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三国合兵围棘城几车牛酒散了盟

约公元三一一年至三二一年,辽西大棘城、江南建康。裴嶷,河东闻喜裴氏子弟,西晋旧臣,流落辽西后做了慕容廆的长史。

棺材放在车上,用麻绳捆了三道。

那是裴嶷的哥哥裴武的棺材。裴武原本是玄菟太守,去年冬天病死在任上。裴嶷当时刚被任命为昌黎太守,还没来得及上任,就接到了朝廷的征召,让他回京城去。于是他带着侄子裴开,护送哥哥的灵柩,从东北的边郡往南走,要把哥哥葬回河东闻喜的祖坟。

他们走到辽西,就走不动了。

前面的路断了。往南去的路上,到处是乱兵和盗匪,有匈奴人、羯人,也有打着晋朝旗号的散兵,见人就抢,见城就攻。从南边逃过来的流民说,洛阳已经丢了,皇帝被匈奴人抓走了,长安也危在旦夕。中原已经没有一块安稳的地方。

他们在辽西的一个小镇上住了下来,一住就是几个月。棺材停在客店的后院里,裴嶷每天早上都去看一眼,给它擦擦灰。

他四十多岁,瘦高,三绺长须里已经有了白的,头上戴一顶旧进贤冠,冠梁磨得发亮。一路逃难,别的东西丢了不少,只有一箱书和这口棺材,一直没离过身。

约公元311年,辽西一个小镇的客店。西晋士人裴嶷护送哥哥的灵柩南归,因战乱困在这里,后来投奔慕容廆,成了他最倚重的谋士。
约公元311年,辽西一个小镇的客店。西晋士人裴嶷护送哥哥的灵柩南归,因战乱困在这里,后来投奔慕容廆,成了他最倚重的谋士。

"叔父,我们去投段部吧。"

裴开坐在灯下,脸色很不好看。他二十出头,年轻气盛,这几个月困在小镇上,憋得快要发疯了。

"段部兵强马壮,在辽西数第一,"裴开说,"段匹磾又一向尊奉晋室,刘越石都去投奔他了。我们去了,他一定会好好待我们。再不然,就去平州找崔刺史,崔毖是朝廷命官,又是中原的名门,总不会亏待我们这些同乡。"

裴嶷放下手里的书,看着侄子。

"你想过没有,"他说,"中原大乱,现在要回去,等于带着全家人往虎口里送。路又这么远,怎么走得到?要是等路通了再走,那可不是一年两年能等到的事。"

"所以我才说去投段部……"

"既然要找个落脚的地方,就更要慎重地挑选主人。"裴嶷打断了他,"你看段家那些人,有什么远大的谋略?他们能礼待天下的贤士吗?崔毖倒是中原的名门,可是他只想着自己的门第,看不起别人,也不是成事的人。"

"那叔父的意思是……"

"慕容公。"裴嶷说,"慕容廆修仁行义,有称霸天下的志向。况且他那里国家富足,百姓安定。我们去投奔他,往高处说可以建功立业,往低处说也可以保全宗族。你还有什么犹豫的?"

裴开愣住了。

"可是叔父,他是……鲜卑人。"

裴嶷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起身走到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口停放了几个月的棺材。

"你父亲在玄菟做了好几年太守,"他说,"他生前跟我说过,辽东辽西这一带,汉人官员里没有一个比得上慕容廆。他说,这个人懂得汉人想要什么。"

他们到大棘城的那天,正是秋收的时候。

城外的田地里,麦子已经割完了,一捆一捆地码在地头。鲜卑人和汉人混在一起,有的挑着担子,有的赶着牛车,往城里运粮食。裴开看呆了,他从来没有想过,鲜卑人也会种地。

大棘城比裴嶷想的小。夯土城墙不过两三里长,城门上起着一座木城楼,城头插着晋朝的旗子;城里鲜卑人的大帐和汉人的土屋挤在一起,炊烟一缕一缕。城外却热闹,一片一片新开的田,一个一个流民的村子,村口立着木牌,写的都是中原的地名。

慕容廆亲自出来迎接他们。

裴嶷后来常常回想起第一次见到慕容廆的情景。这位鲜卑大单于已经年过四十,身长八尺,肩膀宽阔,长着一部浓密的胡子,脸却很白;两条胳膊特别长,站着的时候,手垂下来快到膝盖。他头上戴着一顶金色的步摇冠:一只倒扣小碗似的金冠托,前面立着一块镂空的方金片,十几根金枝从上面伸出来,挂满了指甲盖大的金叶子,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摇动,叮叮地响。他穿的却是汉人的衣服,说的也是一口流利的汉话,只是有一点辽东的口音。

他先去看了裴武的灵柩,在棺前行了礼,然后才转身跟裴嶷说话。

"裴使君的大名,我早就听说了。"他说,"令兄在玄菟的时候,对我们慕容部多有照顾。如今他不幸去世,您又困在路上,就请在大棘城住下来吧。等将来中原太平了,我派人护送您回乡安葬。"

那天晚上,慕容廆设宴款待他们。宴席上,裴嶷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:北平的阳耽,庐江的黄泓,代郡的鲁昌,北海的逄羡,广平的游邃,渤海的封弈……这些人都是中原有名的士族子弟,在乱世中流落到辽西,被慕容廆一个一个地收留了下来。

可是裴嶷也注意到,这些人虽然坐在宴席上,脸上却都带着一种犹疑的神色。他们吃着慕容廆的饭,喝着慕容廆的酒,却很少有人真正接受慕容廆给的官职。他们在等,等中原太平,等朝廷召唤,等一个机会回到他们熟悉的世界里去。

在他们心里,这只是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。

第二天,慕容廆派人来请裴嶷做长史,掌管军国大事。

裴嶷没有推辞。他穿上官服,带着印绶,当着所有流寓士人的面,向慕容廆行了君臣之礼。

那天下午,他在官署里见到了封弈。封弈是渤海封家的子弟,年纪跟他差不多,来大棘城已经好几年了,却一直没有接受正式的官职。他圆脸,矮胖,说话之前先笑,可是眼睛里没有笑。

"裴兄这是下定决心了?"封弈问他。

"不下决心,又能怎样?"裴嶷说,"我们这些人在这里犹犹豫豫,今天想走,明天想留,慕容公心里能不明白吗?他留着我们,是看得起我们。我们要是一直这样三心二意,他早晚会寒心。"

封弈沉默了一会儿,说:"可是他终究是夷狄。"

裴嶷想了想,说:"封兄,你我读了半辈子书。书上说,夷狄就算有君主,也比不上华夏没有君主。可如今华夏有君主吗?洛阳的天子被匈奴人掳到平阳,穿着青衣,在宴席上给人倒酒。倒是这辽西的一个鲜卑人,在这里给中原逃来的百姓分地,种麦子,设郡县,按我们老家的名字起郡名。你说,谁是夷狄?"

封弈没有回答。他给裴嶷倒了一杯酒,说起了另一件事。

"裴兄知道,这些侨郡是怎么来的吗?"

几年前,辽东太守庞本因为私怨,杀了东夷校尉李臻。塞外的鲜卑人素连、木津借口替李臻报仇,起兵攻陷了辽东好几个县,烧杀抢掠。辽东太守打了几仗都输了,新来的东夷校尉吓得跟他们讲和。两年里,辽东的百姓死的死,逃的逃,逃出来的人一拨一拨地往辽西涌。

那时候,慕容廆刚刚自称鲜卑大单于。他的长子慕容翰去见他,说了一番话。

"那番话后来在棘城传遍了,"封弈说,"我到今天还背得出来。"

他把酒杯放下,一字一句地背了出来:

"求诸侯莫如勤王,自古有为之君靡不杖此以成事业者也。……勤王杖义,今其时也。……上则兴复辽邦,下则并吞二部,忠义彰于本朝,私利归于我国,此则吾鸿渐之始也,终可以得志于诸侯。"

裴嶷听完,很久没有说话。

想要诸侯归附,最好的办法是替天子出力。打着替朝廷平乱的旗号,去打素连、木津:往上说,是替朝廷收复辽东;往下说,是吞并了两个对手的部众。忠义的名声归朝廷,实在的好处归自己。

"说这番话的时候,"封弈说,"慕容翰才二十出头。"

慕容廆听了儿子的话,当天就带着骑兵去打素连、木津,把两个人都斩了,两部的人全都投降,迁到了棘城。他又在辽东重新设了郡。从那以后,从辽东、从幽州、从冀州逃来的人越来越多,他就按着他们的老家,一个一个地设郡:冀州人住冀阳郡,豫州人住成周郡,青州人住营丘郡,并州人住唐国郡。

"所以裴兄,"封弈说,"你说谁是夷狄,我答不上来。可我知道,这个鲜卑人家里,有两个比我们读书人还懂'勤王'两个字的人。一个是他自己,一个是他那个庶出的儿子。"

几天以后,封弈也接受了慕容廆的任命。

裴嶷后来常常去城东的学馆。慕容廆请了平原的刘赞来做东庠祭酒,教汉人的经书,世子慕容皝带着鲜卑贵族的子弟,一个个像汉人学生那样,捧着干肉去行拜师礼。单于忙完了政事,有时候也来,坐在最后面,跟着听。学馆里一时间读书声不断,路上的人见了面,也学会了互相让路作揖。

裴嶷注意到,学馆里坐在最前面的是嫡子慕容皝。那个说出"勤王"那番话的慕容翰,从来没有来过。他在徒河带兵。

裴嶷首先定下了君臣的名分,其他流寓的士人见了,也都一个接一个地安下心来,接受了官职。从那以后,大棘城里的汉人不再是过客了。

太兴二年,裴嶷来到大棘城已经好几年了。

那年冬天,平州刺史崔毖坐不住了。

崔毖是中原的名门子弟,自认为在辽东士人中声望最高。可是这些年来,中原的流民和士人,宁可投奔一个鲜卑单于,也不肯投奔他这个朝廷命官。他心里很不平衡,暗中联络了高句丽、段部和宇文部,约定三家一起出兵,攻灭慕容廆,瓜分他的地盘。

三国联军来得很快。不到一个月,就兵临大棘城下。

城里的人都慌了。将领们纷纷请战,说趁敌人立足未稳,赶紧出城迎击。

慕容廆却不慌。他把裴嶷和几个谋士叫到身边,说了一番话。裴嶷后来把这番话一字一句地记了下来:

"他们听信了崔毖的鼓动,想捞一时的便宜,是乌合之众。他们既没有统一的号令,也谁都不服谁,我现在要打败他们,是一定的。可是他们的军队刚刚会合,锋芒正锐,就盼着我速战速决。我要是出去迎击,就正中他们的计。我只要安安静静地等着,他们一定会互相猜疑:一会儿怀疑我跟崔毖串通好了,设下圈套要算计他们;一会儿又怀疑三国之中,有谁跟我暗中勾结,要像当年韩魏那样倒戈。等他们人心涣散、疑惑不定的时候,再去收拾他们,一定能成功。"

于是他下令紧闭城门,不准出战。

三国联军在城下围了好几天,天天叫骂挑战,城里却毫无动静。

那几天,裴嶷每天都上城头去看。

三支军队扎了三片营地,一眼就能分出来。东边是高句丽人,他们的营寨依着山坡,一层一层往上垒,像他们老家的山城;兵士多是步卒,背着长矛,帽子上插着鸟羽。南边是段部,帐篷又大又整齐,马匹最多,每天傍晚都有成群的骑兵绕着城墙跑一圈,马蹄声震得城砖发颤。北边是宇文部,营地乱糟糟的,篝火烧得最旺,夜里总有人喝醉了唱歌、打架,叫骂声隔着几里地都听得见。

"三家人,三个样子,"慕容廆站在他身边说,"吃饭都不在一处,怎么能一起打仗?"

第三天夜里,宇文部的人忍不住了。

半夜里,几百个宇文兵扛着梯子,悄悄摸到了北门底下。城上的守军早就等着他们。梯子刚搭上墙头,滚木礌石就砸了下去,火把扔下去,照得城下一片通明。宇文兵丢下几十具尸首,退了回去。

奇怪的是,那一夜,段部和高句丽的营地里一点动静也没有。他们的人站在营门口,举着火把,远远地看着,没有一个人来帮忙。

第二天早上,裴嶷把这件事告诉慕容廆。慕容廆正坐在帐篷里看一卷书,听完了,把书合上。

"他们在看。"他说,"看宇文部是不是真的跟我打。"

"那单于打算……"

"让他们看。"慕容廆说,"看得越久,越疑心。"

那天下午,裴嶷看见单于一个人站在城楼上,手里拿着一支玉簪,翻来覆去地看。那支簪子他见过,单于见重要的客人时才戴。他不知道单于在想什么,也没有问。

然后,慕容廆做了一件事。

他派了一个使者,带着几十头牛和几十坛酒,大摇大摆地出了城门,直奔宇文部的营地,说是犒劳宇文部的将士。使者一边走,还一边大声对着城外的士兵们喊:

公元319年冬,辽西大棘城。东夷校尉崔毖约高句丽、段部、宇文部合围慕容廆;慕容廆只给宇文部送去牛酒,另两家起了疑心,连夜
公元319年冬,辽西大棘城。东夷校尉崔毖约高句丽、段部、宇文部合围慕容廆;慕容廆只给宇文部送去牛酒,另两家起了疑心,连夜退兵。

"崔毖昨天已经派人来了!"

这句话很快就传遍了联军的营地。

高句丽人和段部的人看着宇文部的营地里杀牛宰羊、大碗喝酒,心里都起了疑。他们想,慕容廆为什么只犒劳宇文部?崔毖又为什么派人去慕容廆那里?是不是宇文部和崔毖早就跟慕容廆串通好了,要把我们骗到这里,一网打尽?

当天夜里,高句丽和段部的军队都悄悄撤走了。

宇文部的首领宇文悉独官又惊又怒。他对手下的将领们说:"那两家虽然走了,我照样能一个人吞掉他的国家,要他们做什么!"

他把所有的兵马都压了上来,在大棘城外扎下营寨,连营三十里。

那几天,裴嶷一直在慕容廆身边。

他看见慕容廆收到了一封信。信是慕容廆的庶长子慕容翰从徒河送来的。慕容翰在徒河驻守,手下有一支精锐的骑兵。慕容廆原本想召他回大棘城一起守城,慕容翰却在信里说:

"悉独官倾全国之兵来进犯,他们人多,我们人少,只能用计取胜,不能用力硬拼。现在城里的兵力已经够守城了,我愿意在城外做一支奇兵,等待时机,内外夹攻,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。要是我们都集中到城里,他们就可以专心攻城,没有后顾之忧,这不是好计策。"

慕容廆看完信,沉吟了很久,最后同意了。

裴嶷注意到,他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,才收了起来。

"翰儿是个将才。"慕容廆说。

他的语气里有一点骄傲,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裴嶷当时没有在意。

那天夜里,城外宇文部的营火连成一片,一直烧到天边。城里有人说,悉独官有几十万人,城守不住了。慕容廆把裴嶷叫到城楼上,指着城外的营火,问他有什么办法。

裴嶷看了很久。

"悉独官人虽多,"他说,"可他的军中没有号令,部众没有阵列。三十里的营地,您看,东边的火和西边的火,隔着大段大段的黑;营与营之间,没有哨骑来往。他以为那两家走了,剩下的就是他一家的事,心里只想着怎么攻城,不想着有人会打他。"

"所以呢?"

"挑最精的兵,趁他没有防备,直接打过去。"裴嶷说,"他就是一个被捉住的人。"

慕容廆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裴嶷后来才知道,单于心里早就有了主意,那天夜里问他,是想听一个汉人长史当着众将的面,把这话说出来。

决战的那天,天还没亮,城门就开了。

慕容廆把城里最精锐的士兵交给他的嫡子慕容皝,让他打头阵,冲在最前面。慕容廆自己带着大军,排成方阵,跟在后面缓缓推进。

宇文悉独官仗着人多,根本没有设防。他看到慕容廆的军队出城,才慌忙带着兵马迎战。

前锋刚一交手,宇文部的营地后面就燃起了大火。

那是慕容翰。他带着骑兵从徒河连夜赶来,从侧面直插宇文部的大营,见帐篷就烧,见人就砍。宇文部的士兵本来在前面跟慕容皝厮杀,回头一看,自己的营地起火了,顿时乱成一团,不知道该往哪里跑。

那一仗,宇文部全军覆没。宇文悉独官只带着几个人逃走了,他的部众全部成了俘虏。

傍晚,慕容翰回到城下复命。

慕容翰三十出头,个子比他父亲还高,胳膊长得出奇,拉弓时比别人能多拉开半张,军中都管他叫"猿臂将军"。他脸黑,颧骨高,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,跟他那个白净的嫡出弟弟一点也不像。

裴嶷在城门边看见他,吃了一惊:这位年轻的将军是步行回来的,身上的皮甲烧焦了一大片,左边的眉毛也燎没了,那匹他最心爱的黄骠马不见了。

"马呢?"慕容廆问。

"送人了。"慕容翰说。

慕容廆看着他,等着他说下去。慕容翰却只是笑了笑,低头行了一礼,转身去清点俘虏了。

后来裴嶷从翰的亲兵那里听说了那件事。火烧宇文大营的时候,有一顶大帐塌了,里面困着一个宇文部的小姑娘,十三四岁,被烟熏得昏了过去。她穿着宇文女孩子那种一直拖到脚面的长襦,下摆已经烧着了;头上戴着一小串绿松石,脸被烟熏得漆黑,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。慕容翰冲进火里,把她抱了出来。小姑娘醒过来,看见满营的火光和满地的尸首,吓得说不出话。慕容翰把她放上自己的黄骠马——那匹马毛色金黄,鬃尾乌黑,四条腿上一圈一圈的暗纹像虎斑——朝北边一指,在马屁股上拍了一巴掌。

亲兵问他为什么。他说,打仗是男人的事。

亲兵还说,那小姑娘骑上马的时候,回头看了将军一眼,喊了一句什么。亲兵没听清,好像是她自己的名字。

公元319年冬夜,大棘城外。慕容廆的庶长子慕容翰火烧宇文部大营,从倒塌的大帐里救出一个宇文少女,把自己的黄骠马给她,让她
公元319年冬夜,大棘城外。慕容廆的庶长子慕容翰火烧宇文部大营,从倒塌的大帐里救出一个宇文少女,把自己的黄骠马给她,让她逃回北边。

裴嶷听了,没有放在心上。他不知道,这件小事,后来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。

战后清点战利品的时候,有人在宇文部的营地里发现了三纽皇帝玉玺。那是皇帝的印玺,不知道是怎么流落到宇文部手里的。

慕容廆拿着那三方玉玺,看了很久。

"这不是我们的东西。"他最后说,把玉玺交给了裴嶷,"送到建康去,还给晋朝的天子。"

裴嶷接过玉玺的时候,听见他低声补了一句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

"现在还不是。"

崔毖知道自己完了。

他派侄子崔焘到大棘城,假装来祝贺慕容廆打了胜仗。

巧的是,就在同一天,高句丽、段部和宇文部的使者也到了,都是来求和的。三个使者在大帐里跪成一排,异口同声地说:"这不是我们的本意,是崔平州教我们这么做的。"

慕容廆听完,让人把三个使者带下去好好招待,然后转过头,对裴嶷说:"崔家的那位侄子,你去接待。"

崔焘也是中原名门的子弟,裴嶷在洛阳的时候就认得他。两个人见了面,先说了一通客气话,问候了各自的家人,说起洛阳的旧事,说起谁死了,谁过了江。说着说着,崔焘就把话头转到了慕容廆身上,问他兵马有多少,粮草够吃多久,跟段部的关系怎么样。

裴嶷笑了笑,没有回答,只是说,单于请崔郎出城看看。

他们骑马出了城。城外的军营连绵十几里,刚打完仗的鲜卑骑兵在营地里擦拭刀枪,俘虏来的宇文部众一群一群地坐在地上,等着发落。慕容廆骑着马,在营门口等着他们。他先带崔焘去看了城墙下面三国攻城时留下的痕迹:烧黑的城门,砸碎的垛口,填平了一半的壕沟。然后他身后的骑兵一齐拔出了刀。

"你叔父教三国来灭我,"慕容廆说,"你怎么还好意思来贺我?"

崔焘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
他从马上下来,跪在地上,把崔毖怎样联络三国、怎样许诺瓜分慕容部的地盘,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。

回城的路上,崔焘一直低着头。快到城门的时候,他忽然对裴嶷说:"裴兄,你我都是读书人,都是晋朝的臣子。你说,我们这样的人,到底该跟着谁?"

裴嶷想了很久。

"跟着能让百姓活下去的人。"他说。

崔焘没有再说话。

慕容廆放崔焘回去,让他带话给崔毖:"投降是上策,逃跑是下策。"

崔焘前脚走,慕容廆的兵后脚就跟了上去。

崔毖没有投降。他带着几十个骑兵,丢下家人,逃到了高句丽。他的部众全都降了慕容廆。崔焘和崔毖手下的一批士人,被迁到了棘城,慕容廆待他们以宾客之礼。

第二年,高句丽发兵来抢辽东,被慕容廆派兵打了回去。从那以后,辽东辽西,再没有人敢说慕容部只是一个鲜卑部落了。

那天夜里,大棘城里摆了庆功宴。

宴席设在单于的大帐里,鲜卑的头人和汉人的士族坐在一起,烤肉的香味和酒气混在一处,熏得人睁不开眼。慕容皝坐在父亲的左手边,满面红光,一碗一碗地喝酒。他二十出头,宽额头,颧骨高,一笑露出两排又宽又齐的牙,坐在那里比旁人都端正——部落里的老人说,世子长了一张帝王的脸。慕容翰坐在下首,眉毛燎掉了一半,被人取笑了一晚上,也只是笑。

酒喝到一半,有人提议奏乐助兴。管事的找来几个乐工,其中有一个是新近才来投奔的,是去年从幽州那边流落过来的晋人和乌桓人中间的一个,左手缺了两根指头,怀里揣着一支胡笳。那人四十多岁,罗圈腿,脸黑得像炭,站在一群乐工里头,一点也不像吹笳的,倒像个喂马的。

他吹的第一个音一出来,帐篷里就静了。

裴嶷不懂胡乐,可他听得出来,这支曲子不一样。它很慢,很低,像北方的风吹过空旷的原野,又像一个人站在山坡上,望着另一个人走远。

他转头去看慕容廆。

慕容廆手里的酒碗停在半空。他的脸色变了,变得很白,然后慢慢地红了。他站起身来,一步一步走到那个乐工面前。

"这支曲子,"他说,声音有点发抖,"你从哪里学的?"

乐工跪了下来。

"回单于的话,"他说,"这是单于的歌。小人在草原上听商人唱过,后来在晋阳,教给了刘使君。刘使君把它改慢了一些,有一年晋阳被胡骑围困,他在城楼上吹了一夜,围城的人都哭了,天亮时自己退走了。"

慕容廆没有说话。

"刘使君去年在蓟城被段匹磾杀了。"乐工说,"他死之前,托人把这支胡笳交给了小人。小人想,这支曲子是从辽西来的,就该回到辽西去。"

"你叫什么?"

"小人姓骊。"乐工低着头说,"祖上就给慕容家养马。后来家里遭了难,小人被卖到了并州。"

帐篷里鸦雀无声。

慕容廆站在那里,很久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把那个乐工扶了起来。

"你回家了。"他说。

那天夜里,宴席散了以后,裴嶷在城头上又听见了那支歌。这一次是单于自己在唱,唱完一遍,再唱一遍。

他想起了单于看着慕容翰时那种说不清的眼神。他忽然明白了一点:慕容翰也是庶长子。

他不敢再往下想。

崔毖逃走以后,他手下的人纷纷来归。其中有一个渤海人,叫高瞻。

高瞻身高八尺有余,年轻时做过尚书郎。永嘉之乱的时候,他回到家乡,跟乡里的父老们商量说,渤海这地方土地肥沃,靠着大河大海,太平的时候好过日子,可一遇上兵荒马乱、年成不好,就会变成盗贼窝;不如去投幽州的王浚。他带着叔父和几千户人家北迁。后来他看王浚政令无常,又转投崔毖,跟着崔毖到了辽东。

崔毖跟三国密谋的时候,高瞻苦苦劝过他,说不可以。崔毖没有听。

崔毖逃走以后,高瞻跟着众人一起降了慕容廆。慕容廆想重用他,任命他为将军,高瞻却称病不出。

裴嶷起初不明白。劝崔毖不要打慕容廆的,是他;崔毖败了,不肯给慕容廆做官的,也是他。后来他想明白了:高瞻劝崔毖,是为崔毖好,不是为慕容廆好。在高瞻心里,一个渤海高家的人,可以替晋朝的刺史出主意,却不能替一个鲜卑单于做事。

慕容廆亲自到他家里去探望。裴嶷那天跟在旁边。高瞻躺在床上,不肯起来。慕容廆就坐在他的床边,拍着他的胸口说:"您的病,就在这里吧?"

高瞻还是不说话。

慕容廆说:"如今中原大乱,我想跟诸位一起,平定祸乱,扶持帝室。您是中原有名的大族,为什么要因为华夏和夷狄的区别,就对我心存芥蒂呢?况且大禹出身于西羌,周文王出生在东夷,看的只是一个人的志向和谋略怎么样罢了,怎么能因为风俗不同,就不肯屈就呢!"

高瞻还是不肯出来。慕容廆心里很不高兴。

后来,这件事有了一个悲伤的结局。慕容廆手下有个叫宋该的人,平原人,也是从中原逃来的士人,跟高瞻有些私怨,就暗中劝慕容廆把他除掉。慕容廆没有答应,也没有斥责宋该。这话传到高瞻耳朵里,他一天比一天不安,没过多久就忧惧而死。

裴嶷后来想,杀高瞻的不是慕容廆,也不是鲜卑人,是另一个汉人士族。流寓到辽西的这些读书人,嘴上都说华夷之辨,可到了争宠争位的时候,下手最狠的,往往是自己人。

裴嶷每次想起这件事,都觉得心里不是滋味。他知道高瞻没有错,高瞻只是放不下自己的出身和骄傲;他也知道慕容廆没有错,一个想要成就大事的人,不能容忍有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拒绝他。错的是这个世道,它逼着每一个人都必须选择站在哪一边。

可他也记住了慕容廆那天说的话。大禹出于西羌,文王生于东夷。他想,这句话,将来会有很多人记住的。

出使之前的那天夜里,封弈来找他喝酒。

两个人坐在官署的廊下,月亮很亮,照得院子里一片白。封弈喝了几杯,问他:"裴兄这一趟,是去献玺,还是去看看江南的山水?"

裴嶷没有接他的玩笑。他把杯子放下,低声把那天在宇文营里听到的话说了:单于把玉玺交给他的时候,说了一句"现在还不是"。

封弈很久没有说话。

"裴兄怎么想?"他最后问。

"我想,"裴嶷说,"单于要的,不只是一个晋朝的将军。"

封弈点点头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一口喝干了。

"我早看出来了。"他说,"你看他给流民起的郡名:冀阳、成周、营丘、唐国。成周是周公营建洛邑的地方,营丘是太公受封于齐的地方,唐国是晋国的始封之地。一个只想做晋臣的人,会把自己的地方叫成周、叫唐国吗?"

裴嶷看着他:"那你还肯做他的官?"

"正因为这样,我才肯做。"封弈说,"裴兄,你我都是读书人。书上说的天下,是有德者居之。洛阳的天子守不住天下,建康的天子只想守住江南。北方这么大,总得有人来收拾。他是鲜卑人,可他让流民吃饱了饭。"

他顿了顿,笑了笑:"等到那一天,他要是不好意思开口,我来替他开口。"

裴嶷没有笑。他想起了高瞻,想起了那个宁可病死也不肯出仕的人。他想,高瞻要是听见这番话,会说什么?

可他也知道,自己这一趟去建康,心里想的,也不全是晋朝了。

第二年,慕容廆派裴嶷带着那三方玉玺,去江南的建康献给晋朝的皇帝。

裴嶷从海路走。船从辽东出发,沿着海岸一路南下,走了一个多月,才到了长江口。

建康城很繁华。秦淮河两岸都是高门大宅,街上走着穿宽袍大袖的士人,说着他听了几十年的洛阳官话。他在这里遇到了很多以前的同僚和故交,他们见到他都很高兴,请他喝酒,跟他叙旧。

可是很快,他就发现了一件让他不太舒服的事情。

江南的这些人,提起慕容廆,都带着一种轻慢的口气。在他们眼里,慕容廆不过是东北边上的一个鲜卑头人,跟那些四处抢掠的胡人没有多大区别。朝廷封给他的官职,也只是对付边远豪强的那一套。

有一回,他在一个高门子弟的宴席上,听见有人小声议论他。

"这就是河东裴家的人?"

"裴家的旁支吧。正经的裴家人,早过江了。留在北边的,不是死了,就是跟着胡人混饭吃。"

"听说他在胡地做了长史,还跟胡人称君臣。"

席上有人笑了一声,又有人咳嗽了一声,笑声停了。主人举起杯子,说起了别的事情。

裴嶷坐在那里,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。他是河东闻喜裴氏,祖上在魏晋两朝都做过高官,论门第,席上没有几个人比得上他。可他知道,在这些人眼里,门第是跟着人一起过江的。没有过江的,门第就留在了北方,跟那些被烧掉的宫殿一起,烂在了胡人的马蹄底下。

那天夜里,他一个人沿着秦淮河走了很久。河上有画舫,舫里点着灯,有人在弹琴,有人在唱吴地的歌,软软的,像水一样。他听不懂。

他想起了大棘城外的麦田,想起了那些挑着担子、赶着牛车的汉人和鲜卑人。他们说的话很土,穿的衣服很旧,可他们知道自己脚下的地是谁给的。

他想,这些人过了江,把北方丢给了胡人,又看不起替他们守着北方的人。

他还看明白了另一件事。建康的天子是琅邪王司马睿,可是朝廷里的大事,要看琅邪王氏的脸色:王导在朝中掌政,他的堂兄王敦在上游的武昌手握重兵。人们私下里说"王与马,共天下"。裴嶷在宴席上听人小声议论,说大将军近来对朝廷很不满,天子想用刁协、刘隗去牵制他。

他想起了刘琨。刘琨死在段匹磾手里,可是段匹磾动手之前,王敦的使者刚刚到过蓟城。

那天夜里,他在客舍里一夜没睡。他想,北方的人在拼命,南方的人在算计;北方的人看不起胡人,南方的人连北方的汉人也看不起。一个鲜卑单于派他来献玉玺,要的是朝廷的一纸封号。这纸封号,他一定要拿回去。

第二天上朝的时候,他把这番心思压了下去。他知道,在这个地方,要让人听进去,就只能说他们爱听的话。

裴嶷在朝堂上为慕容廆说了很多话。他说慕容廆怎样收留中原的流民,怎样礼待汉人的士族,怎样在大棘城外种出了一片一片的麦田,怎样以少胜多打败了三国联军。他说,慕容廆虽然是鲜卑人,可是他忠心于晋室,是朝廷在北方最可靠的屏障。

皇帝听了很感动。朝廷上的大臣们也开始对慕容廆刮目相看。

临走之前,皇帝想把裴嶷留在建康做官。

"你本来就是朝廷的大臣,"皇帝说,"何必再回到那边远的地方去?"

裴嶷知道,这是皇帝在试他。他要是留下来,就说明慕容廆那里留不住人;他要是回去,就说明慕容廆值得回去。

他跪下来,谢绝了。

"臣世代蒙受朝廷的恩典,年轻时在朝中做过清贵的官,"他说,"后来因为家事远去边地,流落到荒远的地方。如今有幸见到朝廷,又蒙陛下下诏要把臣留在京城,就臣自己来说,实在是天大的幸运。可是如今天子的居所迁到了江南,祖宗的陵墓在北方受辱。慕容龙骧将军远在边外,一心向着王室,慷慨的诚意感动天地,正要扫平中原、迎回天子的车驾,所以派臣万里来表明心意。陛下今天要是把臣留下,他一定会以为朝廷嫌他偏远鄙陋,辜负了他的一片丹心,从此心怀懈怠。所以微臣宁可不顾自身,也一心想着回去复命。"

皇帝说:"卿言是也。"

于是放他回去了。

朝廷原先给慕容廆的,只是对付边远豪强的那一套虚衔。裴嶷走的时候,带回去的是一道新的诏书:慕容廆监平州诸军事、安北将军、平州刺史,增邑两千户。后来又一步一步加到使持节、都督幽州东夷诸军事、车骑将军、平州牧,进封辽东郡公,食邑一万户,赐丹书铁券,在海东可以代朝廷行事,自己设置官员。

江南的朝廷,就这样把整个东北交给了一个鲜卑人。

回去的时候,船走得很慢。

裴嶷站在船头,看着江南的青山一点一点地退到身后,看着海水从浑黄变成碧蓝,又从碧蓝变成灰黑。北方的风越来越冷,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。
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他护送着哥哥的棺材从玄菟往南走的时候,一心只想着回到河东老家去。那时候他以为,辽西只是他路过的一个地方。

现在他又一次离开了中原,往北方走去。可是这一次,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了。

哥哥的灵柩还停在大棘城里,他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把它送回河东。他想,也许永远也送不回去了。

那就葬在那里吧,他想。葬在大棘城外,那片种满了麦子的地里。

船靠岸的那天,下着小雪。远远地,他看见码头上站着一群人,为首的那个人身材高大,头上戴着一顶金色的步摇冠。

那是慕容廆亲自来接他了。

那天晚上,大棘城里又摆了宴。慕容廆当着满座的鲜卑头人和汉人士族,举起酒杯,说了一句话,后来被记进了史书:

"裴长史名重中朝,而降屈于此,岂非天以授孤也。"

裴长史在朝廷里名望那么高,却肯屈身到我这里来,这难道不是上天把他赐给我的吗?

满座的人都站了起来。裴嶷也站了起来,举着杯子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他看见封弈坐在对面,朝他微微点了点头。他看见慕容翰坐在下首,眉毛已经重新长出来了,正低头喝酒,没有看他。他看见慕容皝坐在单于的左手边,脸上笑着,眼睛却一直看着那个低头喝酒的庶兄。

他忽然想起了那天夜里城楼上的问答:单于问他计策,是想听一个汉人长史当着众将的面说出来。今天这句话,单于一半是说给他听的,一半是说给满座的鲜卑头人和汉人士族听的。

他想,这样也好。被人拿来当一面旗子,总比被人当作过客强。


史笔

奈何以华夷之异,有怀介然。且大禹出于西羌,文王生于东夷,但问志略何如耳,岂以殊俗不可降心乎!
——慕容廆语,《晋书·慕容廆载记》附《高瞻传》

史有明载

合理推测

小说虚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