那天他在河沟边坐到天黑。回去的路上,他第一次在心里哼起了一支调子。那时候它还没有词,也还没有名字。

约公元285年,辽西草原。慕容廆夺回单于之位后,庶兄吐谷浑带部众西去;他独自来到哥哥留下的空牧场坐到天黑,哼起了后来的《
约公元285年,辽西草原。慕容廆夺回单于之位后,庶兄吐谷浑带部众西去;他独自来到哥哥留下的空牧场坐到天黑,哼起了后来的《阿干之歌》。

太康十年,他二十岁。

那一年,他召集部落里的长老和头人,说了一番话。后来这番话被记在了史书里:

"我们的先祖以来,世代侍奉中原。况且华夏和我们本来就不一样,强弱也很分明,我们怎么能跟晋朝争呢?为什么不跟他们和好,偏要让我们的百姓受苦呢!"

有人反对,说晋朝杀了孙丁,这个仇不能不报。慕容廆说,孙丁是去截人家的,人家自卫,有什么仇?还有人说,归降晋朝,就要受晋朝的气。慕容廆说,受气总比挨饿强。

一个老头人站了起来。他有两个儿子死在肥如城外,一个死在夫余。

"单于,"他说,"我的儿子们白死了吗?"

慕容廆看着他,过了很久才说:"是我让他们白死的。"

帐篷里没有人出声。

"我十六岁,"慕容廆说,"想替父亲报仇,想让晋朝看得起我,想让你们说新单于了不起。我抢了昌黎,打了夫余,赶回来一万多人。可是那年冬天,部落里还是有人饿死。在辽东,有一个种地的汉人跟我说过:老百姓把吃饭看得跟天一样大,谁能让大家吃饱饭,大家就跟谁。我想让你们跟着我,不是因为我能打仗,是因为跟着我,冬天不挨饿。"

他还说了一句话,这句话史书没有记下来:

"仇这种东西,你要是不知道它从哪里来,就别替别人去报。"

说这句话的时候,他看着坐在角落里的母亲。母亲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
他派使者去向晋朝请降。晋武帝很高兴,封他为鲜卑都督。

接受封号那天,他去东夷校尉府拜见何龛。为了表示诚意,他特意换上汉人士大夫的衣服,戴上头巾,插上那支张华送的玉簪,像个读书人一样去登门拜访。没想到何龛对他并不放心,在府门内外布满了披甲持刀的士兵。

慕容廆在门口看了看,转身回去,换上一身戎装,再进去拜见。

有人问他为什么。他说:"主人不以礼相待,客人又何必讲礼呢!"

何龛听说以后,很惭愧,从此对他更加敬重,也更加忌惮。

那天他们在堂上坐了很久。何龛是个精明的人,说话之前总要先笑一笑。

"夫余的事,"何龛说,"单于不恨我吧?孙丁是死在我的人手里的。"

慕容廆想了想,说:"孙丁去截人家的路,人家拼死自保,死了是他的命。校尉护送夫余王的儿子回国,是晋朝的道理;我打夫余,是我的道理。各有各的道理,没什么好恨的。"

何龛又笑了一笑,这一回笑得慢了些。

临走的时候,何龛送他到门口,看着他身上的戎装和发髻上的玉簪,忽然问:"这簪子,不像是辽西的东西。"

"是张公送的。"慕容廆说,"我十四岁那年,在蓟城。"

何龛的脸色变了一下。张华那时候已经是朝中的重臣,名满天下。他看着这个二十岁的鲜卑单于,好像第一次看清了他的样子:身长八尺,肩膀宽阔,脸是白的,眉目开朗;一身戎装穿在身上,发髻上插的却是一支名士的玉簪。

慕容廆骑马回营的路上,一直在想何龛那一刻的脸色。他想,原来一支簪子,也可以当一副甲。

归降晋朝的消息传开以后,第一个来的是宇文部的使者。

使者带着二十几个骑兵,进了营门也不下马,一直骑到大帐前面。他说宇文部的首领听说单于归降了晋朝,特来道贺;又说宇文部的马群今年缺草,想借慕容部东边那片河谷放一放牧。

那片河谷是慕容部最好的冬场。

帐篷里的头人们都看着慕容廆。那个有两个儿子死在肥如城外的老头人,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。

慕容廆看了使者很久,然后笑了。

他让人给使者摆了酒,烤了全羊,送了二十匹好马、十匹从晋朝换来的绢,还有一副新打的银马鞍。他说,河谷今年借不了,部落里的牛羊也缺草;可是宇文部是他母亲的娘家,舅家缺什么,外甥总要尽一份心。

使者喝得大醉,第二天带着马和绢走了。

头人们都憋着气。老头人在帐门口拦住他:"单于,你这是在给他们上供。"

"我是在买日子。"慕容廆说,"晋朝那边刚刚和好,宇文部和段部就来试我。我现在跟他们打,晋朝不会帮我,部落里的粮食也撑不了一个冬天。二十匹马,十匹绢,换一个冬天的太平,划算。"

"那明年呢?"

"明年,"慕容廆说,"我们的麦子就熟了。"

从那以后,宇文部、段部来抢,他就派人带着礼物去说好话;说完了好话,再派人去守边。好话说得很低,礼物送得很厚。部落里有人背地里骂他软,他也不辩解。

只有母亲有一次问他:"宇文部那边,你还恨不恨?"

"不恨。"慕容廆说,"也不信。"

母亲没有再问。

那一年,他把部落迁到了徒河的青山。又过了五年,元康四年,他再一次迁徙,迁到了大棘城。

大棘城是一座古城。当地的老人说,很久很久以前,这里是上古帝王颛顼的都城。慕容廆让人去问部落里的汉人,汉人告诉他,颛顼是黄帝的孙子,是华夏的先王。

慕容廆听了,很满意。

城不大,夯土的城墙塌了好几处,城里长满了蒿草。慕容廆让人把城墙一段一段补起来,城门上搭起木头城楼;城里,鲜卑人的大帐和汉人流民盖的土屋挤在一起,城外的河谷里开出了一块一块的田。

他在大棘城教部众种地养蚕,学着晋朝的样子定法令、设官职。他把当年在徐郁家学到的东西,一样一样教给自己的人:什么时候翻地,什么时候下种,怎么挖渠引水,怎么把麦子收进仓里。

起初很多人不愿意。鲜卑人祖祖辈辈骑马放牧,觉得弯腰种地是汉人的事,丢人。慕容廆就自己下地,扶着犁走在最前面。单于都下地了,别人也就不好再说什么。

第一年收成不好,第二年好了一些。第三年,大棘城外的地里长满了麦子。那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,冻死了不少牛羊,可是没有人挨饿。

开春以后,他派人赶着一辆牛车去辽东,车上装满了大棘城的新麦,送给徐郁。

送车的人回来说,徐郁收下了麦子,没有写信,只让带回来一句话:"粮食没有忘记你,你也别忘了粮食。"

慕容廆听了,一个人笑了很久。笑完了,他让人把这句话刻在一块木板上,挂在了官仓的门口。

又过了些年,永宁年间,燕地发了一场大水。幽州一带的田地全泡在水里,汉人的村子一个接一个地空了,逃荒的人拖家带口,沿着大路往北走,走到大棘城外面。

头人们说,这些人是汉人,又不是我们的人,城里的粮食是我们自己种的。

慕容廆让人打开了官仓。

他站在仓门口,看着那些饿得脱了形的汉人排着队领粮,看着一个女人把领到的半斗麦子倒进怀里的孩子嘴边,看着门楣上那块木板:"粮食没有忘记你,你也别忘了粮食。"

那年冬天,幽州的百姓靠着大棘城的粮食活了下来。洛阳的天子听说了,下诏褒奖,赐给他一套朝廷的命服。

他把那套命服挂在大帐里,挨着那顶步摇冠。一边是汉人的衣冠,一边是鲜卑人的金冠。部落里的老人看了直摇头,年轻人却常常围着看,看完了,回去学着汉人的样子束发。

有人问他,往后到底穿哪一样。

慕容廆说:"冬天穿皮袍,见晋朝的人穿命服,打仗的时候戴冠。"

后来,每到年底,大棘城里的人常常听见单于在唱一支歌。

那支歌的调子很古老,是鲜卑人的调子,词是单于自己编的。鲜卑话里管哥哥叫"阿干",那支歌就叫《阿干之歌》。

歌里唱的是什么,汉人听不懂,鲜卑人也很少有人说得清。有人说,唱的是一个哥哥骑着马往西走,弟弟站在山坡上看着他,一直看到天黑。有人说,唱的是马,马群往西跑,怎么也赶不回来。

单于唱这支歌的时候,从来不让人在旁边。他一个人坐在城头上,对着西边,唱完一遍,再唱一遍。

有一年除夕,他唱完了歌,走下城头,看见母亲站在城墙下面等他。

母亲已经很老了,拄着一根拐杖,身上裹着厚厚的皮袍。雪落在她的白发上,她也没有拂。

"你唱的是你哥哥。"她说。

"是。"

母亲沉默了很久。

"他的母亲,"她终于开口了,"叫温叶。是个汉人金匠的女儿。你曾祖父的那顶冠,就是她打的。"

慕容廆愣住了。

"她是怎么死的?"他问。

雪下得很大。母亲抬起头,望着城头上被雪压弯的旗杆,望了很久。

"病死的。"她说。

然后她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,走进了风雪里。

慕容廆站在原地,看着母亲的背影。他想起了父亲临死前说的那两个字,想起了母亲在父亲床边的那张脸,想起了她说"走了好"时那种深深的疲惫,想起了徐郁低下头去时躲闪的眼神。

还有那顶冠上,那个空着的小环。

他没有追上去问。

第二年秋天,母亲病倒了。

她病了一个多月,人一天比一天瘦,到后来连奶也喝不下去。慕容廆每天夜里都守在她的帐篷里。有时候她醒过来,看着他,嘴唇动一动,又闭上眼睛。

最后那天夜里,她忽然有了力气,一把抓住了他的手。

她的手很凉,抓得很紧,指甲掐进了他的肉里。慕容廆把耳朵凑过去。

"你哥哥……"她说,"要是你哥哥……还活着……"

"阿娘,你说。"

"替我跟他说……"

她没有说完。

慕容廆跪在床边,握着那只慢慢松开的手,跪了很久。帐篷外面起了风,吹得帐门噗噗地响,像有人在外面敲门。

替她跟哥哥说什么?对不起?谢谢?还是别的什么?

他没有派人去西边。他不知道哥哥在哪里,也不知道哥哥还在不在。那年除夕,他又一个人登上城头,对着西边,把那支歌唱了一夜。

徐郁那里,父亲的旧臣那里,部落里那些老人那里,都还有人记得当年的事。只要他开口,总有人会告诉他。

他一直没有开口。

有些事,他还不想知道。


史笔

君至长必为命世之器,匡难济时者也。
——张华语,《晋书·慕容廆载记》

史有明载

合理推测

小说虚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