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晋阳一夜失守刘琨死在盟友狱中

公元三〇七年至三一八年,并州晋阳、幽州蓟城。刘琨,西晋并州刺史,出身中山刘氏,洛阳名士,此时三十七岁。

刘琨第一次看见晋阳城的时候,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。

那是永嘉元年的春天。他带着一千多个募来的士兵,从洛阳出发,一路上边走边打,走了几个月,才走到并州。一路上他见过很多惨景:田地荒芜,村庄烧光,逃难的百姓扶老携幼,在路上一眼望不到头,十个人里活不下来两个。可是他没有想到,并州的州府所在,竟然会是这个样子。

城墙塌了好几处,城门半开着,门轴已经锈死了。城里的官署被烧得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柱子,大街上长满了荆棘,有的地方比人还高。路边、墙脚、井台旁边,到处是没有掩埋的尸骨,有的已经只剩下白骨,有的还没烂完,招来成群的乌鸦。偶尔有几个活人从断墙后面探出头来,饿得皮包骨头,脸上已经没有人色了,看见他们这些带刀的人,又飞快地缩了回去。

夜里,城外的山上传来狼叫。

刘琨在城楼的废墟上站了一夜。他三十七岁,出身中山刘氏,是汉朝中山靖王的后代。年轻时他在洛阳是出了名的风流公子,跟着石崇在金谷园里饮酒赋诗,是"二十四友"之一。洛阳人当年说他"俊朗":个子高,面白,眉眼清亮,留着短短的胡子,宽袍大袖走在金谷园的灯下,像一株玉树。那时候他以为,天下永远会是那个天下。

现在他的袍子下摆磨烂了,沾满了泥,头上的冠歪了也顾不上扶,脸被一路的风沙吹粗了,只有那双眼睛还是洛阳的眼睛。

现在他站在这片废墟上,知道那个天下已经没有了。

天亮以前,他借着一盏油灯,给朝廷写了一道表。

路上他已经写过一回,写的是一路所见:"流移四散,十不存二,携老扶弱,不绝于路。"活着的人卖妻卖子,死了的人白骨横在野地里,哭声连成一片。"群胡数万,周匝四山,动足遇掠,开目睹寇。"四面山上全是胡人,一抬脚就遭抢,一睁眼就看见敌人。现在他写的是要什么:并州是天下出劲弓良马、勇士精兵的地方,请朝廷拨谷五百万斛,绢五百万匹,绵五百万斤,"当须委输,乃全其命"。

后来朝廷回了话:准了。

那五百万斛谷子,他一斛也没有见到。洛阳自己都快要断粮了。

第二天,他开始干活。他让士兵们砍掉街上的荆棘,收殓路边的尸骨,一具一具地埋好。他在废墟上重新搭起官署,设立集市,建起牢狱。他四处招抚流民,开出荒地,分给他们种。城外天天有人来抢,城门口就是战场,百姓扛着盾牌下地,弓袋挂在腰上锄草。

一年以后,晋阳城里又有了炊烟。鸡叫狗吠的声音,又一家连着一家响起来了。

匈奴人刘渊那时候在离石,离晋阳三百来里。刘琨兵少,打不过他,就派人带着财物,悄悄钻进刘渊手下那些杂七杂八的胡人部落里去,这家许一点好处,那家说几句坏话,让他们互相猜疑。一年下来,有一万多落胡人脱离了刘渊,投到晋阳这边来。刘渊害怕了,把自己的大营从离石往南挪到了蒲子,筑城住了下来。

这是刘琨到并州以后,打的第一个胜仗。没有出一兵一卒。

投奔他的人越来越多,一天之中,来的有几千人;可走的,也一拨接着一拨。他是个洛阳公子,待人亲切,肯花钱,肯说好话,来的人都说刘使君仁厚;可他不会管人,赏罚随性子,今天喜欢谁,就重用谁,明天又换一个。他自己也知道这毛病,咬着牙改过几回,过不了多久,又犯了。他喜欢音乐,喜欢热闹,喜欢在灯下听人弹琴。

那年冬至,晋阳城里第一次有了集市。

集市就设在州府门前的空地上,没有几样东西:几担柴,几筐冻萝卜,一个老汉牵着两只瘦羊,还有一个胡人妇女,蹲在地上卖自己织的毡子。刘琨从州府里走出来,一个摊子一个摊子地看过去,看得很慢。

那个胡人妇女看见他,吓得站起来要跑。刘琨让人拦住她,买下了她所有的毡子,分给守城的士兵。

手下有人不高兴,说胡人杀了那么多晋人,为什么还要照顾胡人的生意。

刘琨说:"她要是能在晋阳城里卖毡子,她的男人就不会到城外来杀人。"

后来他才知道,这句话说得太早了。可在那个冬至,他是真的这样相信的。

晋阳四面都是敌人。

最近的是匈奴人刘渊。他已经在离石起兵,自称汉王,后来又称了皇帝,派兵四处攻城略地,并州的郡县一个接一个地丢了。还有羯人、乌桓人、各种各样的流寇和盗匪,今天投降,明天反叛,没有人说得清谁是敌人、谁是朋友。

刘琨手里的兵很少,粮也很少。他能做的,只有守。

更让他心寒的,是自己人。

幽州的刺史王浚,也是晋朝的封疆大吏,手握重兵,背后有段部鲜卑撑腰。刘琨为了借拓跋部的兵,上表朝廷,请封拓跋猗卢为代郡公,又派自己的人到中山一带招兵。王浚说他侵占了幽州的地盘,几次发兵来打他。匈奴人在南边一座城一座城地攻,晋朝的两个刺史在北边为了几个县的地方互相厮杀。刘琨打不过王浚,名声和实力都一天天弱下去。

那几年里,他还做过一件事,后来很多人说他做得对,也有很多人说他做得蠢。

石勒是羯人,当时跟着刘渊打仗,打得最凶。刘琨的人在并州找到了石勒失散多年的母亲王氏,还有石勒一个十几岁的侄子,叫石虎。刘琨派人把这一老一小好好地送到石勒营里,还附了一封信,劝石勒归顺晋朝,说朝廷会给他高官厚禄。

石勒收下了母亲和侄子,送了刘琨名马和珍宝,回了一封信:

"事功殊途,非腐儒所知。君当逞节本朝,吾自夷难为效。"

建功立业的路各有各的走法,不是读书人能懂的。你尽你的忠,我做我的事。

刘琨读完信,笑了一下,把信收起来了。他不知道,那个被他送回去的十几岁的少年石虎,后来会成为一个比他叔叔还要凶残的人;更不会知道,将近三十年后,就是这个人带着几十万大军,去围辽西的一座叫棘城的城。

有一年,晋阳被胡骑围了好几层。城里断了粮,守城的士兵饿得拉不开弓,有人开始偷偷缒城出逃。刘琨知道,再这样下去,城就要破了。

那天夜里,月亮很好。他一个人登上城楼。

城楼是这两年重新修起来的,木头还没来得及上漆,柱子上还留着斧子砍过的白茬;楼下是夯土的城墙,墙头上的垛口缺了好几个,用土袋堵着。城外是一圈一圈的营火,从城下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,像有人在黑地上撒了一把火星。月光照在城墙上,土墙是白的,城外的山是黑的。

他望着城外连绵的营火,忽然仰起头,发出了一声长啸。

那是洛阳名士们喜欢的一种技艺,不唱词,只是从胸腔里送出一股长长的气,声音清越,可以传得很远。从前在金谷园里,他常常在酒后这样啸,引得满座的人喝彩。

城外的营火间安静了下来。

过了很久,他又取出一支胡笳。

吹胡笳是他到并州以后才学的。教他的是州府马厩里的一个鲜卑马夫。那人三十来岁,个子不高,罗圈腿,脸黑,话很少,左手缺了两根指头,营里的人都叫他"阿干奴",因为他喂马的时候总哼同一支曲子,曲子里反复唱着"阿干"两个字。

刘琨问过他,那是什么歌。

马夫说,是辽西慕容部的歌。慕容单于有个哥哥,很多年前带着部众往西走了,再也没有回来。单于想他,每到年底就唱这支歌。往来草原的商人听了,把它带到了各处,现在从辽西到河套,放马的人都会哼几句。

"阿干是什么意思?"

"哥哥。"马夫说。

刘琨又问他的手指是怎么回事。

马夫低头看了看那只缺了两根指头的手,过了很久才说,是小时候被人剁的。

他说他是辽西人,七八岁的时候,部落遭了一场抢掠,他和几十个孩子被抢走了,绑在马后面,走了很多天。他跑过一次,被抓了回来。抢他的人说,会拉弓的奴隶不好管,就把他左手的两根指头剁了,让他这辈子再也拉不开弓。后来他被转卖了好几次,最后卖给一个并州的胡商,又被胡商卖进了州府的马厩。

"你是辽西哪一部的?"

马夫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去给马添草,添了很久。

刘琨没有再问。他看得出来,这个人心里有一扇门,是关着的。

可他也注意到一件事:这个马夫看马,跟别人不一样。别人看马看腿,看牙口,看毛色;他看马的耳朵,看马的鼻子,有时候把脸贴在马脖子上,闭着眼睛,像在听什么。州府里最烈的几匹马,到了他手里,没有一匹不服帖的。

刘琨跟他学了这支曲子。他是个精通音律的人,学会以后,自己又改了几处,把调子放得更慢、更低。他发现,城里的胡人士兵听见这支曲子,都会不说话,有的会转过脸去。

现在,他站在晋阳的城楼上,把胡笳凑到嘴边,吹的就是这支歌。

胡笳的声音低沉、苍凉,像北方的风吹过空旷的原野。曲子里没有词,可每一个听的人都知道它在说什么:有一个人走了,走得很远,再也回不来了。

西晋永嘉年间,并州晋阳。刺史刘琨被胡骑围困,月夜登上城楼吹奏胡笳,围城的胡骑闻声思乡;这支曲子是州府马厩里的鲜卑马夫阿干
西晋永嘉年间,并州晋阳。刺史刘琨被胡骑围困,月夜登上城楼吹奏胡笳,围城的胡骑闻声思乡;这支曲子是州府马厩里的鲜卑马夫阿干奴教他的。

他吹了一遍,又吹了一遍。

城下的马厩旁边,站着那个缺了两根指头的马夫。刘琨在城楼上看不见他,可他知道他在那里。马夫教他这支曲子的时候说过,这支歌是唱给走远了的人听的。今天夜里,城外的这些人,都离家太远了。

他吹着吹着,想起了洛阳。他想起金谷园里的那些夜晚,满座的名士,满园的灯火,他在酒后长啸,引来一片喝彩。那些人现在在哪里?有的死在了乱兵手里,有的过了江,有的投降了匈奴人。那个天下,只剩下他手里这一支胡笳。

城外传来了叹息声,然后是哭声。那些围城的胡骑,有很多是从很远的北方被裹挟来的,已经很多年没有回过家了。

天快亮的时候,他又吹了一遍。
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城外的营地已经空了。

那些年里,他常常想起一个人。

祖逖是他年轻时最好的朋友。他们一起在司州做主簿,晚上同盖一床被子睡觉。有一天半夜,远处传来鸡叫声。按照老人的说法,半夜鸡叫是不祥之兆。祖逖却一脚把他踢醒,说:"这不是坏声音!"两个人就爬起来,到院子里舞剑,一直舞到天亮。

后来天下大乱,两个人各奔东西。祖逖去了南方,刘琨来了北方。

有一次,刘琨听说南方的朝廷开始重用祖逖了。他在给亲友的信里写道:"我每天枕着兵器等待天亮,立志要消灭逆贼,常常担心祖生会抢先一步扬鞭策马。"

写完这封信,他笑了很久。他知道祖逖读到这句话也会笑的。

后来他听说,祖逖带着一百多家部曲渡江北上,船到江心,祖逖敲着船桨发誓:"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,有如大江!"

刘琨听了,没有笑。他站在晋阳城头,朝南边望了很久。他想,祖生终究还是先扬鞭了。可他们一个在淮河边上,一个在太行山西边,中间隔着石勒,隔着匈奴,隔着几千里的废墟。两个人这辈子再也没能见上一面。

永嘉六年,晋阳第一次陷落。

祸根是他自己种下的。

刘琨好音乐,这是洛阳人都知道的。到了并州,他身边也养着一班乐人,其中有一个河南人叫徐润,弹得一手好琴,又会说话,刘琨很宠他,让他做了晋阳令。徐润仗着宠信,骄横跋扈。刘琨手下有个奋威护军叫令狐盛,几次劝刘琨杀了徐润。徐润反过来在刘琨面前说令狐盛的坏话,刘琨听信了,把令狐盛杀了。

母亲知道以后,把他叫去,说了一番话。他到死都记得。

"你不能开拓大业,驾驭豪杰,只想除掉比你强的人,好让自己安稳。这样下去,怎么能成事?照这样,祸一定会落到我头上。"

他没有听。

令狐盛的儿子令狐泥逃到了匈奴人那里,把晋阳的虚实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刘聪。那年八月,刘琨带兵东出,到常山、中山一带去招兵,晋阳空虚。刘聪派他的儿子刘粲和大将刘曜,让令狐泥带路,绕过刘琨的大军,直扑晋阳。太原太守和并州别驾开城投降了。

消息传到刘琨营中的时候,是半夜。

报信的人是那个缺了两根指头的马夫。他骑着一匹没有鞍子的马,跑了一天一夜,马跑到营门口就倒下了。他跪在地上,喘得说不出话,只是一个劲地朝西边指。

刘琨带着人往回赶。天亮的时候,他站在一道山梁上,看见了晋阳城。城里冒着黑烟,城头上插着匈奴人的旗子。

他在山梁上站了很久。身边的人拉他走,说再不走,匈奴人的追兵就到了。

他的父母都在城里。

那天,他没能回到晋阳。他带着身边几十个骑兵,往常山逃去。一路上,那个马夫骑在最前面,专挑匈奴骑兵不走的山路。刘琨看着他的背影,想起了母亲的话。祸落到了母亲头上,落到了父亲头上,偏偏没有落到他自己头上。

他去找了北边的拓跋部。拓跋部的首领拓跋猗卢是他的老朋友,几年前,他上表朝廷,请封猗卢为代公。猗卢派来了大军,帮他夺回了晋阳。

收复晋阳的那天,他走进城里,在废墟中找到了父母的尸骨,亲手把他们埋了。

他用手扒开烧塌的瓦砾,扒得十个指头都是血。那个马夫一直跟在他身边,一句话也不说,只是帮他把碎砖一块一块地搬开。

那天晚上,他没有吹胡笳。他坐在新堆起来的坟前,马夫在不远处牵着马,低低地哼着那支歌。刘琨听着,没有让他停下。

猗卢打败了刘粲,却不肯再往前追。他说刘聪还灭不了,送给刘琨一些牛羊车马,留下手下的箕澹、段繁守晋阳,自己带着大军回去了。

刘琨一心要报父母的仇,可手里没有兵。他站在城头,看着拓跋部的骑兵一队一队往北走远,泣血而立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晋阳烧成了一片白地,他只好把州府搬到阳邑城去,在那里一点一点招集逃散的人。

从那以后,他跟拓跋部结成了生死之交。他知道,没有这些鲜卑人,他一天也守不住并州。为了让猗卢放心,他把自己的儿子刘遵送到了拓跋部,留在猗卢身边做人质。

建兴二年的春天,从幽州传来一个消息。

石勒带着几千人马,赶着几千头牛羊,进了蓟城。他事先给王浚写了很多信,信里说得天花乱坠:天下无主,只有王公配做皇帝,石勒愿意率众归附,拥戴王公登基。王浚信了,开了城门。石勒的人一进城,先把牛羊赶进大街小巷,堵死了道路,然后冲进王浚的府里,把他捉了。

更让刘琨坐不住的是另一件事:石勒动手之前,也给他写过一封信。信里痛陈自己从前的罪过,说要去讨伐王浚,替晋朝出力,将功赎罪。刘琨读了很高兴,把信抄给各州郡看,说石勒已经回心转意了。他恨王浚,所以一点也没有怀疑。

现在王浚被押到襄国,砍了头。石勒回过头来,眼睛就盯着并州了。

那天晚上,刘琨把石勒的两封信摆在一起,看了很久。一封说"非腐儒所知",一封说"愿讨浚以自效"。他想,这个羯人说的话,原来没有一句是真的,又没有一句是假的。他只是在不同的时候,说不同的人想听的话。

可是鲜卑人也有自己的事。建兴四年,拓跋猗卢父子相残,猗卢死了,拓跋部大乱。刘琨的儿子刘遵还在拓跋部做人质,部众乱成一团,反倒都围到了这个晋朝的公子身边。刘遵和猗卢手下的大将箕澹、卫雄一起,带着猗卢的部众三万户、牛马羊十万头,全部来投奔刘琨。

刘琨亲自带着几百骑兵赶到平城去接。他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人马和牲畜,看着从人群里骑马朝他跑过来的儿子,觉得这些年的苦,总算没有白吃。他以为自己的实力大增,可以跟羯人石勒决一死战了。

箕澹劝过他。

箕澹说,这些人虽然是晋人,可是在胡地待得太久,还不知道您的恩德和信义,恐怕很难用军法约束。不如先在关内收些鲜卑人剩下的粮食,在关外抢些胡人的牛羊,关起门来守住险要,让士卒种地休整。等他们感恩归心了,再拿他们去打仗,才能立功。

刘琨没有听。

他等了太久了。父母的尸骨埋下去四年了,他的仇人还坐在平阳的宫殿里。他觉得自己手里终于有了一支像样的军队,一天也不想再等。

那年冬天,石勒来攻乐平。刘琨派箕澹带着这支新得的兵马去救。

刘琨后来听逃回来的人说了那一仗的经过。石勒抢先占住了险要,在山上插满旗帜,布下疑兵,又在山前埋下两支伏兵,然后派出一队轻骑去跟箕澹交战。轻骑打了几下,假装抵挡不住,掉头就跑。箕澹以为敌人怯战,下令全军追击。几万人马涌进山谷,前面的人刚刚跑过伏兵的位置,山上的旗帜忽然全部倒下,两支伏兵从左右杀出,逃跑的轻骑也掉转马头冲了回来。

山谷里的晋军前后受敌,挤成一团,自相践踏。那一仗,箕澹全军覆没,一万多匹披甲的战马都落到了石勒手里。

消息传到晋阳那天,刘琨在城楼上站了一夜。他知道,这些年攒下的一点家底,全没了。

他想起了箕澹的话。也许听了,还是会败。可他知道,自己又一次没有听那个劝他等一等的人。

晋阳守不住了。刘琨带着残部,一路向东逃去。

他要去投奔另一支鲜卑人:辽西的段部。幽州刺史段匹磾已经派人送了好几封信来,说愿意跟他一起扶保王室。

那是一个冬天。残兵败将拖着家眷和流民,翻过太行山往东走。山路上结了冰,车子一辆接一辆地翻进沟里。那个缺了两根指头的马夫走在队伍前头,一匹一匹地牵着马过最险的地方。

有一天夜里宿营的时候,刘琨问他:"再往东走,就是辽西了。你不想回家看看吗?"

马夫正在给马刷背,手停了一下。

"家里没有人了。"他说。

刘琨没有再问。

段部的首领段匹磾在蓟城接待了他。

段匹磾三十多岁,身材高大,脸上有一道伤疤,说汉话带着很重的鲜卑口音。他对刘琨很恭敬,亲自出城迎接,给他安排了最好的住处,还拿出自己的粮食接济他的部下。

"您是晋朝的忠臣,"段匹磾说,"我也是晋朝的臣子。我们一起扶保晋室,打败那些胡贼。"

没过多久,两家结了亲,段匹磾和刘琨约为兄弟。

刘琨看着这个鲜卑人,心里有些感慨。他想,那些打着复兴汉朝旗号的匈奴人在攻打晋朝,而这个鲜卑人却说要扶保晋室。这个天下,到底谁是胡,谁是汉?

那天夜里,段匹磾给他安排的住处烧着很旺的炭火,铺着新的毡子。刘琨很久没有睡过这么暖和的地方了。他躺在毡子上,听着窗外鲜卑兵换岗的口令,想,这些年他靠过拓跋人,现在又靠上了段家。他是晋朝的刺史,可他守过的每一座城,用过的每一支兵,都是借来的。

第二年,建武元年,两个人在蓟城歃血为盟,发誓同心协力,共同辅佐晋室。

盟誓那天,段匹磾喝醉了,拉着刘琨的手,说了很多话。他说起了辽西的形势:段部、宇文部、慕容部,三家鲜卑在辽西鼎立。段部最强,有几万精兵,占着令支一带最好的草场;宇文部在北边,凶悍,但是没有头脑;慕容部在东北的棘城,原来最弱,这几年却越来越强了。

"慕容廆那个人,"段匹磾说,"很不简单。"

"怎么说?"

"中原的流民,不来投奔我们,也不去投奔宇文部,都跑到他那里去了。"段匹磾说,"他给流民分地,设郡县,冀州来的人住冀阳郡,豫州来的人住成周郡,青州来的住营丘郡,并州来的住唐国郡,全都按照他们老家的名字来起。还有好多读书人,河东的裴家、渤海的封家,都去帮他了。"

刘琨没有说话。他想起了自己在晋阳招抚流民的那些年。

"他抢人抢得很厉害。"段匹磾说,"抢的不是牛羊,是人。"

盟誓以后,两个人约好一起去打石勒。段匹磾推刘琨做大都督,刘琨写了檄文,传给各地的守将,约定在襄国城下会合。他们带兵进驻固安,等着各路兵马。

等来的只有一个消息:段匹磾的堂弟段末柸收了石勒一大笔厚礼,按兵不动,还在背后劝别人也别动。其他几路兵马听说段家自己都不齐心,也都观望起来。

刘琨和段匹磾在固安等了一个月,兵力太弱,只好退了回来。

回来的路上,段匹磾一句话也没说。刘琨也没有说。他想起了石勒那两封信。石勒不用跟他们打,只用了一些金子,就把他们的联军拆散了。

那一年,是刘琨来北方以后最安稳的一年。

段匹磾常常请他去打猎。两个人骑着马,带着鹰和猎犬,在蓟城北边的山里一跑就是一整天。段匹磾的箭法很好,能在马上回身射中奔跑的狐狸;刘琨的箭法不行,可他会看地形,哪里有水,哪里能埋伏,哪道山谷里风大,一眼就看得出来。段匹磾佩服他,说他不像一个读书人。

有一天傍晚,他们在山顶上歇马。段匹磾忽然说,听说刘公会吹胡笳,吹一个来听听。

刘琨从马鞍上取下胡笳,吹了那支《阿干之歌》。

段匹磾听完,很久没有说话。

"我也有哥哥,"他最后说,"还有弟弟,还有一大堆堂兄堂弟。我们段家的人,没有一个信得过另一个。"

他折下一根草茎,放在嘴里嚼着,望着东边。

"我哥哥疾陆眷心软,耳根子也软,谁的话都听;我堂弟末柸,从小就想坐他的位子。我弟弟叔军跟我最亲,可他跟我说过不止一回:咱们是胡人,晋人肯服咱们,是因为怕咱们人多。"

"那你呢?"刘琨问,"你信得过谁?"

段匹磾转过头看着他,笑了。

"我信你。"他说,"你是晋人,又不是我们段家的人,你跟我争什么?"

刘琨也笑了。可是那天晚上回到住处,他一个人坐在灯下,想起了那句"晋人肯服咱们,是因为怕咱们人多"。他想,这句话,说的人是叔军,记住的人却是匹磾。

那一年,卢谌也常常来陪他。

卢谌是范阳卢家的子弟,刘琨妻子的侄儿,三十出头,文章写得好,人也聪明,跟着刘琨从并州一路逃到了蓟城。刘琨很喜欢他,常常在夜里叫他来,两个人对着一盏灯,一首一首地和诗。卢谌的诗写得很漂亮,用典又多又巧,刘琨读了总要叫好。

只有一回,刘琨读完他的诗,没有叫好,只是问:"你心里想的,就是这些?"

卢谌愣了一下,说是。

刘琨笑了笑,没有再说什么。他想,这个年轻人还没有真正吃过苦。等他吃过了,诗就不会这么漂亮了。

那一年,刘琨写了一封很长的表,劝在江南的琅邪王司马睿即皇帝位。他让外甥温峤带着这封表去建康。

临行前,他把温峤叫到身边,对他说:"晋朝的国运虽然衰落了,但天命还没有改变。我要在河北建功立业,让你去江南扬名。去吧,好好干。"

温峤走了。他后来成了东晋的名臣。刘琨再也没有见过他。

后来刘琨听人说,温峤临行的时候,他的母亲崔氏死死拉住他的衣襟,不让他走。温峤扯断了衣襟,头也不回地出了门。他这一去,再也没有见到母亲。

刘琨听完,一个人坐了很久。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。他想,这个世道,连送一封信,也要拿一个儿子去换。

太兴元年,段部的首领段疾陆眷死了。段疾陆眷是段匹磾的哥哥,他一死,段部内部就乱了起来。段匹磾要去奔丧,刘琨派自己的儿子刘群护送他。

半路上,段匹磾的堂弟段末柸发兵袭击他们,抢了段部首领的位子。刘群被段末柸俘虏了。

段末柸对刘群很好,好吃好喝地招待他,还许诺说,只要刘琨肯做内应,帮他打败段匹磾,就让刘琨当幽州刺史。刘群信了,写了一封信给父亲,劝他跟段末柸合作。

这封信没有送到刘琨手里,在半路上被段匹磾的巡逻兵截获了。

段匹磾拿着信来找刘琨。他把信放在案上,什么也没说,只是看着他。

公元318年,幽州蓟城。失去并州的刘琨投奔段部首领段匹磾,两人歃血为盟;段匹磾截获一封招刘琨做内应的信,拿来放在他面前。
公元318年,幽州蓟城。失去并州的刘琨投奔段部首领段匹磾,两人歃血为盟;段匹磾截获一封招刘琨做内应的信,拿来放在他面前。

刘琨读完了信,放下,看着段匹磾。

"我和你结了盟,"他说,"一心要扶持王室,靠着你的兵力,洗雪国家的耻辱。就算我儿子的信真送到了我手里,我也不会为了一个儿子,背弃你,忘掉道义。"

段匹磾的脸色缓和下来。他本来就敬重刘琨,也不想害他。"我也不疑心你,"他说,"所以才拿给你看。"那天他本想放刘琨照旧回自己的营里去。

是段叔军拦住了他。

刘琨被留在了段匹磾的营中,没能回去。

消息传到刘琨的小营里,他的庶长子刘遵吓坏了。刘遵以为父亲已经被扣下要杀,和刘琨的左长史杨桥、并州治中如绥一起,关上营门,拿起兵器,守了起来。

段匹磾派人去劝,劝不开。他就发兵去攻。刘琨的部将龙季猛守了几天,营里断了粮,他杀了杨桥和如绥,开门投降了。

刘琨在段营里听着那边的喊杀声,知道一切都完了。儿子是为了救他才关上营门的。可是在段匹磾和叔军眼里,这正好证明了叔军的话:只要有人拥着刘琨,晋人就会起来。

从那天起,刘琨就被关了起来。

段匹磾来看过他一次。两个人隔着牢门坐着,很久都没说话。

"我知道您没有异心,"段匹磾最后说,"可是我手下的人不信。"

"是叔军吧。"刘琨说。

段匹磾没有否认。

"他说,"段匹磾低着头,"我们是胡人,晋人肯服我们,是因为怕我们人多。如今我们自己骨肉相残,正是晋人图谋我们的好时候。要是有人拥戴您起事,我们段家就完了。"

刘琨想起了那天山顶上的晚风,想起了那根被嚼烂的草茎。

"你信他吗?"

段匹磾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是红的。

"我不知道。"他说,"刘公,我真的不知道。"

刘琨点点头。他知道,这个鲜卑人也很为难。

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段匹磾。

在牢里,他给自己的旧部卢谌写了一首诗。

诗写得很长,写了很多古代的人物:姜太公在渭水边钓鱼,等来了周文王;汉高祖被困白登,靠陈平脱身;鸿门宴上,靠张良保命;齐桓公不记管仲射他一箭的仇,用他做了宰相。他写这些人,是在说给卢谌听:你看,古人在最难的时候,总有人站出来,不问出身,不问恩仇。

写到后面,他写自己:

功业未及建,夕阳忽西流。时哉不我与,去矣如云浮。朱实陨劲风,繁英落素秋。狭路倾华盖,骇驷摧双辀。何意百炼刚,化为绕指柔。

功业还没有建成,太阳就已经往西沉了。时运不肯等我,像浮云一样飘走。红透的果子被大风吹落,繁盛的花朵凋零在秋天里。狭窄的山路上,车盖翻了;受惊的马,撞断了车辕。哪里想到,千锤百炼的钢,竟然变成了可以绕在手指上的柔丝。

他把诗交给狱卒,请他转给卢谌。

他心里想的是什么,他自己也说得不太清楚。也许是想让卢谌出去联络旧部,也许只是想让一个人知道,他还没有认命。

卢谌回了一首诗,写得四平八稳,全是客套话。刘琨不甘心,又写了一首去。这一回,卢谌托狱卒带回来一句话:

"前篇帝王大志,非人臣所言矣。"

你前一首诗里,说的是帝王的志向,不是做臣子的该说的话。

刘琨读了,叹了口气,把那张纸放在一边。

他知道,卢谌读懂了,但不敢懂。在段家的地方,替一个关在牢里的人说"帝王大志",是要掉脑袋的。卢谌是怕他的诗传出去,替他们两个人都惹来杀身之祸。

他不怪卢谌。他只是觉得冷。

外面的人,并没有都像卢谌一样怕。

刘琨被关了一个多月,远近的人都在替他不平。段匹磾自己任命的代郡太守辟闾嵩,和刘琨任命的雁门太守王据、后将军韩据暗中联络,偷偷打造攻城的器械,打算袭击段匹磾,把刘琨救出来。

这件事没有成。韩据的女儿是段匹磾儿子的小妾,她听说了父亲的计划,跑去告诉了段匹磾。

辟闾嵩、王据和他们的党羽全被抓起来,杀了。

刘琨在牢里听说了这件事,很久没有说话。为了救他,又死了一批人。而且这一回,段匹磾再也不会相信,刘琨的人不会造反了。

五月,江南来了一个使者。

那是大将军王敦派来的人。使者去见了段匹磾,却没有来见刘琨。

刘琨听说以后,对他的儿子说:"处仲的使者来了,却不告诉我,这是要杀我了。"

处仲是王敦的字。王敦在江南手握重兵,跟北方的刘琨素来不和。

"生死是命里注定的,"刘琨说,"我只恨大仇没有报,没有脸面到地下去见我的父母。"

那几天夜里,他总是睡不着。

牢房很小,只有一扇巴掌大的窗户,开在很高的地方。夜里能看见一小块天,有时候有星星,有时候什么也没有。他想起了很多事:金谷园里的酒,司州官舍里那一床被子,半夜的鸡叫,晋阳城头的月亮,山梁上看见的黑烟。

他想起母亲。他想,母亲说的那句话,他用了六年才听懂。

第三天夜里,窗外传来一阵哼唱声。

声音很低,很远,像是从牢墙外面的马厩里传过来的,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。可他一听就知道那是什么。那支曲子他吹过几百遍,吹它退过胡骑,吹它送过死人。

是阿干奴。到了蓟城以后,那个马夫被分到段家的马厩里干活,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了。他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摸到这堵墙外面来的。他只是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,听着那支歌一遍一遍地唱下去,一直唱到天快亮。

第二天早上,狱卒来送饭。刘琨把那支胡笳从怀里取出来,用袖子擦干净,递给他。

"墙外马厩里,有一个左手缺两根指头的人,"他说,"把这个给他。"

狱卒问,还有什么话要带。

刘琨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
"没有了。"他说,"他听得懂。"

那天下午,狱卒回来告诉他,东西送到了。那个马夫接过胡笳,在墙根底下跪了很久,才站起来走了。

刘琨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
他让狱卒给他拿来笔墨,想再写点什么。笔蘸饱了墨,悬在纸上,一直悬到墨汁滴下来,在纸上洇开一团黑。

公元318年夏,幽州狱中。刘琨被盟友段匹磾囚禁,不久被缢杀,年四十八岁;临死前他要来笔墨,却一个字也没有写下。
公元318年夏,幽州狱中。刘琨被盟友段匹磾囚禁,不久被缢杀,年四十八岁;临死前他要来笔墨,却一个字也没有写下。

他终于什么也没写。该写的,都已经写在那两句诗里了。

几天以后,段匹磾说接到了朝廷的诏书,派人到牢里,用绳子把刘琨勒死了。和他一起被杀的,还有他的子侄四人。

他死的时候四十八岁。

江南的朝廷知道了这件事,没有替他举哀。朝廷还指望段匹磾替他们打石勒。

又过了两年,刘琨的旧部卢谌、崔悦给朝廷上了一道很长的表,替他喊冤,说段匹磾假传诏书,擅杀朝廷的重臣。温峤也上了疏。朝廷这才下诏,追赠刘琨侍中、太尉,谥号"愍"。

再过一年,段匹磾自己也被石虎围在了厌次城里。

很多年以后,人们说起刘琨,总是会说起那一夜的胡笳。

他们说,晋阳城头的月光底下,一个晋朝的将军吹着胡人的曲子,让胡人的骑兵想起了故乡,自己退走了。

他们还会说起那两句诗。

可是很少有人记得,刘琨死后,他手下的那些晋人和乌桓人,有很多人没有去江南,也没有回中原,而是往东去了,去了辽西,去了一座叫棘城的城。

那里有一个鲜卑人,在抢人。

往东去的人群里,有一个左手缺了两根指头的马夫,怀里揣着一支胡笳。那是刘琨死前托狱卒转交给他的,什么话也没有留。


史笔

何意百炼刚,化为绕指柔。
——刘琨《重赠卢谌》

史有明载

合理推测

小说虚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