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石虎反目围棘城慕容恪两千骑追敌

公元三三八年至三三九年,辽西棘城、令支、密云山。慕容恪,燕王慕容皝的第四子,母亲高氏不受宠,此时十七八岁,还没有带过一次兵。

母亲在灯下给他缝一件披风。

那是一件羊皮的披风,里子是旧的,面子是新的,用的是去年王后赏下来的一块青绢。母亲的手不巧,针脚歪歪扭扭,缝一会儿就要停下来,把线咬断,重新穿针。她的眼睛不太好了,穿针要穿好几回。她四十出头,个子小,脸上没有一点脂粉,头发用一块旧青布包着,坐在灯下缝衣服的样子,不像王子的母亲,倒像哪个百夫长家的女人。

慕容恪坐在她对面,看着她。

他十七八岁,已经比父亲高了,肩膀还没长宽,胳膊和腿都长,坐在矮凳上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。他的脸像母亲,不白,眉毛平,嘴角总是抿着;不说话的时候,看上去比他的年纪大。发髻上插着祖父给的那支玉簪,簪子上那道细裂纹,他闭着眼睛也摸得到。

"阿娘,我来穿吧。"

"你穿什么针。"母亲说,"你是要拿刀的手。"

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。慕容恪知道,母亲心里不好受。王后段氏生了太子,公孙夫人生了慕容德,宫里的人都围着她们转。母亲姓高,是很早以前跟着父亲的人,生了他以后,父亲就很少来她的帐篷了。他是燕王的第四个儿子,长到十七八岁,还没有带过一次兵。

"你父亲,"母亲忽然说,"今天在大殿上,提起你了。"

慕容恪抬起头。

"他说,你那天在殿上说的那几句话,有点意思。"母亲把线咬断,"他说完这句,就去说别的了。"

那几句话是三天前说的。父亲在殿上问群臣,后赵的大军要来了,该怎么跟他们会师。大臣们说了很多,他站在最后面,忍不住说了一句:石虎来打段辽,是因为段辽挡在他和我们中间;段辽一没,石虎和我们之间,就什么也没有了。

殿上安静了一下。父亲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
母亲把缝好的披风抖开,在他身上比了比。

"大了一点,"她说,"你还会长。"

那天殿上的事,慕容恪后来记了很多年。

将军宋回刚从邺城回来。他去后赵送国书,向天王石虎称藩,请他发兵夹击段辽。他在邺城住了一个多月,回来的时候,脸色很不好看。

"天王答应了。"宋回说,"十几万步骑走陆路,十万水军从海上来,开春就动。"

殿上的人都松了一口气。

"还有一件事,"宋回说,"臣在邺城的时候,天王杀了太子。"

殿上一下子静了。

宋回说,后赵的太子叫石邃,是天王的亲生儿子。父子两个不和已经很久了,太子在东宫里喝醉了酒,说要杀了父亲自己坐天下。这话传到了天王耳朵里,天王把太子的妃子和儿女二十几口人全杀了,扔进一个坑里埋了,又把太子关起来,后来也杀了。

"臣在邺城的街上,"宋回说,"看见东宫的人一车一车地往城外拉。"

父亲坐在王座上,很久没有说话。

"一个连亲生儿子都杀的人,"封弈说,"跟他结盟,就像抱着一只老虎睡觉。"

"抱着老虎睡觉,"父亲说,"总比让老虎在门外转悠强。"

他站起来,在殿上走了几步。

"石虎答应出兵,是因为他也恨段辽。"父亲说,"段辽在他的北边,在我的西边,年年两边抢。段辽一没,石虎就能腾出手来对付江南。他想要的是段辽的地,段辽的人。"

"那我们要什么?"韩寿问。

"我们也要人。"父亲说,"段辽的地是空的,要了守不住。段辽的人,几万户,牛羊几十万头,弄到棘城来,就是燕国的。"

"可是说好了在令支会师……"

"会师,"父亲说,"就要把抢来的东西跟他分。石虎几十万人,我几万人,分到最后,人都是他的。"

殿上的人对望了一眼。他们都听明白了:燕王不打算等后赵的大军。燕王要抢在前面,把令支以北的人口牲畜先抢到手。

"石虎会发怒的。"韩寿说。

"他发怒是一定的。"父亲说,"可他是远道来的,几十万人,粮草从海上运,从陆上运,拖不了多久。我们在家门口,城墙是自己的,粮是自己的。"

就是在这时候,站在最后面的慕容恪忍不住开了口。

"父亲,"他说,"石虎来打段辽,是因为段辽挡在他和我们中间。段辽一没,石虎和我们之间,就什么也没有了。"

殿上安静了一下。

父亲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接着跟韩寿说起了兵马的事,好像那句话根本没有人说过。

可是慕容恪看见,父亲坐回王座上的时候,手指在扶手上,轻轻地敲了两下。

那年春天,燕和后赵约好了,一起打段部。

段部是燕国西边的死对头,这些年年年来抢,抢了就跑。父亲在信里请后赵的天王石虎发兵,说燕国愿意倾全国之兵,在令支会师。石虎答应了。他派了十几万步骑从陆路走,又派了十万水军从海上来,声势浩大,号称几十万。

燕军先动了手。父亲亲自带兵去攻令支以北的几座城。段辽派他的弟弟段兰来迎战,两军打了一仗,段兰大败,燕军斩了几千颗首级,掳了五千多户人家,满载而归。

慕容恪那时候在城里,没有随军。他听回来的人说,段兰出来迎战以前,段部里有人劝过他别出来。

"是谁?"

"是大公子。"回来的人压低了声音,"翰将军。他说燕王亲自带兵来了,兵马精锐,石虎的大军又在后面,段家应该先防南边的后赵,不该来跟燕国打。段兰不听,骂他说,上回就是听了你的鬼话,才让燕国喘过气来,这回不会再上你的当了。"

慕容恪没有说话。

他想起了翰伯伯。他小时候,翰伯伯从辽东回棘城,教过他射箭。翰伯伯的胳膊很长,像猿猴,一张硬弓在他手里拉得像一根柳条。他握着慕容恪的手,帮他把弓拉开,说:射箭不在力气,在眼睛和心,心静了,箭就听话了。

现在翰伯伯在段部,在燕国的敌人那里。可他还在劝段兰,别来打燕国。

父亲回到棘城的时候,石虎的大军也到了令支。

段辽丢下令支,逃进了密云山。他手下的长史刘群、卢谌,还有司马崔悦,封了段部的府库,向石虎请降。

慕容恪在殿上听到这两个名字的时候,愣了一下。

刘群,是当年刘琨的儿子。卢谌,是刘琨狱中写诗相赠的那个人。刘琨死在段家的牢里,他们跟着段家过了二十年,现在又带着段家的府库,投降了石虎。

教他读书的汉人先生是从并州逃过来的,那天晚上,先生给他讲了一个故事。

"石虎十几岁的时候,"先生说,"跟石勒的母亲一起,失散在并州。是刘琨找到了他们,派人好好地送回了石勒的营里,还附了一封信,劝石勒归顺晋朝。"

"后来呢?"

"后来,"先生说,"刘琨死了,石勒死了,那个被送回去的孩子,杀了石勒的儿子,自己做了天王。现在刘琨的儿子,跪在他面前请降。"

慕容恪很久没有说话。

"先生,"他问,"刘琨后悔吗?"

先生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"他不会后悔的。"他说,"送一个孩子回家,没有什么好后悔的。要后悔的,是那个孩子。"

消息是第三天传来的。

石虎进了令支,发现燕军已经抢先打过了,抢走了五千多户人家,满载而归,连一个兵也没有留下来跟他会师。

他大怒。

后来被俘的后赵士兵说,天王那天在令支的段家宫殿里摔了一只金杯,说:"区区小竖,何所逃也!"有人劝他,说燕国是福德之国,不可加兵,劝他的是一个西域来的和尚,叫佛图澄,天王平时最敬重他。天王没有听。太史令赵揽又说,燕国的城池有岁星守护,这时候出兵,一定无功而返,还会招来祸患。天王更怒了,把赵揽抽了一顿鞭子,贬到肥如去做县长。

然后,几十万大军掉过头,往东压了过来。

后赵的大军到棘城下的那天,慕容恪站在城头上。

他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人。城外的平原上,营帐一片接一片,一直铺到天边,比秋天的庄稼还密。旗子像树林一样,人马走动起来,扬起的尘土把太阳都遮暗了。

离城最近的几营,看得清人。步卒披着铁札甲,一排一排扛着长戟和大盾;骑兵连人带马都裹着铁甲,马头上罩着铁面罩,只露出两只眼睛,在太阳底下闪着暗光。后面的营里什么人都有:高鼻多须的羯人,编着小辫的氐人、羌人,裹着头巾的汉人,说着各种各样的话,像一个被赶到一起的大集市。

城里的人都慌了。

坏消息一个接一个。燕国的郡县、附近的部落,一个接一个地投降了石虎。到第三天,已经有三十六座城归附了后赵。棘城成了一座孤城。

殿上吵成了一团。有人说,不如派人去跟石虎讲和,送人质,称臣,先保住性命再说。有人说,石虎残暴,降了也是死,不如退到北边的山里去,等他退兵了再回来。

慕容恪站在最后面,看着父亲。

父亲坐在王座上,一直没有说话。他的脸很白,手搭在王座的扶手上,指节一下一下地敲着。慕容恪知道父亲在想什么:他在想退。

那天夜里,父亲真的下了令,让人去收拾车马。

是帐下将慕舆根拦住了他。

慕舆根是个粗人,长得又高又壮,说话声音像打雷。他闯进大帐,跪在父亲面前,大声说:"赵国强,我们弱,这谁都知道。可大王只要抬一抬脚,往外一走,燕国的大势就全完了!现在城里的人还在守,是因为大王在城里;大王一走,这座城当天就会开门投降。大王坚守,就算守不住,也能叫天下人知道燕王是什么样的人!"

父亲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第二天,有人又劝父亲降。父亲说:"孤方取天下,何乃降人乎!"

我正要去取天下,怎么能去向人投降?

收拾好的车马,又卸了下来。

围城十几天。

后赵的兵从四面攻城,日夜不停。云梯一架一架地搭上来,被推下去;冲车一次一次地撞城门,城门后面堆满了沙袋和石头。箭像下雨一样射进城里,射在屋顶上,射在街上,射在井台边。有一天,一支箭射穿了一个打水的女人的肩膀,她扔下水桶,捂着肩膀,一声没哭,把水桶捡起来,接着往城墙上送水。

城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干活。

女人们把屋顶的瓦一片一片揭下来,送上城头当石头砸;老人们把家里的门板拆下来,钉成盾牌;孩子们在街上捡后赵射进来的箭,一捆一捆地抱去给守城的兵。金作坊里的炉火日夜不熄,打金器的匠人改打箭头,一个叫温钏的女匠人,两只手被烫得全是水泡,还在一锤一锤地打。

慕容恪也在城头上。

他守的是北门。他发现,后赵的兵虽然多,可攻城的时候,总是那几营人在拼命,别的营在后面看着。攻上来一阵,攻不下,就退回去,换另一营上来,又是那个样子。

公元338年冬,后赵石虎率数十万大军围攻大棘城。十七八岁的慕容恪守北门;他母亲不受宠,他也一直不被父亲看重。
公元338年冬,后赵石虎率数十万大军围攻大棘城。十七八岁的慕容恪守北门;他母亲不受宠,他也一直不被父亲看重。

"他们不齐心。"他对身边的老马师说。

那个老马师是骊家的人,左手缺了两根指头,头发全白了。前年燕王踏冰渡海,就是他在最前面听冰。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城下的后赵营地,点了点头。

"人太多,"他说,"人一多,谁都觉得别人会去拼命。"

围城第八天的夜里,北门出了事。

那天晚上轮到慕容恪守北门。半夜里,他在城头上巡了一圈,下来的时候,在城门洞里碰见了一个小孩。

那孩子十一二岁,汉人,穿着一件比他身子大很多的旧袍子,缩在门洞的角落里,冻得发抖。慕容恪认得他,是城北孟家的一个小家奴,白天常常来城头上送水。

"这么晚了,你在这里做什么?"

孩子不说话,只是发抖。

慕容恪蹲下来,看着他。孩子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。他把孩子的手掰开,是一块白布,布上用炭画着三道横线。

"谁让你来的?"

孩子哭了。他说,是主人让他来的。主人说,夜里三更,在北门洞里等一个人,那人会从城门缝里塞进来一样东西,他把这块白布塞出去,就算说定了。

慕容恪站起来,看着那道厚厚的城门。

孟家是辽东的大族。四年前,父亲平定慕容仁以后,把辽东的大族一家一家迁到了棘城,孟家就是其中一家。他们在棘城住了四年,有房子,有田地,可他们一直是辽东人。辽东丢过一回,他们就看见过一回燕国是怎么换主人的。

三十六座城都降了石虎。孟家想做第三十七个。

慕容恪站在门洞里,想了很久。

然后他让人去孟家,把孟家的家主请到北门来,说是四王子有事请教。

孟家家主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他六十来岁,穿着整整齐齐的袍子,脸上带着笑,走进门洞,看见了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小家奴,还有慕容恪手里那块白布。

他的笑一下子僵住了。

慕容恪没有让人绑他。他请孟家家主在门洞里的一张胡床上坐下,让人给他端了一碗热汤。

"孟公,"他说,"这块布,是谁的主意?"

孟家家主捧着那碗汤,手在抖,汤洒了一半。

"是老朽一个人的主意。"他说,"跟家里人没有关系。"

慕容恪点点头。

"我信。"他说。

天亮以后,慕容恪去见了父亲。

父亲听完,脸色铁青。"孟家满门,"他说,"一个不留。"

慕容恪跪下了。

"父亲,"他说,"城里不只孟家一家辽东人。韩家、高家、乙家,都是四年前迁过来的。今天杀了孟家满门,明天他们就会想:下一个是谁?他们本来不想开城门的,一害怕,就想了。"

父亲看着他。

"孟家家主说,是他一个人的主意。"慕容恪说,"那就杀他一个人。其余的人,放了,让他们照旧上城头去搬石头。城里的人看见了,就知道燕王只杀开城门的人,不杀跟着的人。"

父亲很久没有说话。

封弈站在一边,忽然说:"四王子说得有理。"

那天中午,孟家家主被斩于北门之下。他的家人,一个也没有动,第二天就被派上城头运石头。孟家那个小家奴,慕容恪留在了自己身边,让他帮着照看马。

那天夜里,城里另外几家辽东大族的家主,都悄悄地来过北门。他们没有说什么,只是在城头上站了一会儿,看着城外后赵的营火,又看了看站在城头上的四王子,然后各自回去了。

慕容恪知道他们是来看什么的。

第十几天的夜里,父亲把他叫去了。

大帐里只有父亲一个人,还有封弈。父亲看起来很累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
"后赵的兵,这几天攻得松了。"父亲说,"有人说他们要退了。"

"是要退了。"慕容恪说,"他们的粮是从海上和陆路运来的,几十万人,十几天,吃不消。今天下午,西边有几营已经在拆帐篷了。"

父亲看了他一眼。

"你怎么知道?"

"我在北门城头上看的。"慕容恪说,"拆帐篷的那几营,是他们最先来的,离家最远的。"

父亲和封弈对望了一眼。

"他们要退,"父亲说,"我就送他们一程。城里能出城的骑兵,还有两千。"

"两千对几十万?"封弈说。

"不是对几十万。"慕容恪说,"是对几十万个想回家的人。"

大帐里静了下来。父亲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
"你去。"父亲说。

慕容恪愣住了。

"你带这两千人。"父亲说,"天亮出城。"

那天夜里,慕容恪没有睡。

他去了马厩。那个缺两根指头的老马师在那里等着他,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。

"我听说过一个办法,"老马师说,"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。一百年前,莫护跋大人跟着魏朝的太尉去打辽东,在辽水南边摆过一回阵。"

他说的是骊家的老法子:马尾巴后面拖树枝,扬起尘土;空马背上绑火把,夜里赶着来回走;一营人装成三营,三营装成十营。

"天亮的时候,"老马师说,"人眼睛最花。城门一开,从每一道门里都冲出一队人,扬着尘土,打着旗子,看上去就像四面八方都有兵出来。后赵的兵心里本来就想跑,一看见这个,就跑得更快了。"

慕容恪看着他。"为什么告诉我,不告诉别人?"

老马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缺了两根指头的手。

"翰将军教过你射箭。"他说,"我教翰将军骑过马。"

天快亮的时候,棘城的城门开了。

不是一道门,是所有的门。东门、西门、南门、北门,每一道门里都冲出一队骑兵。每一队都不多,几百人,可他们的马尾巴后面都拖着树枝,扬起的尘土在晨雾里翻滚,一团一团,遮天蔽日。旗子在尘土里一面一面地竖起来,城头上的鼓一齐擂响,号角一齐吹起,从城里看出去,四面八方都是兵,像云一样涌出来。

慕容恪骑在最前面。他身上披着母亲缝的那件披风,发髻上插着祖父给的玉簪。

公元338年冬的拂晓,大棘城。围城十几天的后赵军撤退,慕容恪率两千骑从四门同时冲出追击,后赵大军溃逃,燕军斩获三万多人。
公元338年冬的拂晓,大棘城。围城十几天的后赵军撤退,慕容恪率两千骑从四门同时冲出追击,后赵大军溃逃,燕军斩获三万多人。

后赵的营地乱了。

他们本来就在拆帐篷,准备撤退。天还没亮透,营里的人还在打瞌睡,忽然听见四面八方都是鼓声和马蹄声,抬头一看,到处是尘土和旗子,根本看不清燕军有多少人。有人喊了一声"燕军出城了",接着就有人喊"四面都是燕军",然后就没有人喊了,所有人都在跑。

慕容恪带着两千骑兵冲进了后赵的大营。

他后来很多年都记得那个早上。后赵的兵扔下盔甲,扔下兵器,扔下帐篷和粮车,像潮水一样往西涌。有人跑丢了鞋,光着脚在冻土上跑;有人跳上别人的马,把马的主人推下去;有人跪在路边,举着双手,哭着喊饶命。他的骑兵追上去,砍倒一片,又追上去,又砍倒一片。

石虎的大旗倒了。天王本人,后来听说,是丢下了自己的甲,骑着马逃走的。

追到中午,慕容恪勒住了马。

前面是一道山口,后赵的溃兵像决了堤的水一样往山口里涌。可是在溃兵中间,有一支队伍不一样。

那支队伍不跑。他们排着阵,盾牌在外,长矛在内,一步一步地往后退,退得很慢,很稳。溃兵从他们身边跑过去,他们不拦,也不跟着跑。燕军的骑兵冲上去,被长矛挡了回来,再冲,又挡了回来。

阵的最后面,站着一个年轻人。

他看上去跟慕容恪差不多大,个子很高,没有戴头盔,头发用一根皮绳扎着,手里提着一杆长矛,矛尖上滴着血。他站在阵的最后一排,面朝着燕军,一步一步地往后退。

隔着一片溃兵和尘土,两个人对望了一眼。

那人的眼睛很亮,很冷,像冬天的冰。他看着慕容恪,没有害怕,也没有恨,只是看着,好像要把他的脸记住。

后赵将领石闵,约二十岁,石虎的养孙,就是后来的冉闵。大棘城外后赵诸军皆溃,只有他这一军结阵后撤,没有乱。
后赵将领石闵,约二十岁,石虎的养孙,就是后来的冉闵。大棘城外后赵诸军皆溃,只有他这一军结阵后撤,没有乱。

慕容恪没有下令再冲。

那支队伍退进了山口,不见了。

后来他从俘虏的嘴里知道了那个人的名字。他是天王石虎的养孙,叫石闵,带的是游击将军的兵。那天,后赵各路大军全都溃散了,只有石闵这一军,完完整整地退了回去。

"唯闵一军独全。"俘虏说。

慕容恪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。

那一仗,燕军斩获三万多级。父亲在凡城修了一座戍堡,留兵驻守,然后收兵回城。

回城的那天,城里的人都出来了。

慕容恪骑着马走在队伍前面。路两边的人在欢呼,在哭,在往他身上扔东西:一把干枣,一块饼,一只绣着花的荷包。他看见了那个被射穿肩膀的打水女人,她的肩膀上缠着布,站在人群里,使劲地朝他挥手。他看见了金作坊的那个女匠人,两只手包得像两个白馒头。他看见了母亲。

母亲站在人群的最后面,没有挥手,也没有喊。她只是看着他,看着他身上那件披风。披风被箭射破了两个洞,下摆撕开了一大块。

他想下马,母亲朝他摇了摇头。

那天晚上,父亲在殿上设宴庆功。

父亲让慕容恪坐在自己的下首,离太子只隔着一个座位。殿上的人看着他,眼神都变了。有人来敬他的酒,有人来问他追击的经过,有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夸他,说四王子有大将之才。

他一一谢了,酒喝得很少。

宴席散了,父亲把他叫到身边。

"你在北门城头上,"父亲说,"一看就是十几天?"

"是。"

"你看出了他们不齐心,看出了他们要退,看出了哪几营先走。"父亲说,"你还看出了什么?"

慕容恪想了想。

"三十六座城投降了石虎。"他说,"现在石虎走了,这些城又会派人来请罪。"

"你说该怎么办?"

"开城投降的头人,该罚。"慕容恪说,"城里的百姓,是跟着头人走的。头人往哪边走,他们就往哪边走。罚了头人,百姓就该放过。"

父亲看着他,很久没有说话。

"你母亲,"父亲忽然说,"这些年,过得好吗?"

慕容恪愣住了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父亲也没有等他回答。他挥了挥手,让他下去了。

第二天,母亲的帐篷里多了两个侍女,几匹新绢,还有一盆从宫里送来的炭。

第二年春天,段辽从密云山派来了一个使者。

使者是夜里来的,没有走正门,是从北边的小门被人领进宫的。他带来了一封信,信上说,段辽已经派人去向石虎诈降了,请石虎派兵来迎;可他真正想投降的,是燕国。

信里有一句话,父亲在殿上念了出来:"胡贪而无谋,吾今请降求迎,彼终不疑也。若伏重军以要之,可以得志。"

羯人贪婪,没有谋略,我现在向他请降,请他来迎,他一定不会怀疑。燕国要是在半路上埋下重兵截击,一定能得手。

殿上议论纷纷。有人说这是段辽的诡计,要把燕军引到密云山里去,跟石虎前后夹击。有人说段辽走投无路了,是真心的。

父亲看着慕容恪。

"你去。"父亲说,"带七千精骑,埋伏在密云山。"

石虎派来迎接段辽的,是他的大将麻秋,带了三万人。

后来慕容恪听说,石虎派麻秋出发的时候,还特地叮嘱了一句:"受降如待敌,将军慎之。"受降要像对付敌人一样,你要小心。

麻秋没有小心。

他的三万人马拉成了一条长蛇,走进了密云山的山谷里。山谷两边是陡峭的山坡,长满了松树。那天下着小雨,山里起了雾,雾气贴着谷底流动,像一条白色的河。

慕容恪的七千骑兵,就在山坡上的松林里,等了整整两天。

他让士兵们嘴里衔着木枚,马嘴上套着笼头,不许出一点声音。他自己趴在一块岩石后面,看着雾里那条长蛇一点一点地走进来,走到谷底最窄的地方。

他想起了那个叫石闵的年轻人。他想,要是石闵在这支队伍里,会不会看出这片松林不对劲。

石闵不在。

他举起了手。

那一仗,麻秋的三万人死了十之六七。麻秋丢下了马,徒步逃出了山谷。他的司马阳裕、将军鲜于亮被燕军捉住,押到了慕容恪面前。

阳裕是个五十多岁的汉人,头发花白,衣服被树枝划得一条一条的,脸上全是泥。他是燕地有名的读书人,先在段部做官,段部亡了,又跟着麻秋做司马。他跪在地上,一言不发,等着被杀。

慕容恪下了马,亲手把他扶了起来。

"先生受惊了。"他说。

阳裕抬头看着这个十八九岁的鲜卑王子,看了很久。

"将军不杀我?"

"燕国缺读书人。"慕容恪说,"我父亲常说,中原的读书人到燕国来,是回家。"

后来,阳裕在燕国做了很大的官。很多年以后,他跟人说起那一天,说他这辈子跟过三个主人,段家的、石家的、慕容家的,只有慕容家的那个年轻人,在打了胜仗以后,先下马来扶他。

段辽带着他的部众,跟着慕容恪回到了燕国。

他在棘城住了下来。父亲待他很客气,给他房子,给他牛羊。可是没过多久,有人告发段辽暗中联络旧部,图谋反叛。父亲杀了他,把他的首级送到了邺城,送给了石虎。

慕容恪听说以后,一个人在马厩里坐了很久。

那个缺两根指头的老马师在给马刷毛,刷完了一匹,又刷一匹。

"段辽死了,"慕容恪说,"段部就没了。"

"没了。"

"翰伯伯呢?"

老马师的手停了一下。

"往北去了,"他说,"去了宇文部。"

慕容恪看着马厩外面的天。春天的天很高,很蓝,北边飘着几朵云,一动也不动。

他想起了翰伯伯握着他的手拉弓的样子。射箭不在力气,在眼睛和心,心静了,箭就听话了。

他想,翰伯伯这辈子,心静过吗?

那天夜里,他把祖父的玉簪从发髻上拔下来,放在灯下看。簪子上那道细细的裂纹,在灯光里像一根头发。祖父临死前跟他说,这支簪子,是当甲穿的。

他到现在也不完全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可他知道,这一年里,他穿着母亲缝的披风,戴着祖父的簪子,打了两仗,都打赢了。

他把簪子插回发髻上,吹灭了灯。


史笔

皝曰:"孤方取天下,何乃降人乎!"遣子恪等率骑二千,晨出击之。季龙诸军惊扰,弃甲而遁。恪乘胜追之,斩获三万余级。
——《晋书·慕容皝载记》

史有明载

合理推测

小说虚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