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

燕王的冠,兄弟的血

333—351
卷二卷首(333—351年)。慕容皝踏冰渡海平定弟弟的叛乱,戴上修好的金冠称燕王;他的庶兄慕容翰为燕国屡立大功,最后被赐
卷二卷首(333—351年)。慕容皝踏冰渡海平定弟弟的叛乱,戴上修好的金冠称燕王;他的庶兄慕容翰为燕国屡立大功,最后被赐死。

慕容皝踏冰平定弟弟的叛乱、称燕王,联赵灭段又背约,攻破丸都、吞并宇文;庶兄慕容翰装疯逃归,功高被赐死;西边的叶延以祖父之名立国。

第六章兄弟反目据辽东慕容皝踏冰渡海

公元三三三年至三三七年,辽西大棘城、辽东平郭、辽东湾的冰面。慕容皝,慕容廆的第三子、嫡子,继位时三十七岁,后来的第一位燕王。

父亲是在麦子灌浆的时候病倒的。

那年夏天雨水好,大棘城外的麦田一直铺到天边,麦穗沉甸甸地低着头,风一过,一层一层地起伏,像一片金黄色的水。父亲病倒以前,每天傍晚都要骑马出城,在田埂上慢慢走一圈,看看麦穗,掐一粒放在嘴里嚼一嚼,说今年的收成能吃两年。

病倒以后,他就只能躺在大帐里了。

慕容皝每天早晚各去一次。他是嫡子,是世子,按规矩该守在父亲身边。他站在床前,看着这个统治了慕容部将近五十年的老人,一天比一天瘦下去,颧骨高高地顶起来,那部浓密的胡子白得像雪。父亲六十五岁了。

大帐里总是挤满了人。兄弟们,头人们,汉人的官员,一拨来,一拨走。慕容皝站在床头,看着他们进来、跪下、说几句话、出去,一个一个地记在心里。

他三十七岁,身长七尺八寸,宽额头,高颧骨,牙齿又宽又齐——小时候老人们说他长了一张帝王的脸,到了这个年纪,那张脸瘦了下来,嘴角两道纹又深又直,很少笑。他不像父亲那样白,也没有翰那样长的胳膊;他是兄弟里站得最端正的一个,也是最不容易让人亲近的一个。

庶兄慕容翰来得最少。他在辽东镇守,路远,来了一趟,在床前跪了很久,什么也没说,第二天就走了。翰四十多岁了,脸更黑,胡子里有了白的,跪在那里,两条长胳膊垂在身边,手掌一直撑到了毡子上。父亲看着他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
同母弟慕容仁和慕容昭来得最勤。仁从平郭赶回来,带了一车辽东的药材;昭就住在城里,几乎每天都在。两个人都是父亲最宠爱的儿子:仁长得最像父亲,白,好看,说话声音响亮;昭最小,爱笑,笑起来眼睛弯着。他们进了帐篷就握着父亲的手,一口一个阿爹。父亲笑着拍他们的手背。

慕容皝站在一边,看着他们。

他想起了小时候。仁比他小几岁,昭更小,三个人是一个母亲生的。小时候他们一起在大棘城外的河边捉鱼,仁掉进水里,是他跳下去把仁拖上来的。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,长大以后,世子只能有一个。

最后那天夜里,父亲让所有人都出去,只留下了一个孩子。

是慕容恪,慕容皝的儿子,十二三岁,母亲高氏不得宠,他在一群孙子里最不起眼。他个子已经比同岁的孩子高出一头,手脚都长,脸还没长开,不爱说话,站在人后面的时候,像一根还没长出枝杈的小树。慕容皝站在帐门外,隔着帘子,听见父亲在跟孩子说话,声音很低,听不清。

过了很久,恪出来了。他的发髻上插着一支玉簪。

公元333年夏,大棘城。慕容廆临终时只把孙子、十二岁的慕容恪叫进帐里,把张华送的那支白玉簪插在他的发髻上,没有给任何一个
公元333年夏,大棘城。慕容廆临终时只把孙子、十二岁的慕容恪叫进帐里,把张华送的那支白玉簪插在他的发髻上,没有给任何一个儿子。

慕容皝认得那支簪子。那是很多年以前,张华在蓟城送给父亲的。父亲一辈子都带着它,见晋朝的使者时戴,打仗时揣在怀里,三国围城那年,在城头上拿着它看了一下午。簪子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是父亲年轻时落难,被头人们传来传去时磕的。

父亲没有给他,没有给翰,没有给仁和昭。给了一个十二岁的孩子。

慕容皝看着儿子。恪低着头,脸涨得通红,好像做错了什么事。

"祖父跟你说了什么?"

恪想了想,说:"祖父说,这支簪子,是当甲穿的。"

慕容皝没有再问。

那天夜里,父亲又把他叫了进去。父亲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,只是看着他,嘴唇一张一合。慕容皝俯下身,听见父亲在哼一支调子。很慢,很低。

是《阿干之歌》。

父亲哼完了一遍,抓住他的手,说了几个字:"你们兄弟……"

后面的,他没有说出来。

咸和八年五月,慕容廆去世,年六十五。

慕容皝在灵前继位,以平北将军的身份代理平州刺史,统领部内。那一年,他三十七岁。

丧事办了一个月。一个月里,慕容皝几乎没有睡过整觉。

夜里,他常常一个人站在城头上看星星。他从小喜欢看天,父亲请来的汉人先生教他读经书,他读得很好,可他最喜欢的是那些讲天象的书:哪颗星主兵,哪颗星主丧,月亮行到哪一宿会有大水,彗星扫过哪一片天会有大乱。部落里的人都说,世子看天看得比汉人的太史还准。

现在他看的不是天。他看的是城里那几片灯火。

公元333年,慕容廆的嫡子慕容皝继位,三十七岁。他用法严峻,猜忌兄弟,夜里常常独自站在大棘城头。
公元333年,慕容廆的嫡子慕容皝继位,三十七岁。他用法严峻,猜忌兄弟,夜里常常独自站在大棘城头。

城东是昭的府第,灯火一夜没灭。城南是父亲旧臣们的住处,有几家的灯一直亮到天快亮。城外的军营里,仁从平郭带来的那几百个骑兵,营火烧得比谁都旺。

还有翰。翰不在城里,可慕容皝知道,城里城外每一个打过仗的人,都在想翰。

那天夜里,封弈来城头上找他。

封弈是渤海封家的子弟,十几年前跟着父亲做事,现在头发也白了一半。他是父亲留给他的人里,最让他放心的一个。

"世子还没睡?"

"睡不着。"慕容皝说,"你看城里那几盏灯。"

封弈看了一会儿,没有说话。

"翰在辽东十几年,"慕容皝说,"高句丽不敢来抢,宇文部、段部见了他的旗子就绕着走。从读书人到当兵的,个个都愿意跟着他。父亲在的时候,他是父亲的刀。父亲不在了,他是谁的刀?"

"二公子三公子呢?"

"他们是父亲的心头肉。"慕容皝说,"父亲宠了他们一辈子。父亲在的时候,宠就是宠;父亲不在了,宠就是他们手里的本钱。"

封弈沉默了很久。

"世子打算怎么办?"

"该怎么办就怎么办。"慕容皝说,"法令是父亲定下来的,照着办。谁犯了,谁受。"

封弈看了他一眼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点了点头。

从那以后,棘城的法令一天比一天严。迟到误事的官员挨了板子,私下议论丧事的头人被罚了马,有两个从前跟着慕容仁的小校,因为夜里喝酒骂人,被拉到市口斩了。城里的人走路都低着头。

有人背后说,新单于比老单于狠多了。

慕容皝知道。他是故意的。

慕容翰是在一个夜里走的。

他带着几十个亲兵,还有两个儿子,没有告诉任何人,一夜之间出了辽东的地界,往西投奔了段部的段辽。

消息传到棘城的时候,慕容皝正在吃早饭。他放下碗,听来人说完,很久没有说话。

"追不追?"有人问。

"不追。"慕容皝说,"让他去。"

那天他一个人在帐篷里坐了半天。他想,翰为什么要走?是怕他,还是在等?段辽是慕容部的死对头,翰去了那里,是去避祸,还是去借兵?

他想不明白。他只知道,翰走了,慕容部最能打仗的那个人,就站到了对面去。

封弈后来跟他说:"大公子走了,未必是坏事。"

"怎么说?"

"他要是留下来,"封弈说,"世子总有一天会忍不住。他走了,世子手上就不用沾他的血。"

慕容皝看着封弈,看了很久。

"你说得对。"他说。

可他心里知道,封弈只说了一半。翰走了,他手上是不用沾翰的血了;可翰还活着,活在别人那里,这比翰死了还让人睡不着。

第二个出事的,是昭。

那是第二年春天。一个昭府上的家奴半夜跑到世子府门口,跪着不肯走,说有天大的事要报。

慕容皝在灯下见了他。

家奴说,平郭的二公子派了人来,跟三公子在府里关着门说了三个晚上的话。他在外面伺候,听见了几句:二公子从平郭发兵,假装来奔丧祭祖,三公子在城里接应,开门放兵进来,废了世子,另立……另立谁,他没听清。

"你为什么来告诉我?"慕容皝问。

家奴磕着头说,三公子待下人刻薄,他挨过三公子的鞭子,背上的疤到现在还在。

慕容皝看着这个人,想,原来一个人肯把主子卖了,不过是因为背上的几道疤。

他赏了家奴一匹马、十匹绢,让人把他送出城去,再也别回来。然后他让人去请昭。

昭是第二天早上来的。他进门的时候还笑着,叫了一声"阿兄",说这么早叫他,是不是又要去打猎。

慕容皝没有笑。他把一封信放在案上。信是从平郭来的使者身上搜出来的,使者已经关进了牢里。

昭看着那封信,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没了。

"阿兄……"

"你小时候,"慕容皝说,"在河边捉鱼,仁掉进水里,是我把他拖上来的。你在岸上哭,说要是阿兄淹死了怎么办。你记得吗?"

昭不说话。

"你们两个想要这个位子,我懂。"慕容皝说,"父亲疼你们,你们觉得这个位子本该是你们的。可你们想过没有,你们开了城门,进来的是仁的兵,还是段家的兵、宇文家的兵?"

昭的嘴唇抖了起来。他忽然跪下去,膝行到慕容皝面前,抱住他的腿。

"阿兄,是二哥的主意,我只是……"

慕容皝低头看着他。

他想起了父亲临死前那三个字:"你们兄弟……"父亲没有说完。他到现在也不知道父亲想说什么。是"你们兄弟要和睦",还是"你们兄弟要小心"?

"我给你一个体面。"他说。

那天下午,慕容昭在自己的府里饮药而死。

昭死了,仁还在平郭。

慕容皝派了一个使者去平郭,名义上是报丧,实际上是去看看仁到底在干什么。

使者走到险渎,就迎面碰上了仁。仁带着兵,已经在往西走了。

仁知道事情败露了。他当场杀了使者,掉转马头,回了平郭。

慕容皝派他的弟弟慕容幼和司马佟寿带兵去讨伐。仁倾尽全力迎战,幼和佟寿大败,两个人都被仁捉了去。

消息一个比一个坏。襄平县令王冰、将军孙机,带着辽东郡投降了仁。东夷校尉封抽、护军乙逸、辽东相韩矫、玄菟太守高诩,丢下城池跑回了棘城。辽东一带的地方,一下子全落到了仁的手里。仁自称车骑将军、平州刺史、辽东公。

宇文部、段部,还有别的几支鲜卑,都派人去给仁送兵送马。

那天晚上,棘城的大帐里坐满了人。封抽、韩矫、高诩几个丢了城的人跪在帐中间,等着发落。

慕容皝看着他们。

"你们跑回来,"他说,"是怕仁杀你们,还是怕我杀你们?"

没有人敢回答。

"城丢了,"他说,"人还在。你们回来了,说明你们还知道该回哪里。"他站起来,"起来吧。辽东的事,我自己去。"

那年冬天,他亲自带兵东征辽东。

仁的人马守着平郭,在襄平一带布了兵。慕容皝带着大军压过去,打下了襄平。仁任命的居就县令刘程开城投降,新昌县有个叫张衡的人,绑了仁派去的县官出来献城。

慕容皝在襄平城里住了几天。他把仁设的官吏全部斩了,把辽东的大族一家一家地迁到棘城去,又在辽东新设了和阳、武次、西乐三个县。

可是平郭还在仁的手里。平郭在辽东半岛的西边,背靠着山,面朝着海,城池坚固,仁在那里经营了十几年,粮草堆积如山。大军从陆路去攻,要绕过一道又一道山口,每一道山口上都有仁的兵。宇文部和段部在西边盯着棘城,他不敢把兵马全拉到东边来。

他只好退了回去。

那一年,他三十八岁。父亲留给他的地方,东边丢了一半,西边的段部、北边的宇文部虎视眈眈,最能打仗的庶兄投了敌,两个同母弟,一个死在他手里,一个在辽东称王称霸。

有一天夜里,他又一个人登上城头。

天很冷,星星很亮。他找到了北边那几颗主兵的星,又找到了东边那一片海。海是看不见的,可他知道它就在那里,在辽东和辽西之间,几百里宽,冬天刮着刀子一样的风。

温钏是在那年腊月第一次见到新单于的。

她是大棘城金作坊里的匠人,二十一二岁,手很巧,人很瘦,说话很少。她头发挽成一个紧紧的髻,插一根铜簪;右手手背上有几个烫出来的小白点,是打金时溅上的金水留下的——温家的女人,手上总有伤。温家做金匠已经一百多年了:曾祖父以前,三代人在辽东公孙家的王宫里;曾祖父以后,一代一代都在慕容家的作坊里。她的祖父温石,是襄平城破那年从京观底下找回父亲錾子的那个孩子。那把錾子现在在她手里,木柄已经攥得像一块黑铁。

那天,作坊的管事来叫她,说单于要见打金的人。

她跟着管事走进大帐,跪在门边。帐里很暗,只点着几盏灯,单于坐在案后,面前放着一样东西,用黑毡盖着。

单于揭开黑毡。

是那顶冠。

温钏这辈子见过它两回。一回是七八岁的时候,跟着父亲进大帐修补冠上的一根金枝;一回是去年老单于下葬,冠放在灵前。她知道这顶冠是她家祖上打的。家里的老人说,打冠的是一个叫温叶的姑娘,是温石的姐姐。

"这顶冠要修一修。"单于说,"有几根金枝松了,叶子也暗了。开春以前,要修得跟新的一样。"

温钏磕了个头,双手把冠接了过来。

那天夜里,她在作坊里点着灯,把冠上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取下来,用细布蘸着醋和灰,一片一片地擦。擦完一片,就放进一只漆盘里,码得整整齐齐。

擦到最后,她数了数,一百零七片。

她又数了一遍。一百零七片。

公元336年腊月,大棘城的金作坊。慕容皝称燕王前,命温叶的后人温钏整修步摇冠;她擦完冠上的金叶,数出只有一百零七片,冠背
公元336年腊月,大棘城的金作坊。慕容皝称燕王前,命温叶的后人温钏整修步摇冠;她擦完冠上的金叶,数出只有一百零七片,冠背后空着一个小环。

她把冠转过来,把冠背后那根金枝凑到灯下看。金枝的末梢上,有一个空着的小环,什么也没挂。小环打得很细,很圆,跟别的小环一模一样,是挂叶子的地方。

温钏放下金枝,坐了很久。

家里的老人说过,温家打冠,向来是一百零八片。这是规矩。老人还说过另一条规矩,那条规矩是不许对外人说的:一顶冠打完了,最后一片叶子归打冠的人,背面刻两个字,"一个是心里的人,一个是心里的地方",然后照样挂回冠上,戴冠的人一辈子也分不出是哪一片。

可是这顶冠上,没有那一片。

那片叶子到哪里去了?

第二天,她去大帐见单于。

"冠上少了一片叶子。"她说,"温家打冠,向来是一百零八片。小人想请单于准许,补打一片,挂在那个空环上。"

单于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
"你怎么知道是少了,"他问,"不是本来就这么多?"

"那个环,"温钏说,"是挂叶子的环。打冠的人不会多打一个空环。"

单于沉默了一会儿。

"我小时候数过,"他说,"父亲也数过。一百零七片,一个空环,从我曾祖父戴它的那天起,就是这样。"他把手放在冠上,"祖宗的冠,一片也不许动。"

温钏低下头,说了声是。

她想说那条规矩,话到了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那是温家的事,不是慕容家的事。

可她走出大帐的时候,心里一直在想:那片叶子,背面刻着两个什么字?那个叫温叶的姑娘,心里的人是谁,心里的地方又是哪里?

那一年,慕容皝纳了一个妾,姓公孙。

她是辽东人,十八九岁,长得很白,话不多,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冷淡。她是从辽东迁到棘城的大族里挑出来的,家里人说,祖上在辽东做过官,后来败落了。

温钏是在给公孙夫人打一副耳坠的时候见到她的。

公孙夫人坐在窗下,头上插着一支旧金簪。簪子很老了,金色发暗,簪头是一朵五瓣的梅花,花蕊里嵌着一粒小小的珠子。温钏看了一眼,手里的錾子停了下来。

那朵梅花的錾法,跟她手里这把錾子留下的纹路一模一样。那是温家的錾法,是她曾祖父那一辈的錾法,一百年前,在辽东的王宫里。

"夫人这支簪子,"她小心地问,"是祖上传下来的?"

公孙夫人看了她一眼,把簪子从头上拔下来,收进了袖子里。

"一支旧簪子,"她说,"不值什么。"

温钏没有再问。她低下头,接着打那副耳坠。

那天晚上,她把这件事告诉了父亲。父亲听完,脸色变了,让她以后不许再提。

"辽东姓公孙的人多了,"父亲说,"你不知道的事,别瞎猜。"

可是温钏知道父亲在怕什么。一百年前,辽东的王宫里,住着另一家姓公孙的人。他们的冠,也是温家打的。

翰的消息,是从西边一点一点传过来的。

先是说,段辽很敬重他,待他像亲兄弟。又说,段辽的弟弟段兰带兵来抄柳城,慕容皝派去救援的兵打了败仗,段兰要乘胜往东打,直扑棘城;是翰跟段兰说了一番话,说棘城城高粮足,燕人背城死战,深入了怕回不来,段兰就退了兵。

带消息来的是一个从段部逃回来的汉人。他说得眉飞色舞,说大公子虽然在仇人那里,心还是向着家里的。

慕容皝听完,赏了他,让他下去。

那天晚上,他把封弈叫来,把这件事说了。

"他救了我一次。"慕容皝说。

封弈说:"大公子心里,到底是念着本国的。"

"他念着本国,"慕容皝说,"为什么要走?他要是真念着本国,为什么不回来?"

封弈没有回答。

"我想不明白,"慕容皝说,"一个人救你,是因为他念着你,还是因为他不想让你死在别人手里?"

他看着灯,灯芯爆了一下。

"我宁可他不救我。"他说。

咸康初年,他派封弈去打宇文部的别部涉奕于。封弈带着骑兵长途奔袭,大获全胜;涉奕于带人追到浑水,又被封弈打败了一回。

那是继位以后,慕容部第一次打了大胜仗。

封弈凯旋那天,城里的人都出来看。俘虏、牛羊、马匹一队一队地走进城门,走了半天还没走完。慕容皝站在城头上看着,脸上没有笑。

"西边稳了一点,"他对封弈说,"东边还在仁手里。"

"陆路去打平郭,"封弈说,"要过三道山口。每一道山口,仁都有兵。"

"所以不能走陆路。"

封弈愣了一下,看着他。

慕容皝没有再说下去。他转过身,望着东边。

那年冬天格外冷。

进了腊月,大棘城外的河冻得能跑马,井口结了一圈厚厚的冰,早上打水要先用斧子凿。城里的老人说,活了六十年,没见过这么冷的冬天。

慕容皝每天夜里都在看天。

他看的是北斗的斗柄指向哪里,看的是月亮旁边有没有晕,看的是星星闪不闪。星星不闪,说明天上没有风;天上没有风,地上就会一天比一天冷下去。

他还派了人去海边。

派去的是骊家的一个马师。骊家是给慕容部养了几百年马的人家,这一个是东支的,左手缺了两根指头,年轻时被人掳到并州,给晋朝的刘琨养过马,后来又回到了慕容家。他已经六十多岁了,头发全白,背也驼了,可他看冰、看雪、看马,部落里没有一个人比得上他。

骊马师去了十天,回来的时候,胡子上结着冰碴子。

"海冻上了。"他说,"从昌黎往东,一直冻到看不见的地方。冰厚的地方有两尺,马走上去,蹄子底下一点声音也没有。"

"能走多远?"

骊马师想了想。"冰上的事,"他说,"老天说了算。今天能走,明天起一阵南风,就不能走了。"

"那就趁着没起南风。"

骊马师看着他,没有再说话。

第二天,慕容皝在大帐里议事。

他把话说完的时候,帐篷里鸦雀无声。

然后所有人都开口了。

"大王,海上的冰是靠不住的!"

"三百多里的冰面,人马辎重压上去,万一冰裂了,全军都要葬身海底!"

"海路危险,还是走陆路稳妥。陆路虽然难,总还有个退路。"

慕容皝等他们说完,站了起来。

"从前海水是不结冰的。"他说,"自从仁反了以后,海已经冻合了三回。从前汉光武帝被人追到滹沱河边,河水正好结了冰,他踩着冰过了河,后来成就了大业。老天三次把海冻上,难道不是要我趁着这个机会去打仁吗?"

帐篷里没有人说话。

"我的主意已经定了。"他说,"谁敢再说一个不字,斩。"

封弈第一个跪下来,说了声遵命。其他人一个接一个地跟着跪了下去。

议事散了以后,封弈留了下来。

"大王,"他说,"刚才那番话,是说给他们听的,还是说给自己听的?"

慕容皝看了他一眼。

"仁以为我会从陆路去,"他说,"他把兵都放在了山口上。平郭临着海,海上从来没有人来过,他不会在海边放一个兵。这就是我要走海路的道理。"

"那汉光武呢?"

"汉光武,"慕容皝说,"是说给他们听的。人要死,总得知道是为了什么死。"

那天夜里,公孙夫人生了一个儿子。

产婆说,夫人前一天午睡,梦见太阳掉下来,钻进了她的肚脐眼里,醒来就喊肚子疼,到了半夜就生了。孩子很壮,哭声很响。

慕容皝去看了一眼。孩子裹在一块红布里,眼睛闭着,拳头攥得紧紧的。公孙夫人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,看着他,没有笑,也没有说话。

"梦日入脐,"跟在他身后的一个汉人官员小声说,"是大吉之兆。"

慕容皝没有说什么。他给孩子起了个名字,叫德。

走出帐篷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公孙夫人已经把孩子抱进了怀里,正低着头,轻轻地哼着一支他没有听过的曲子。那曲子的调子很软,很慢,不像鲜卑人的歌。

他不知道那是辽东的摇篮曲。一百年前,辽东王宫里的女人们,也是这样哼着它,哄公孙家的孩子睡觉的。

三天以后,大军出发了。

他们从昌黎往东走,走到海边,就上了冰。

那是慕容皝这辈子见过的最奇怪的景象。海没有了。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冰原,平得像一面镜子,一直铺到天边,看不见岸,看不见山,看不见任何东西。天和冰在很远的地方连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天,哪里是冰。

骊马师走在最前面。

他让每一匹马的蹄子都裹上了毡子,用皮绳扎紧。裹了毡子的马蹄踩在冰上,不打滑,也不响。他让骑兵们下马牵着走,人和马之间隔开十几步,不许挤在一起。辎重车一辆一辆拉开,车轮上也缠了草绳。

"冰怕的是一个地方压太重。"他对慕容皝说,"人散开走,冰就扛得住。"

他自己走在队伍最前面,手里拄着一根长杆。每走一段,他就停下来,蹲下去,把耳朵贴在冰上听一会儿,再用长杆敲一敲前面的冰。冰是实的,声音就闷;冰是空的,声音就脆。

第一天走了一百里。

夜里不敢生火。几万人马就那样站在冰上,裹着皮袍,挤成一团一团,跺着脚,搓着手。风从北边刮过来,刮在冰面上,发出一种尖细的哨声,像有千百支鸣镝在头顶上飞。

慕容皝没有睡。他站在冰上,抬头看天。

天上的星星一颗也不闪。

"没有风,"他对身边的封弈说,"明天还会冷。"

第二天下午,出事了。

前面传来一声闷响,像打雷,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冰底下裂开了。队伍一下子停住了,人和马都僵在原地,不敢动。

慕容皝骑马赶到前面。

冰面上裂开了一道口子,有一丈多宽,黑沉沉的海水从口子里翻上来,冒着白气。一辆辎重车翻了进去,拉车的两匹马挣扎了几下,就沉了下去。车上的三个兵,有一个抓住了冰沿,被人拉了上来,另外两个,再也没有看见。

队伍里一片死寂。有人开始往回看。

骊马师蹲在裂口边上,看了很久,又用长杆在四周敲了一圈。

"是暗流。"他站起来说,"这底下有一股暗流,冰从底下被吃薄了。绕过去,往北绕三里,那边的冰是厚的。"

慕容皝看着那道裂口。海水还在往上翻,冰沿上挂着一缕马鬃,在风里飘。

公元336年正月,辽东湾。慕容皝的弟弟慕容仁据平郭反叛,慕容皝率军踏着海冰走了三百多里去奇袭;途中冰面裂开,队伍跟着老马
公元336年正月,辽东湾。慕容皝的弟弟慕容仁据平郭反叛,慕容皝率军踏着海冰走了三百多里去奇袭;途中冰面裂开,队伍跟着老马师绕道前行。

他回过头。几万人马都在看着他。

"绕过去。"他说。

他第一个牵着马,跟着骊马师往北走。走过那道裂口的时候,他没有往下看。

第三天傍晚,他们到了历林口。

岸就在眼前了。冰面尽头,是一片低矮的海滩,海滩后面是起伏的山影。平郭城就在那些山的后面,离这里还有一天的路。

慕容皝下令:辎重全部留在这里,每人只带三天的干粮和兵器,轻装急进,直扑平郭。

"不要点火,不要吹号,"他说,"谁弄出一点声音,斩。"

那天夜里,几万人马踩着月光,悄无声息地穿过了海边的山谷。山谷里没有一个哨兵。仁的兵都在西边的山口上,守着那几条陆路,等着慕容皝从那里来。

天亮的时候,他们离平郭只剩下七里了。

城头上的哨兵这才看见他们。哨兵揉了揉眼睛,以为自己看花了:东边海滩那边的晨雾里,忽然冒出来黑压压一大片人马,旗子在雾里一面一面地竖起来,没有声音,像是从海里长出来的。

城里的鼓响了。

慕容仁是被亲兵从床上拖起来的。他披着甲,提着刀,冲出城门的时候,连头盔都没有戴。他身后的兵马乱成一团,有的还没有上马,有的连兵器都没有拿。

那一仗没有打多久。

仁是被绑着带到慕容皝面前的。

他披头散发,脸上全是血,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。可他站得笔直,不肯跪。

慕容皝看着他。兄弟两个上一次见面,是在父亲的病床前。那时候仁握着父亲的手,一口一个阿爹。

"你怎么来的?"仁问。他的声音哑得像砂子。

"从海上。"

仁愣了一下,忽然笑了起来,笑得咳嗽,咳出了血。

"海上,"他说,"海上。我守了三年的山口。"

他笑完了,看着慕容皝。

"阿爹在的时候,"他说,"最疼的是我。你知道吗?他跟我说过,你这个人,心太硬。"

慕容皝没有说话。

"他还说,"仁说,"翰是一把好刀,可惜不是你的。"

"还说了什么?"

"没了。"仁说,"他还没说完,你就进来了。"

慕容皝看了他很久。

"你小时候掉进河里,"他说,"是我把你拖上来的。"

"我记得。"仁说,"所以我才恨你。"

那天中午,慕容仁被斩于平郭城下。

被仁捉去的慕容幼放了出来,带着一身伤回到了哥哥身边。那个当年和慕容幼一起被俘的司马佟寿,却没有回来。有人说,城破的时候,他带着几个人,跟着仁的亲信往东逃,逃进了高句丽。

慕容皝听了,没有派人去追。

他在平郭待了几天,把仁的部众一部一部地分开,迁回辽西。临走的那天,他一个人登上平郭的城头,往西看。西边是那片冰海,在冬天的太阳底下白得刺眼,看不见边。

他想,父亲说他心太硬。

父亲说得对。

第二年春天,封弈来找他。

"大王,"封弈说,"有件事,臣想了很多年。"

慕容皝看着他。

"先王在的时候,受了晋朝辽东郡公的封号,承制海东。"封弈说,"如今大王东平辽东,西破宇文,高句丽不敢来犯,地方几千里,兵马十几万。可大王的官位,还是晋朝给的平北将军、平州刺史。任这么重,位这么轻,这不合道理。"

"你想说什么?"

"大王应该称燕王。"

帐篷里静了下来。

慕容皝很久没有说话。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夜里,封弈和裴嶷坐在官署的廊下,说过的那句话:等到那一天,他要是不好意思开口,我来替他开口。

那是封弈后来告诉他的。

"晋朝那边,"他终于说,"不会答应。"

"晋朝远在江南,"封弈说,"自己的事都管不过来。大王先称王,再派人去建康请封。晋朝要是答应,是晋朝给的面子;晋朝不答应,大王也已经是燕王了。"

"燕王,"慕容皝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,"为什么是燕?"

"因为这里是燕地。"封弈说,"从前的燕国,从前的燕王,都在这里。"

他停了一下,又说:"先王常说,大棘城是颛顼的故墟。颛顼是华夏的先王。燕是华夏的燕。大王称了燕王,从此以后,那些从中原逃过来的人,就不是寄人篱下了,是回到了燕国。"

慕容皝看着他。

"你这番话,"他说,"也是说给他们听的?"

"是说给大王听的。"封弈说,"说给他们听的那一番,臣另外写好了。"

慕容皝笑了。这是他继位以后,第一次在议事的时候笑。

咸康三年,慕容皝即燕王位,大赦境内。

他任命封弈为国相,韩寿为司马,裴开、阳骛、王寓、李洪、杜群、宋该、刘瞻、石琮、皇甫真、阳协、宋晃、平熙、张泓等人为列卿将帅。他在棘城修起了文昌殿,出门乘金根车,驾六匹马,前呼后拥,清道警跸,跟中原的天子一样。他立王妃段氏为王后,世子慕容儁为太子。

即位那天,他先去了祖庙。

祖庙是父亲在世时修的,几间木构的殿,夯土的台基,殿里供着莫护跋、木延、涉归和父亲的神位,神位前点着长明的油灯。那天庙前的空地上跪满了人:鲜卑的头人们穿着皮袍、束着金带扣,汉人的官员们戴着笼冠、穿着宽袖朝服,一边一排,中间留出一条路。

按照鲜卑人的规矩,告祭祖先的时候,要戴祖宗传下来的冠。

温钏把修好的步摇冠捧了上来。冠上的金叶子擦得锃亮,每一片都薄得透光,一百零七片,一片也没有多,一片也没有少。那根金枝末梢的空环,也擦亮了,在灯下闪着一点细细的光。

慕容皝把冠戴在头上。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鲜卑长袍,腰里系着父亲留下的金带扣,冠一戴上,整个人好像一下子高了一截。

风从庙门外吹进来,满冠的金叶子一齐摇动,叮叮当当。庙里的老人们听见这声音,有几个哭了出来。他们说,一百年前,莫护跋大人戴着它受封的时候,也是这个声音。

一百年前,有一个姑娘站在人群的最后面,看着这顶冠,轻轻说了一句话:"这本来是燕王的冠。"

莫护跋说:"那就让它有一天,再回到燕王的头上。"

现在,它回来了。

温钏站在庙门边,看着单于,不,看着燕王头上的那顶冠。她不知道这些旧事。她只是看着那个空着的小环,想着那片不在的叶子。

叶子在哪里?背面刻的是什么?

她想,也许有一天,有人会知道的。

祭庙回来,燕王换上了汉人的冕服,在文昌殿上接受百官朝贺。

朝贺完了,他把封弈和韩寿留了下来。

"西边的段辽,"他说,"这几年年年来抢。翰在他那里。"

"大王的意思是……"

"后赵的石虎,跟段辽也有仇。"燕王说,"我派人去邺城,向石虎称藩,请他发兵,我们一起打段辽。"

韩寿皱起了眉头:"石虎残暴,反复无常。跟他联手,是与虎谋皮。"

"我知道。"燕王说,"可是段辽在我和石虎中间。段辽没了,石虎就是我的邻居。我宁可要一个隔着几百里的老虎,也不要一个在家门口的狼。"

他停了一下,又说:"还有,翰在段辽那里。段辽没了,翰就没有地方去了。"

封弈和韩寿对望了一眼,都没有说话。

那年秋天,燕王派将军宋回带着国书去了邺城,向后赵天王石虎称藩,请他出兵,夹击段辽。

国书是封弈写的,写得很恭敬。燕王看了一遍,在末尾加了一句:燕国愿倾全国之兵,与大军会于令支。

他放下笔,对着灯看了很久,然后把国书封好,交给了宋回。


史笔

旧海水无凌,自仁反已来,冻合者三矣。昔汉光武因滹沱之冰以济大业,天其或者欲吾乘此而克之乎!吾计决矣,有沮谋者斩!
——慕容皝语,《晋书·慕容皝载记》

史有明载

合理推测

小说虚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