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两群马斗兄弟分家吐谷浑西出阴山
公元二八五年前后至三一七年,辽西、阴山、陇山以西。吐谷浑,涉归的庶长子、慕容廆的哥哥,母亲是汉人金匠之女温叶,此时约四十岁。
马打起来的时候,吐谷浑正站在坡上。
他看得很清楚。弟弟那边的马群从东边的草场漫过来,自家的马群从西边迎上去,两群马在一道浅浅的河沟边上撞在一起。先是几匹儿马互相嘶咬,接着整个马群都乱了,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半边天。有一匹青马的脖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,血顺着鬃毛往下淌。
他没有动,也没有让人去拦。
他身边站着骊夜。老马师已经快七十岁了,背驼了,一只眼睛早些年被马蹄踢瞎了,可他站在那里,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。
"你没把河沟那边的栅栏补上。"吐谷浑说。
"补了。"骊夜说,"昨天夜里被风刮倒了。"
吐谷浑看了他一眼。骊夜那只完好的眼睛望着马群,什么表情也没有。
那天下午,弟弟的使者来了。
使者转述的那句话,在他耳朵里响了很久:
"父亲生前就把我们分开了,你为什么不离我远一点,让马在这里打架!"
他四十岁了。在鲜卑人里,四十岁已经算老人。他的弟弟慕容廆,今年才十七。
他想象得出弟弟说这句话时的样子:年轻,好看,个子很高,眼睛里有一股压不住的火。部落里的人都说,单于长得像涉归,又比涉归更有气魄。
他自己长得不像父亲。他像他的母亲:脸窄,下巴尖,眼睛又黑又亮;个子在慕容家的男人里算矮的,骨架也细。只有那两条胳膊是慕容家的,长,垂下来快到膝盖。这些年风吹日晒,他的脸黑了,皱纹也有了,束起来的头发里夹了白的,可是部落里的老人看见他,还是常常愣一下,好像看见了很多年前那个打金子的汉人女人。
"你回去告诉单于,"他对使者说,"马是畜生,打架是它们的天性,何必把气撒到人身上?要分开很容易,我这就走,走到离他一万里远的地方去。"
使者走了。吐谷浑在帐门口站了很久。
其实这一天,他已经等了三年。
三年前父亲死的那天夜里,就有人来找过他。
来的是三个头人,都是跟着父亲打过宇文部的老人。他们坐在他的帐篷里,把话说得很明白:老单于死了,嫡子才十五岁,母亲又是宇文部的女人;慕容耐野心大,可没有多少人真服他。只有吐谷浑,是老单于的长子,自己手里有一千七百户,有马,有人,快四十的年纪,正是能打仗的时候。
"大人只要点一点头,"一个头人说,"明天早上,大帐里那顶冠就是你的。"
吐谷浑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酒。
"我阿娘是什么人,你们都知道。"他说,"一个金匠的女儿,汉人,侧室。我戴上那顶冠,宇文部会说我是庶出夺嫡,慕容耐会说我是汉人的种。你们今天推我上去,明天就会有人推慕容耐来砍我。"
"那就让慕容耐坐?"
"让他们去争。"吐谷浑说。
头人们走了以后,过了两天,慕容耐也派了人来。来人带着二十匹好马,说慕容耐愿意把东边那片河谷划给他放牧,只要他在议事的时候站在慕容耐这一边,或者,什么也不说。
吐谷浑把二十匹马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。他对来人说:"你回去告诉我叔叔,我什么也不说。"
那一年,叔叔戴上了冠,弟弟逃去了辽东。吐谷浑带着他的一千七百户守在自己的牧场上,一步也没有动。有人骂他胆小,有人说他精明,说他是想等叔叔和弟弟拼个两败俱伤,再出来收拾。
他自己知道不是。他只是记得母亲临死前骊夜带出来的那半句话:"……让马来决定。"他不知道母亲要马决定什么,可他知道,母亲不想让他去争。
后来,叔叔被杀了,弟弟回来了。
弟弟回来以后,从来没有找过他的麻烦,见了面还叫他一声"阿干"。可是吐谷浑知道,弟弟身边那些头人在说什么。他们说,老单于的长子手里有一千七百户,就在单于的眼皮子底下放牧;叔叔篡位那年,他按兵不动,谁知道他在等什么?一个部落里,不能有两个能坐那个位子的人。
有一回,一个跟他交好的老头人半夜来,悄悄告诉他:单于大帐里有人劝单于,趁着秋天打猎,把吐谷浑请过来,在酒席上……老头人没有说下去。单于没有答应,可也没有把那个人赶出去。
吐谷浑自己的头人们也在劝他:先下手。
他谁的话也没听。他只是让骊夜每天夜里去马群里,吹那支木哨。
所以那天,马打起来的时候,他站在坡上,一动也没动。
他的母亲叫温叶。
他记得她的手。那双手很小,指头上全是细细的伤口和老茧,可是巧得不得了。她能把一块金子捶得像蝉翼一样薄,能在指甲盖大小的金片上刻出叶脉,能用一根比头发还细的金丝把几十片叶子串在一起。部落里的女人都说,温夫人的手是神仙给的。
他还记得她的脸:不大,下巴尖尖的,低头干活的时候,额前总垂下一缕头发,她腾不出手,就用手背去拨,手背上常常带着一道新烫的红印子。
他还记得她的歌。每天晚上,她把他搂在怀里,轻轻唱一支他听不懂的曲子。她说那是辽东的摇篮曲,是她的阿娘唱给她听的。
他还记得她教他握錾子。
那是他七八岁的时候。她把一块金片放在砧子上,让他握着最小的那把錾子,她的手握在他的手外面,一下一下地敲。金片上慢慢地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纹路,像叶子的脉。
"金子是最老实的东西,"她说,"你敲它多少下,它就薄多少,一下也不会骗你。"
他问她,人呢?
母亲笑了,没有回答。她把那块金片收起来,放进了她的小木匣里。那个木匣她从不让人碰,连父亲也不让。
傍晚的时候,她常常带着他坐在帐篷外面,看太阳往草原尽头落下去。她说,她小时候在辽东,太阳是从海里升起来的;到了这里,她才第一次看见太阳落进草原里。
"你看,"她指着西边,"太阳每天都往那边去,从来不迷路。"
他十岁那年,母亲死了。
那天早上她还好好的,在帐篷外面晒草药。中午,宇文夫人那边派人送来一碗肉汤,说是正妻体恤侧室,特意让厨下熬的。母亲喝了。到了傍晚,她开始呕吐,吐出来的东西是黑的。半夜里,她就不行了。
临死之前,她把骊夜叫进了帐篷,让吐谷浑在外面等着。他们说了很久的话。吐谷浑贴在帐篷外面,只听见母亲说了一句:"……让马来决定。"
后来,骊夜出来了,把他带进去。母亲已经说不出话了。她看着他,用手指在他的掌心里画了一个什么东西,画了一遍,又画了一遍。
他那时候不认得汉字。他不知道母亲画的是什么。
第二天,父亲从外面打猎回来。他在母亲的尸体旁边坐了一整夜,一句话也没说。天亮以后,他拔出刀,冲进了宇文夫人的帐篷。
吐谷浑不知道帐篷里发生了什么。他只记得,过了很久,父亲一个人走出来,刀上没有血。那天下午,宇文夫人身边一个从娘家陪嫁来的老女仆,被父亲赶出了部落,赶到了冰天雪地里。
从那以后,父亲再也没有走进过宇文夫人的帐篷。整整十三年。
从那以后,父亲开始恨宇文部。
部落里的人说,温夫人是吃坏了肚子,病死的。
吐谷浑从来没有信过。
他把自己的头人们召进大帐,告诉他们,他要走了。
帐篷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有个老头人站起来说:"大人,单于还年轻,一时说了气话,您何必当真?过几天派人去说几句好话,事情就过去了。"
另一个说:"我们在这里放了几十年牧,祖坟都在这里,往哪里走?"
吐谷浑听他们一个一个说完,才开口。
"单于说得对,"他说,"父亲把我们分开,就是要我们分开。我是庶出的长子,按理本来就不该跟他一样大。一个部落里有两个头羊,迟早要打起来。今天是马打架,明天就是人打架。与其等到那一天,不如现在就走。"
他没有说出口的是:他每次看见弟弟,就会想起那碗肉汤。弟弟是那个女人的儿子。弟弟什么都不知道,弟弟没有错。可他就是没有办法,每天站在坡上,看着那个女人的儿子戴着他母亲打的冠,坐在他父亲的大帐里。
他怕有一天,自己会忍不住。
走之前的那个傍晚,他远远地看了一眼父亲的大帐。
大帐现在是弟弟的了。帐门开着,那顶金冠挂在正中的柱子上,被夕阳照着,一闪一闪的。那是母亲打的冠。母亲的手,摸过它的每一片叶子。
他站了一会儿,没有走过去。

"往哪里走?"有人问。
"往西。"吐谷浑说,"东边是单于的,南边是晋朝的,北边是宇文部的。只有西边,还没有人。"
那天夜里,一千七百户人家拆了帐篷,套上车,赶着牛羊马群,往西走去。吐谷浑骑在最前面。他没有回头。
第五天,追兵来了。
领头的是弟弟的长史楼冯,身后跟着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,都是父亲在世时的旧臣。吐谷浑认得他们。小时候,这些人还抱过他。
"单于后悔了,"楼冯说,"单于说,那天是他一时糊涂,说错了话。他派我们来请您回去,两家还像以前一样。"
老人们围上来,七嘴八舌地劝他。有一个甚至哭了,说涉归在天上看着,看见两个儿子分开,一定会难过。
吐谷浑静静地听他们说完。
"先父生前说过,巫师给他占卜,说他会有两个儿子都兴旺发达,福分传到子孙后代。我是庶出的,按理不能跟单于一样大。现在因为马打架而分开,这大概是老天的意思吧!"
他停了一下,又说:"这样吧,你们试着把我的马往东赶。马要是往东回去,我就跟着回去。"
楼冯身后带着两千骑兵,都是放马的好手。他们散开阵势,把吐谷浑的马群围起来,吆喝着往东赶。
马群动了,往东跑出去几百步。
然后,领头的那匹花骒马忽然长嘶一声,掉转了方向。整个马群跟着它,悲鸣着,掉头往西奔去,从骑兵们的缝隙里冲了过去,扬起漫天的尘土。
骑兵们追上去,重新把马群围住,再往东赶。马群又跑出去几百步,又悲鸣着掉头往西。
一次,两次,三次……一连十几次,都是这样。

到了最后,骑兵们的马都跑不动了,吐谷浑的马群还站在西边的坡上,喘着粗气,望着他们。
楼冯慢慢走回来,在吐谷浑面前跪了下去。
"这不是人力能办到的事。"他说。
吐谷浑扶他起来。楼冯的眼睛红了。吐谷浑也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发热,可他知道,那不全是因为离别。
他看见骊夜站在马群旁边,手里拿着一支木哨,正慢慢把它塞回怀里。
楼冯带着老人们走了。那天晚上,吐谷浑把自己的头人们叫到一起,坐在还没有搭好的帐篷外面,围着一堆篝火。
头人们都不说话。有人在哭,有人在骂,骂单于,骂马,也骂他。
吐谷浑等他们骂完了,才开口。
"我们兄弟两个,都会有自己的国家。"他说,"他那一支,传到曾孙、玄孙,不过一百来年。我这一支,到了玄孙以后,才会兴旺起来。"
头人们愣愣地看着他。没有人知道他这话是从哪里来的,是父亲当年的卜筮,还是他自己说给大家壮胆的。
吐谷浑自己也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一千七百户人家,扔下了祖坟和草场,跟着他往西走,他得给他们一个往西走的理由。这个理由是真是假,要等他的玄孙来回答。
他们一直往西走。
穿过了宇文部和拓跋部之间的空隙,翻过了一道又一道山岭,走了整整一个夏天,终于停在了阴山脚下。
阴山很长,横在草原和黄河之间,像一道墙。山是青黑色的,山顶到了五月还有残雪,山前是一片平平的草原,一直铺到黄河边上。山南是黄河拐弯的地方,水草丰美,以前是匈奴人的牧场,匈奴人走了以后,留下一片空地。附近住着拓跋部的人,他们说的话跟慕容部差不多,也是鲜卑人。拓跋部派人来问他们要干什么,吐谷浑说,我们是从东边来的,只想找个地方放牧,不跟任何人争。
他在阴山脚下住了二十多年。
这些年里,他的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出生、长大、娶妻,又生下孩子。到后来,他自己都快数不清有多少个儿子了,有人替他数过,说是六十个。他的长子叫吐延,身长七尺八寸,身材魁梧,力气大得惊人,部落里的人都怕他,也服他。吐延长得像祖父涉归:宽脸,浓眉,眉心拧着一个疙瘩,胳膊比他父亲还长。
有一年夏天,拓跋部来了一个年轻的头人,叫猗卢。
他带着几十个骑兵,说是来买马的。他二十多岁,个子不高,肩膀很宽,一双眼睛总在转,看人看马都很快。拓跋部那时候分成了三部,他的叔父禄官管东部,他的哥哥猗㐌管中部,他自己管西部,就住在阴山南边的盛乐。
吐谷浑请他进帐篷喝酒。猗卢喝了很多,话也多了起来。
"听说你是自己走的,"猗卢说,"带着一千七百户,从辽西一直走到这里。"
"是。"
"为什么?"
"马打架。"
猗卢大笑起来,笑得把酒洒了一身:"马打架?就为了几匹马打架?我跟我哥哥,一年要吵十回架,也没见谁走了。"
吐谷浑没有笑。
"你哥哥将来要传位给你,"他问,"还是传给他的儿子?"
猗卢的笑声停了一下。
"那你是想一辈子做弟弟,"吐谷浑说,"还是有一天要坐他的位子?"
帐篷里安静下来。猗卢身后的骑兵们手按到了刀柄上。猗卢摆了摆手,盯着吐谷浑看了很久,忽然又笑了。
"你这个人,不像是放马的。"
"我就是放马的。"吐谷浑说,"所以我知道,两匹儿马关在一个圈里,迟早有一匹要被咬死。我不想等到那一天,看着我弟弟死,或者让我弟弟看着我死。"
猗卢走的时候,买走了三百匹马。他给的价钱很公道。
后来吐谷浑听说,猗㐌死了,禄官也死了,猗卢合并了三部,做了拓跋部的大首领,又被晋朝封为代公、代王。再后来,又听说他死在了自己儿子的刀下。
那时候吐谷浑已经到了很远的西边。他听完这个消息,一个人在帐篷外面坐了很久,想起了那个洒了一身酒、笑得很响的年轻人。
马不打架的时候,人也会打。
有时候,东边会来一些商人和逃难的人,带来弟弟的消息。他听说弟弟投降了晋朝,被封为鲜卑都督;听说弟弟搬到了一座叫大棘城的古城,教部落里的人种地养蚕。
他还听说,弟弟的母亲死了。那天夜里,他在帐篷里坐到天亮,没有喝酒,也没有说话。天亮以后,他走出去,对着东边站了一会儿。他不知道自己该恨,还是该松一口气。
有一年冬天,一个从辽西来的商人在他的帐篷里喝醉了,唱起了一支歌。
那支歌的调子很古老,是鲜卑人的调子。商人说,这是慕容单于自己编的,单于每到年底就唱,唱的是他西去的哥哥。鲜卑话里管哥哥叫阿干,这支歌就叫《阿干之歌》。
吐谷浑听着听着,忽然站起来,走出了帐篷。
那天夜里,他一个人在阴山脚下坐了一整夜。他想,弟弟什么都不知道。弟弟在唱一个他根本不了解的哥哥。
骊夜是在阴山的第八个冬天死的。
他已经很老了,老得骑不动马,每天只是坐在马圈边上,看着年轻人驯马。那年冬天特别冷,他染上了风寒,一病就起不来了。
临死前,他让人把吐谷浑叫来,又让所有人都出去。
帐篷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炉火很暗,骊夜躺在毡子上,那只完好的眼睛半睁着。
"那年马打架,"吐谷浑先开了口,"栅栏是你推倒的。"
骊夜咧开没牙的嘴,笑了一下。
"马往西跑,也是你教的。"
"那匹花骒马的驹子,"骊夜说,"在西边的车队里。我教了它们十几年,一吹木哨,它们就往驹子那边跑,拼了命也要跑过去,谁也拦不住。"
"十几年?"
"你十岁那年,你阿娘死之前,"骊夜说,"她让我教的。"
吐谷浑愣住了。
骊夜喘了一会儿气,才接着说下去:
"她说,她看得出来,你跟那个女人的儿子,将来不能在一起过。早晚有一天,要么你走,要么你死。她说,等到那一天,让马来决定。马往西跑,你就往西走,谁也不会怪你,谁也不会追你。就说是老天的意思。"
炉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"她还说,"骊夜说,"别让你回去报仇。"
吐谷浑的手攥紧了。
"是谁?"他问,"那碗汤,是谁送的?"
骊夜看着他,很久很久。
"知道了,你就要回去。"他说,"她不想让你回去。我答应过她。"
"骊夜!"
老马师闭上了那只眼睛。过了一会儿,他从怀里摸出两样东西,放在吐谷浑的手里。
一样是一截发黄的骨头,上面钻着几个小孔,摸上去冷冰冰的。
另一样,是一片金叶子。
那片叶子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形状像桃叶,薄得能透光。叶脉清清楚楚,叶柄上还穿着一根细细的金丝。吐谷浑把它翻过来,看见背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字,是汉字。
他不认得。
"这是你阿娘留给你的。"骊夜说,"是那顶冠上的。那顶冠本来有一百零八片叶子,她留下了这一片,说是一百零七片。没有人数过。"
吐谷浑想起来了。他小时候偷偷数过父亲帐里那顶冠上的叶子,一共一百零七片。有一根金枝的末梢上,有一个空着的小环。
原来是这样。
"背面写的是什么?"
"我也不认得字。"骊夜说,"她没告诉我。"
他又指了指那截骨头。
"这个,"他说,"给我儿子骊川。告诉他,还没有还回去。"
那天夜里,骊夜死了。
吐谷浑按照鲜卑人的规矩,把他葬在了阴山脚下一座朝东的山坡上。下葬的时候,他把那支木哨也放进了骊夜的怀里。
那片金叶子,他用一根皮绳穿了,挂在自己的脖子上。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有摘下来过。
那支鸣镝,他交给了骊川。
骊川那年也快五十岁了,脸被风吹得像一块老皮子,话跟他父亲一样少。他双手接过那截骨头,翻来覆去地看。他小时候见过父亲把它攥在手里,对着太阳站着,可父亲从来不让他碰。
"你阿爹说,还没有还回去。"吐谷浑说。
"还给谁?"
吐谷浑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他也不知道。冒顿已经死了快五百年,匈奴人散的散,降的降,早就不是从前的样子了。他只听往来的商人说过,南边的并州还住着很多匈奴人,他们的头领姓刘,自称是汉朝公主的后代。
骊川没有再问。他用一根皮绳把鸣镝穿起来,挂在自己的脖子上,塞进衣领里,贴着胸口。
吐谷浑看着他,想,这支箭在骊家人的胸口上贴了五百年,贴得比任何一块金子都久。
骊夜死后的第十年,南边的匈奴人真的来了。
那年秋天,一队骑兵从并州那边过来,打着一面他没见过的旗子。领头的人自称是左国城来的使者,说他们的大单于刘渊已经在离石起兵,称了汉王。刘渊是匈奴单于的后代,也是汉朝公主的外孙,要替汉朝报仇,要把晋朝的皇帝从洛阳赶下去。
"晋朝的诸王自己打成了一锅粥,"使者说,"天下要换主人了。大单于说,阴山脚下的鲜卑朋友,要是肯出几千骑兵,将来打下了洛阳,河北的草场随你们挑。"
吐谷浑请他喝酒,听他说了一晚上。
使者走的时候,骊川站在马圈边上,看着那面旗子一点一点走远。他的手一直按在胸口上。
过了不到一个月,拓跋部的人也来了。来的是猗卢的哥哥猗㐌派来的人,说晋朝并州的刺史司马腾被刘渊打得守不住,求拓跋部出兵相救,猗㐌已经答应了,要吐谷浑也出一千骑,跟着一起去打匈奴。
吐谷浑也请他喝了酒,也听他说了一晚上。
两边的人都走了以后,吐延来问他:到底帮哪一边?
"哪一边也不帮。"吐谷浑说。
吐延不服气:"阿爷,汉人自己打成这样,正是我们出头的时候。帮匈奴,将来能分河北的草场;帮拓跋,晋朝会给官做。什么都不干,等到他们打完了,谁还记得我们?"
"谁也不记得我们,"吐谷浑说,"我们就能活下来。"
他看着吐延。这个儿子身材魁梧,力气大,脾气也大,部落里的年轻人都服他,也都怕他。吐谷浑有时候觉得,吐延才像慕容家的人:像涉归,像那个戴着冠坐在大帐里的弟弟。
"你记住,"他说,"中原人打仗,是为了坐天下。我们要是跟着去打,打赢了,天下也是人家的;打输了,死的是我们的人。"
那一年,拓跋部出兵帮晋朝打刘渊,猗㐌在战场上立了大功,被晋朝封了大单于。刘渊那边也越打越强,后来在平阳称了皇帝。两边都没有再来找吐谷浑。
骊川有一次问他:"那个使者是姓刘的匈奴人吧?"
"是。"
骊川没有再说什么。只是从那以后,他每次赶马去南边的山口,都要往并州的方向多望一眼。
永嘉五年,从南边传来了一个可怕的消息:晋朝的京城洛阳被匈奴人攻破了,皇帝被俘虏,王公百官死了好几万。
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,一个比一个可怕。逃难的人从南边涌过来,一开始是几十个,后来是几百个,再后来是成千上万。有汉人,也有匈奴人、羯人、氐人、羌人,各族的人都有。他们说,中原到处在打仗,到处在死人,路边的饿殍一个挨一个,乌鸦吃饱了,就停在尸首上不肯飞走。
那年冬天,阴山脚下涌来了一支汉人流民,有几百口人,老的老,小的小,衣不蔽体,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。吐延说,我们自己的粮食都不够,不能收留他们。
吐谷浑走到那群流民中间。他看见一个十来岁的女孩,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,坐在雪地里,轻轻哼着一支曲子。
那是辽东的摇篮曲。
他站在那里,很久没有动。
"收下吧。"他对吐延说,"都收下。"
后来他问那个女孩,这支曲子是跟谁学的。
女孩怯生生地说,是跟她娘学的。她娘是辽东人,小时候跟着家里人逃难到了并州,嫁给了她爹。她爹娘都死在了路上,怀里这个是她弟弟。
"你娘还唱过别的吗?"
女孩摇摇头。她说她娘只会这一支,每天晚上都唱。
吐谷浑让她再唱一遍。她唱了。他闭着眼睛听,听到一半,就听不下去了。
他把这姐弟俩交给了吐延的妻子,让她们在大帐里做事,吃饭跟自家人一样。吐延的妻子问他,为什么偏偏对这两个孩子好。他没有回答。
他想,一支歌能从辽东走到阴山,走了几十年,走过那么多死人,还没有断。这样的歌,不该让它断在雪地里。
阴山也待不下去了。
猗卢合并了拓跋三部,晋朝的并州刺史刘琨又跟他结了盟,表奏他做了代公,还把陉岭以北五个县的地方割给了他。拓跋部一下子强了起来,到处招兵买马,说要帮刘琨南下去打匈奴。北边的部落一个接一个地压过来,抢草场,抢牲口。
那年开春,猗卢的使者到了阴山脚下。这一回,使者不是来买马的。
"代公说,"使者站在帐篷门口,连马都没下,"阴山是代国的地方。在代国的地方放牧,就是代国的人。代国的人,打仗的时候要出兵。代公要你出两千骑,秋天跟着去晋阳,帮刘使君打刘聪。你的儿子们,挑两个去盛乐,在代公身边做事。"
吐延的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吐谷浑拦住了他。他请使者下马喝酒,说两千骑兵要准备,儿子们要挑一挑,请代公宽限到秋天。
使者走了以后,他在帐篷里坐了一整夜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以前,那个洒了一身酒、笑得很响的年轻人。那时候猗卢只是一个来买马的头人,现在他成了代公,要别人的儿子去他身边"做事"了。一个人坐上了那个位子,就会想让别人的儿子替他去打仗。
天亮以后,他召集了头人们。这一次,他没有多说。
"往西走,"他说,"越过陇山,一直往西。"
他们是在冬天翻越陇山的。
那是吐谷浑一生中见过的最大的一场雪。雪从天上倒下来,一连下了七天七夜,山路埋得看不见了,人和马在齐腰深的雪里一步一步往上挪。夜里,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山脊,冻死的人被埋在雪里,第二天早上只露出一只手或者一只脚。马也冻死了很多,一匹接一匹倒在路边,再也没有起来。
骊夜的儿子骊川走在最前面。他像他父亲一样会看马,能从马的耳朵和鼻息里分辨出前面的路是实的还是空的。他用一根长杆一路探着雪,领着整个部落翻过了陇山。
有一天傍晚,队伍走到一道山梁上,领头的那匹骒马忽然站住了,怎么赶也不肯往前走。后面的人骂骂咧咧,说天快黑了,再不走就要冻死在山梁上。
骊川走到马跟前,把脸贴在它的脖子上听了一会儿,又趴在雪地上,用长杆往前面探。长杆捅下去,一下子没了半截。
前面的雪底下,是空的。

骊川领着大家往回退了一里多路,绕到了另一道山梁上。那天夜里,他们刚刚扎下营,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闷雷一样的响声。第二天早上回头看,昨天傍晚那道山梁的半边整个塌了下去,雪一直埋到了谷底。
从那以后,再也没有人骂那匹骒马。
翻过山顶的那天,雪停了。
吐谷浑站在山脊上,往西望去。山的那一边,是一片他从来没见过的土地:山更高,谷更深,河水从极高的地方奔流下来,冒着白气。再远处,是一片望不到边的高原,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光,像一块巨大的、没有打磨过的金子。
他摸了摸胸口的那片金叶子。
他们沿着河谷往西南走,走到了一个叫枹罕的地方。那里住着很多羌人,穿着皮袍,住在帐篷和土屋里,养着牦牛和羊。羌人不欢迎这些外来的鲜卑人,打了好几仗。吐延带着骑兵冲在最前面,打赢了,羌人退进了山里。
那一仗打完,吐延的骑兵押回来一群俘虏,其中有一个羌人头领的儿子,十四五岁,额头划破了,血糊住了一只眼睛。他的父亲死在吐延的刀下,就死在他眼前。
吐延要杀他。"这种小狼崽子,"吐延说,"留着,早晚要咬人。"
那孩子一声不吭,用剩下的那只眼睛盯着吐延,一眨也不眨。
吐谷浑看着那只眼睛,看了很久。他认得那种眼神。很多年以前,在那碗肉汤之后,他自己也用这样的眼睛看过一个人。
"放了他。"他说。
"阿爷!"
"放了他。"吐谷浑说,"他阿爹是打仗死的,不是被人害死的。打仗死的,仇可以不报。"
吐延很不情愿,还是让人解开了绳子。那孩子站起来,没有道谢,也没有回头,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山里。
后来有人告诉吐谷浑,那孩子姓姜,叫聪。
吐谷浑没有放在心上。他那时候已经老了,记不住那么多名字。
后来,当地流传着一个故事:说吐谷浑在西迁的路上,经过一条山谷里的小河,坐在河边,想起了远在东方的弟弟,忍不住唱起了那支《阿干之歌》,唱着唱着就哭了。当地的人听不懂他唱的是什么,只记住了歌里反复出现的两个字:阿干。从那以后,那条河就叫阿干河。
这个故事是真是假,没有人知道。但那条河,到今天还叫这个名字。
在枹罕立住脚,比翻陇山还难。
这里的羌人不是一个部落,是几十个部落,各有各的酋长,各有各的山谷,彼此之间也打了几百年。吐谷浑来了以后,有的酋长来投靠,有的酋长躲进山里,有的酋长一边送来牛羊,一边暗中派人去凉州,向那边的张刺史告状,说鲜卑人占了他们的地方。
凉州的张家是晋朝的刺史,天下大乱,他们守着河西,自成一家。吐谷浑派人带着马去了一趟姑臧,说鲜卑人只是来放牧的,愿意年年给凉州送马。凉州那边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,只是收了马,从此不再过问枹罕的事。
对羌人,他用了三样东西。
一样是女人。他让儿子们娶羌人酋长的女儿,也把自己的孙女嫁给羌人。娶来嫁去,几年以后,有一半的酋长成了他的亲家。
一样是东西。抢来的牛羊、换来的盐和铁,他从来不独吞,每一回都按着各部出的人分下去。他记得父亲说过,草原上的头人,靠的就是打胜仗和分东西。
还有一样,是那几个从阴山跟来的汉人。
当年收留的流民里,有几个识字的,会算账,会写文书。吐谷浑让他们做了长史、司马,替他记各部的户口,记谁家欠了多少牛羊,记哪一年和哪个酋长立了什么约。羌人的酋长们起先看不起这些拿笔的人,后来发现,跟鲜卑人立了约,鲜卑人真的照着写下来的办,就慢慢信了。
那个唱摇篮曲的女孩也长大了,跟着那几个汉人学认字。她认得的字越来越多,有一天,她指着一块木牍上的一个字问吐谷浑,这是什么字。
吐谷浑说他不认得。
他想起了脖子上那片金叶子背面的两个字,想拿出来问她,手伸到领口,又放下了。
他也不知道为什么。也许是怕她认出来,也许是怕她认不出来。
他们在枹罕住下来,又继续往南、往西扩张。到后来,他们的地盘从枹罕往西,一直延伸到甘松,南边到达白兰,方圆几千里,都是高山、草原和湖泊。
这片土地比辽西高得多,冷得多,夏天也会下雪。可这里的草好,养出来的马又高又壮,跑得飞快。骊川带着他的儿子们,把从辽西带来的马和高原上的马配种,配出了一种新马,毛色青白,耐寒耐饿,能在冰天雪地里跑一整天。后来,中原人管这种马叫"青海骢",说它是龙的后代。
吐谷浑老了。
建兴五年,他七十二岁。头发全白了,背也弯了,那两条长胳膊瘦得只剩下骨头,垂在身体两边。他还是天天去马圈边上坐着,看年轻人驯马,看那些毛色青白的小驹子在雪地里撒欢。那年秋天,他病倒了。
临死前,他把吐延叫到床前。吐延跪在他身边,像很多年以前他自己跪在涉归床前一样。
吐谷浑从脖子上摘下那片金叶子,放在吐延的手里。
"这是你祖母留下的。"他说,"背面有两个汉字,我这辈子也没认出来是什么。将来我们家里要是出了一个肯读书的孩子,让他认一认。"
吐延捧着那片叶子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吐谷浑又拉过他的另一只手,把它摊开,用指尖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地画。
一笔,又一笔。画完一遍,又画了一遍。
吐延觉得手心发痒,想缩回去,被父亲按住了。
"这是你祖母临死的时候,画在我手心里的。"吐谷浑说,"我那时候十岁,不认得字。我记了它六十多年,一笔也没有忘。"
"这是什么字?"
"我不知道。"吐谷浑说,"也许是一个字,也许什么也不是。你记住它,将来画给你的儿子,让他画给他的儿子。总有一天,会有一个认得字的孩子,告诉我们她到底想说什么。"
吐延把手攥成了拳头,攥得紧紧的,好像那几笔会从指缝里漏掉。
"我这一辈子,"吐谷浑说,"做得最对的一件事,就是走了。"
"阿爷,"吐延问,"我们还回去吗?"
吐谷浑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
"回去做什么?"他说,"东边是他们的家。这里,是我们的家。"
那天夜里,他死了。
他的儿子们把他葬在一座朝东的山坡上。下葬那天,有人唱起了《阿干之歌》,歌声飘过山谷,飘过河流,一直往东飘去。
东边几千里外的大棘城里,他的弟弟已经四十八岁了,头发也开始白了。那一年,弟弟还不知道哥哥已经死了。
他也永远不会知道,哥哥为什么要走。
史笔
先公称卜筮之言,当有二子克昌,祚流后裔。我卑庶也,理无并大,今因马而别,殆天所启乎!
——吐谷浑语,《晋书·四夷传·吐谷浑》
史有明载
- 吐谷浑西行前对部落说:"我兄弟俱当享国,廆及曾玄才百余年耳。我玄孙已后,庶其昌乎!"于是西附阴山(《晋书·四夷传·吐谷浑》)。吐谷浑国"其官置长史、司马、将军,颇识文字"(同上)。
- 西晋永兴元年(304 年)刘渊在离石起兵、称汉王;并州刺史司马腾求救于拓跋猗㐌,猗㐌出兵助晋击刘渊,晋假猗㐌大单于;永嘉四年(310 年)刘琨表猗卢为代公,以陉北五县之地予之(《晋书·刘元海载记》《魏书·序纪》)。
- 吐谷浑是慕容廆的庶长兄,涉归分一千七百户给他。马斗之后,吐谷浑对慕容廆的使者说"马为畜耳,斗其常性,何怒于人!乖别甚易,当去汝于万里之外矣";对追来的长史楼冯和涉归旧臣说"先公称卜筮之言,当有二子克昌,祚流后裔。我卑庶也,理无并大,今因马而别,殆天所启乎";楼冯派两千骑兵驱马东行,马走数百步即悲鸣西走,"如是者十余辈",楼冯跪言"此非人事也"(《晋书·吐谷浑传》)。
- 吐谷浑"西附阴山",永嘉之乱后"始度陇而西",子孙据有"西零以西甘松之界,极乎白兰数千里"(同上)。
- 吐谷浑七十二岁去世,有子六十人,长子吐延(同上)。吐延"身长七尺八寸,雄姿魁杰,羌虏惮之,号曰项羽"(同上,待核原文)。
- 永嘉五年(311 年)洛阳陷落,晋怀帝被俘,王公以下死者三万余人(《晋书·怀帝纪》)。
- 拓跋禄官分其国为三部,禄官居东,猗㐌居中,猗卢居西、在定襄盛乐故城;猗㐌、禄官死后,猗卢总摄三部,先后受晋封为代公、代王,316 年为其子六修所杀(《魏书·序纪》)。
- 吐延后来为羌酋姜聪所刺(《晋书·吐谷浑传》)。
合理推测
- 吐谷浑卒于建兴五年(317 年),按七十二岁推算生于 246 年前后,西迁时约四十岁。
- 西迁路线(宇文、拓跋之间→阴山→陇山→枹罕→甘松、白兰)依据史书的地名和当时各部分布推测;翻越陇山的季节史书未载。
- 吐谷浑部接纳汉人流民,史无专载,但吐谷浑国后来"颇识文字""其官置长史、司马、将军",有汉文化的成分(《宋书》《北史》吐谷浑传)。
- "青海骢"之名出自《北史·吐谷浑传》,是后来的说法。
- 涉归死后吐谷浑是否卷入慕容耐篡位,史书无载。他以庶长子身份拥有一千七百户,对慕容廆的地位构成潜在威胁,"马斗"一事背后可能有兄弟之间的猜忌,这是推测。
- 吐谷浑部在阴山时夹在拓跋部与并州匈奴之间,后来"属永嘉之乱,始度陇而西";离开阴山的直接原因史书没有写,本书写为拓跋猗卢称代公后索兵索质,是推测。
- 枹罕一带当时在前凉张氏的势力范围边缘;吐谷浑以联姻、分赏和汉人属官治理羌人诸部,依据其国后来的官制和习俗推测。枹罕、甘松、白兰等地名见《宋书》《魏书》吐谷浑传。
- 兰州南郊确有阿干镇和阿干河,当地有吐谷浑西迁时唱《阿干之歌》的说法,属地方传说,不见于正史。
小说虚构
- 温叶之死、肉汤、宇文夫人的陪嫁女仆、涉归十三年不入正妻帐篷,均为虚构。温叶死于谁手,本书留到第八章揭开。
- 骊夜推倒栅栏、用木哨训练骒马、马群西奔是温叶生前安排的退路,均为虚构,是本书对史书"马群西奔"的一种演绎,并不否认史书的记载。
- 骊夜、骊川父子,金叶子和它背面的两个汉字,均为虚构。
- 吐谷浑收留哼着辽东摇篮曲的汉人流民、骊川培育青海骢的过程、骊川接过鸣镝和翻陇山时识破雪下的空洞,均为虚构。
- 西晋时并州确有大量南匈奴部众,首领刘渊家族自称汉朝公主之后,304 年起兵(《晋书·刘元海载记》)。正文借商人之口提及。
- 吐谷浑临终对吐延说的话、在吐延掌心画字、葬在朝东的山坡上,均为虚构。
- 温叶教吐谷浑握錾子、带他看落日;拓跋猗卢到阴山买马与吐谷浑的对话;流民女孩的身世;吐谷浑在枹罕放走羌人少年姜聪(史书只记姜聪刺杀吐延,此前经历不详),均为虚构。
- 吐谷浑的相貌(像母亲温叶,只有长臂随慕容家)、温叶在他记忆里的样子、吐延像祖父涉归、阴山的样子、吐谷浑晚年的样子,均为虚构的描写。
- 涉归死后头人们劝吐谷浑夺位、慕容耐送马求他中立、慕容廆身边有人劝除掉他;刘渊使者和拓跋猗㐌使者先后来阴山求兵、吐谷浑两边都不帮;猗卢的使者索要两千骑和两个儿子做人质;派人向凉州送马、与羌人酋长联姻、让汉人流民做长史司马、唱摇篮曲的女孩学认字,均为虚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