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装疯乞食宇文营慕容翰一箭夜奔

公元三三八年至三四〇年,宇文部王庭(今内蒙古东部西拉木伦河一带)。慕容翰,慕容廆的庶长子、燕王慕容皝的庶兄,慕容家最能打仗的人,此时五十岁上下,流亡在外已经五年。

雪下到第三天,慕容翰看见了宇文部的炊烟。

他身后跟着两个儿子,还有十几个从段部一路跟出来的亲兵。马都瘦得露出了肋骨,人也一样。他们从密云山往北走,走了二十多天,翻过了两道山梁,蹚过了一条结着薄冰的河。路上死了三匹马,丢了一个人。那个人是夜里起来解手,再也没有回来,第二天早上,他们只在雪地里找到一顶皮帽。

小儿子在马背上睡着了,身子一歪一歪的。慕容翰伸手把他扶正,摸到他的额头,烫得吓人。他的胳膊长,坐在马上,不用侧身就够得着旁边那匹马上的孩子。

他五十岁了。那两条胳膊还是那么有力,可胡子里已经白了一半,脸被五年的风吹得更黑;眉毛早就重新长了出来,左边那一道比右边的淡,是二十年前火烧宇文大营时燎过的。

"阿爹,"大儿子在后面问,"宇文部会收留我们吗?"

慕容翰没有回答。

他也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段部没了。石虎进了令支,段辽逃进了密云山,段兰不知道死在了哪里。他在段部住了五年,段辽待他像亲兄弟,段兰骂他是燕国的奸细。两个人说的都对。

他想起了段兰骂他的那句话:"上回就是听了你的鬼话,才让燕国喘过气来,这回不会再上你的当了。"

段兰没有上他的当,带着兵去追燕王,大败而归。燕王,他的弟弟慕容皝,亲自带着兵,在令支北边杀了几千人,掳走了五千多户。

慕容翰那天站在段部的营门口,看着燕军的旗子在远处的山梁上一面一面地竖起来。他认得那些旗子。有几面,是他当年在辽东亲手定的式样。

宇文部的王庭扎在一条大河的北边,帐篷比段部的还多,一眼望不到头。帐篷一圈套一圈,最中间是大王的大帐,帐顶插着一根挂满狼尾的木杆;帐篷外面拴着成群的马,河边是一排一排的勒勒车。宇文人的头发很怪:男人把四周都剃光,只在头顶留一撮,长了就剪短,远远看去,像一群头顶扣着毡团的人;女人的长襦一直拖到脚面,走起路来扫着雪。

他们在营门外等了半天。有人来盘问,有人来看热闹,有人认出了他,跑进去报信。天黑的时候,营门开了,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貂裘,腰里挂着一把镶金的刀,身后跟着几十个骑兵。

"慕容将军,"那人在马上拱了拱手,说的是很生硬的汉话,"我是宇文国相,莫浅浑。大王请将军进去。"

慕容翰下了马,跟着他走进了王庭。

宇文部的大王叫逸豆归。他坐在大帐的正中,身材很胖,脸上的肉往下坠着,一双小眼睛在肉里转来转去。他身边坐着一个女人,三十出头,穿着宇文贵妇的锦袍,头上戴着一串绿松石,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

逸豆归很客气。他让人给慕容翰摆了酒,烤了羊,说了很多好话。他说慕容将军的威名,宇文部的人从小就听说过;他说燕王忌刻,容不下兄弟,宇文部最敬重英雄,慕容将军在这里,就跟在自己家一样。

慕容翰一一谢了。

他一边喝酒,一边看着帐里的人。

他看见莫浅浑坐在下首,一直盯着他,手放在刀柄上,没有离开过。他看见另一边坐着一个高大的汉子,脸上有一道刀疤,从额头一直拉到下巴,喝酒的时候不说话,只是喝。后来他知道,那人叫涉奕于,是宇文部最能打仗的将军。他看见帐里的头人们,有的在笑,有的在交头接耳,有的看着他的眼神,像看着一头关进了圈里的狼。

他还看见了那个坐在逸豆归身边的女人。

整整一个晚上,她没有抬过一次头。只有一回,逸豆归说起慕容将军当年火烧宇文大营的旧事,大笑着说,那一把火烧得好,烧死了老首领悉独官手下的一大半人,要不然,他逸豆归哪有今天。

那个女人的手抖了一下,酒洒在了锦袍上。

后来他慢慢弄清楚了宇文部的事。

二十年前那一仗,宇文部的老首领悉独官只带着几个人逃了回去,没过几年就死了。他的儿子乞得龟做了首领,可宇文部的元气已经伤了,各部的头人谁也不服谁。乞得龟手下有一个别部的头领,就是逸豆归,趁乱起兵,把乞得龟赶了出去。乞得龟死在了外面。

逸豆归坐上了首领的位子,可是宇文部的老人们不服他。他不是老首领的血脉,是从别部杀进来的。

所以他娶了老首领悉独官的女儿。

那个坐在他身边、一个晚上没有抬头的女人,就是悉独官的女儿。

慕容翰听到这里,手里的碗停了一下。

他想起了二十年前那个夜里。宇文大营火光冲天,一顶大帐塌了下来,他冲进火里,抱出来一个被烟熏晕的小姑娘,十三四岁,脸上全是黑灰。他把她放上自己的黄骠马,朝北边一指,在马屁股上拍了一巴掌。

小姑娘骑上马的时候,回头看了他一眼,喊了一句什么。他没听清。

后来他再也没有想起过这件事。打了一辈子仗,救过的人、杀过的人,他都记不清了。

住下来的第二十天,逸豆归在大帐里召见了他。

帐里坐满了宇文部的头人。莫浅浑坐在逸豆归的左手边,涉奕于坐在右手边。逸豆归让人给慕容翰摆了一张胡床,就摆在帐中间,四面都是人。

"慕容将军,"逸豆归笑着说,"你在燕国的时候,镇守辽东十几年,高句丽都怕你。燕王这样对你,你心里不恨吗?"

慕容翰说:"燕王是臣的弟弟。"

"弟弟又怎么样?"莫浅浑说,"弟弟把哥哥逼得逃到外国,这样的弟弟,还认他做什么?"

慕容翰没有接话。

逸豆归摆了摆手,示意莫浅浑别说了。

"我是个直爽人,"逸豆归说,"有话就直说。今年秋天,宇文部要去打燕国,去抢辽西几个郡。慕容将军熟悉燕国的山川道路,熟悉燕国的兵马。我想请将军带一万骑兵,做前锋。打下来的城,归将军;抢回来的人口牛羊,将军拿一半。"

帐里一下子静了。所有的人都在看着慕容翰。

慕容翰知道,这是一道坎。

他要是答应了,就是带着宇文部的兵,去打自己的家,去杀自己的族人;燕王知道了,他这辈子就再也回不去了。他要是不答应,就等于告诉帐里所有的人:他心里还向着燕国。

他慢慢地放下了酒碗。

"大王厚爱,"他说,"臣不敢不从。只是臣刚刚来到宇文部,部众都还不认得臣,臣也不认得他们。将不知兵,兵不知将,这样出去打仗,是送死。请大王给臣一个冬天,让臣跟宇文部的兄弟们熟悉熟悉,开春以后,再听大王的调遣。"

逸豆归哈哈大笑,说好,好,就等到开春。

莫浅浑没有笑。他看着慕容翰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
散了以后,涉奕于从慕容翰身边走过,停了一下,压低了声音说:"翰将军,开春以后,你要是不去,我替你去。"

慕容翰看着他。这个脸上有一道刀疤的汉子,眼神里没有敌意,只有一种看对手的好奇。

"你去吧。"慕容翰说,"燕国的城墙很高。"

涉奕于笑了一下,走了。

住下来的第一个月,他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。

逸豆归给了他一顶帐篷,派了两个人伺候他,说是伺候,其实是看着他。他去哪里,那两个人就跟到哪里。他跟谁说过话,第二天莫浅浑就会知道。

有一天夜里,他听见帐篷外面有人在说话。是那两个伺候他的人,以为他睡着了。

"国相说了,"一个说,"这个人在辽东十几年,高句丽都怕他。他要是在咱们这里待久了,宇文部的兵都会跟着他跑。"

"那怎么办?"

"国相说,过了这个冬天,开春打猎的时候……"

后面的话,声音压得很低,他没听清。

他躺在黑暗里,睁着眼睛,一直到天亮。

他想,他这一辈子,到哪里都是这样。在燕国,弟弟怕他;在段部,段兰怕他;到了宇文部,逸豆归和莫浅浑也怕他。他们怕的不是他这个人,是他的名声。名声像一张皮,穿在身上,脱不下来。

那就把这张皮撕了。

第二天,宇文部的人发现,慕容将军疯了。

他一大早起来,披头散发,光着脚,在营地里走来走去,见人就笑,笑完了又哭。他抱着一个酒坛子,喝一口,唱一句,唱的是谁也听不懂的鲜卑古调。中午的时候,有人看见他蹲在一个帐篷后面,跟一条狗抢一根骨头。

伺候他的人跑去报告莫浅浑。莫浅浑亲自来看了一回,站在远处,看了很久。

慕容翰正坐在一堆牛粪旁边,用手抓着地上的雪往嘴里塞。看见莫浅浑,他咧开嘴笑了,爬过去,抱住莫浅浑的腿,管他叫阿爹,要他给一口吃的。

约公元339年,宇文部营地。慕容皝的庶兄慕容翰因受猜忌出逃,投奔宇文部又遭猜忌,于是披发装疯,在营中乞食,暗中记下山川道
约公元339年,宇文部营地。慕容皝的庶兄慕容翰因受猜忌出逃,投奔宇文部又遭猜忌,于是披发装疯,在营中乞食,暗中记下山川道路。

莫浅浑一脚把他踢开,转身走了。

那天晚上,逸豆归在大帐里听说了这件事,大笑了一场,说:"什么慕容家的狼,原来是一条丧家狗。"

可是莫浅浑没有笑。

过了几天,莫浅浑派人把慕容翰带到了大帐外面的空地上。空地上站着一圈宇文部的人,中间跪着两个年轻人,光着上身,手被绑在背后。

是他的两个儿子。

"慕容将军,"莫浅浑站在一边,笑着说,"你这两个儿子,昨天夜里偷了马厩里的一袋豆子。按宇文部的规矩,偷东西的,要抽二十鞭。你是他们的阿爹,你说抽不抽?"

慕容翰看着两个儿子。大儿子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小儿子低着头,背在发抖。

他知道,那袋豆子是假的。莫浅浑要看的,是他的脸。

他咧开嘴,笑了起来。

他一边笑,一边拍着手,像看什么热闹一样,围着两个儿子转圈。"抽!抽!"他喊,"抽得响一点!"

莫浅浑盯着他。

鞭子落了下来。一鞭,两鞭,三鞭。小儿子叫出了声,大儿子咬着牙,一声不吭,背上一道一道地肿起来,渗出了血。

慕容翰在旁边拍着手,笑着,唱着。他唱的是一支鲜卑人哄孩子的童谣,调子很欢快,他唱得又响又走调。

二十鞭抽完了。莫浅浑看了他很久,最后哼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
那天夜里,大儿子趴在帐篷里,背上的伤疼得睡不着。慕容翰爬过去,想看看他的伤,大儿子一扭头,朝他脸上啐了一口。

"你不是我阿爹。"大儿子说。

慕容翰没有擦脸上的唾沫。他坐在黑暗里,看着儿子的背,看了一夜。

他不能说。帐篷外面也许有人在听,也许没有,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这一辈子打过几十场仗,没有一场仗,比今天这一场更难打。

第二天早上,帐篷门口放着一个小小的陶罐,罐子里是黑乎乎的药膏,散发着一股草药的苦味。

没有人知道是谁放的。

从那以后,再也没有人看着他了。

他在宇文部疯了一年多。

一年多里,他每天披着头发,裹着一件破皮袍,在宇文部的地界上走来走去。他喝醉了就睡在雪地里,醒了就去讨饭。他跪在头人们的帐篷门口,磕着头要吃的;他跟着放牧的孩子们,在草场上一走就是一整天;他蹲在河边,看着冰下面的鱼,一看就是一下午。

孩子们追着他扔石头,叫他"疯子将军"。女人们看见他就把孩子拉回帐篷里去。男人们喝醉了,会叫他过来,让他唱歌,唱好了,扔给他一块骨头。

他唱的总是那一支歌。

那是父亲编的歌,唱的是父亲往西走的哥哥。鲜卑话里管哥哥叫阿干,那支歌就叫《阿干之歌》。他小时候听父亲在城头上唱过很多回。那时候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唱得那么难过。

现在他明白了。他也是庶长子。他也是被兄弟逼走的那一个。

可是在他唱歌、讨饭、睡雪地的时候,他的眼睛一直睁着。

他记住了宇文部的每一条河,哪里能涉水,哪里冬天会冻实;他记住了每一道山口,哪道山口宽,能过大军,哪道山口窄,只能走单骑;他记住了宇文部的马群冬天在哪里,夏天在哪里,粮草囤在哪几个营地;他记住了涉奕于的兵营扎在哪里,有多少帐篷,每天什么时候换哨。

他把这些都记在心里,一样一样,像当年在辽东记高句丽的山川一样。

没有人知道。他们都以为他疯了。

疯了的第三个月,开始有人给他送吃的。

送饭的是一个老婆婆,七十来岁,背驼得像一张弓,拄着一根羊腿骨磨成的拐杖。她每隔几天就来一回,挎着一只柳条篮子,篮子里是热的肉汤、新烙的饼,有时候还有一小块奶酪。她把篮子往他面前一放,也不说话,看着他吃完,再把篮子收走。

慕容翰问过她是谁家的。

"夫人家的。"老婆婆说。

"哪个夫人?"

老婆婆看了他一眼,没有回答。

他后来知道了。是大王身边那个夫人,老首领悉独官的女儿。老婆婆是她的乳母,从她生下来就带着她,带了三十多年。

他还知道了那个夫人的名字。她叫素月。

那是一个月亮很好的晚上,老婆婆送来的饼底下压着一块小小的布,布上用炭画着一匹马。马画得很笨,可是马腿上那几道圈圈,他一眼就认出来了:黄骠马腿上的虎斑。

他在雪地里坐了一夜。

二十年前,他把一个小姑娘放上了他的黄骠马。那个小姑娘回头喊的那句话,他当时没听清。

现在他知道了。她喊的是她自己的名字。

老婆婆的话越来越多了。

她大概真以为他疯了。一个疯子,听什么都记不住,说什么都不要紧。她坐在他旁边,看着他吃饭,絮絮叨叨地说着宇文家的事:谁家的女儿嫁到了哪里,谁家的儿子死在了哪一仗,夫人小时候怎么从马上摔下来,又怎么从火里被人救出来。

宇文部营地的雪地上。宇文女子素月的老乳母以为慕容翰真疯了,常来送饭,絮絮讲起宇文家压了八十多年的旧事——当年温叶是怎么死
宇文部营地的雪地上。宇文女子素月的老乳母以为慕容翰真疯了,常来送饭,絮絮讲起宇文家压了八十多年的旧事——当年温叶是怎么死的。

"是个慕容家的人救的,"她说,"骑着一匹黄马,从火里出来。夫人说,那人的眉毛都烧没了。"

慕容翰低着头喝汤,没有吭声。

"慕容家,"老婆婆叹了一口气,"我们宇文家跟慕容家,说起来,也是几辈子的亲戚了。"

她说,很多很多年以前,宇文部的老首领把他最小的妹妹,嫁给了慕容部的涉归单于。她的祖母,就是那个妹妹的陪嫁女仆,跟着嫁了过去。

慕容翰手里的碗停住了。

涉归,是他的祖父。那个宇文家的妹妹,是他的祖母。

"我祖母后来被赶回来了,"老婆婆说,"冰天雪地里,被涉归单于赶出了部落。她没冻死,走了一个多月,走回了宇文部。我小时候,她就住在我家帐篷里,一只眼睛冻瞎了,手指头冻掉了三根。"

"为什么被赶出来?"慕容翰问。

他问完就后悔了。一个疯子,不该问这种话。

可是老婆婆没有在意。她望着远处的雪原,好像在跟自己说话。

"我祖母临死的时候,跟我说了一件事。"她说,"她说这件事压在她心里五十年了,带到地底下去,她怕睡不着。"

那天夜里,慕容翰听到了一个他父亲到死都不知道的故事。

很多年以前,涉归单于还年轻的时候,有一个汉人侧室,是燕王宫里金匠的女儿,叫温叶。她很得宠。涉归单于娶了宇文家的妹妹做正妻,可是他不进正妻的帐篷,夜夜都在温叶那里。温叶给他生了一个儿子,就是后来往西走的那个吐谷浑。

宇文家的妹妹嫁过去好几年,一直没有孩子。

宇文部的首领,就是那个妹妹的哥哥,派人送来了一包东西,交给了陪嫁的女仆,还有一句话:宇文家的女儿不能白嫁,宇文家的外甥,将来要做慕容部的单于。

"我祖母那时候才二十岁,"老婆婆说,"她怕。可她更怕首领。"

有一天中午,她熬了一碗肉汤,说是正妻体恤侧室,让厨下特意熬的,送到了温叶的帐篷里。

温叶喝了。那天半夜,温叶就死了。

"夫人知道吗?"慕容翰问。他说的夫人,是他的祖母。

"事先不知道。"老婆婆说,"我祖母说,那个妹妹是个老实人,什么也不知道。可是后来她知道了。涉归单于从外面打猎回来,提着刀冲进了她的帐篷。那天帐篷里发生了什么,谁也不知道。我祖母只知道,单于出来的时候,刀上没有血。第二天,单于就把我祖母赶了出去。"

"那夫人呢?"

"夫人一句话也没说。"老婆婆说,"她知道是她娘家干的,可她一句话也没说。她要是说了,宇文家跟慕容家就要打起来;她要是说了,她自己也活不成。她就那么不说话,一直到死。涉归单于十三年没进过她的帐篷,部落里的人都说她是个可怜人,她也不辩解。十三年以后,她才生下了一个儿子。"

老婆婆停了一下。

"那个儿子,就是后来的慕容单于。"她说,"慕容廆。"

慕容翰坐在雪地里,一动也不动。

慕容廆,是他的父亲。

他想起了父亲。父亲临死前,哼着那支《阿干之歌》,抓着他弟弟的手,说"你们兄弟……"。父亲一辈子都在唱那个往西走的哥哥,一辈子都不知道哥哥为什么要走。父亲不知道,他自己的母亲,为了他能做单于,背了一辈子的罪名。父亲也不知道,害死哥哥母亲的人,是他的亲舅舅。

他想起了父亲常说的一句话:"仇这种东西,你要是不知道它从哪里来,就别替别人去报。"

他现在知道仇是从哪里来的了。

是从他自己的血里来的。他身上流着慕容家的血,也流着宇文家的血。害死温叶的,是他祖母的哥哥;替他父亲铺好单于之路的,也是他祖母的哥哥。

而他现在坐在宇文部的雪地里,装疯讨饭,吃着宇文家的女人送来的肉汤。

那天夜里,老婆婆走了以后,他一个人在雪地里唱了一夜的歌。他唱的还是那支《阿干之歌》,可是这一回,他不是唱给父亲的哥哥听的。他不知道自己是唱给谁听的。

开春的时候,燕国的商人来了。

宇文部和燕国虽然打了几辈子的仗,可是马市从来没有断过。每年开春,燕国的商人赶着车,拉着盐、铁、绢、茶,到宇文部的马市上换马换皮子。

慕容翰照常在马市上转悠,讨吃的,唱歌,被孩子们追着扔石头。

他看见了一个人。

那人四十来岁,矮个子,圆脸,穿着一身半旧的皮袍,正蹲在一辆盐车旁边,跟一个宇文人讨价还价。他认得这个人。这人叫王车,是燕国的商人,常年跑宇文和段部的马市,十几年前在辽东的时候,给他的军营送过盐。

王车也看见了他。

两个人隔着一辆盐车,对望了一眼。

王车的脸上没有表情。他低下头,接着跟宇文人讨价还价。

慕容翰没有走过去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王车,什么话也没说。

然后,他用手在自己的胸口上,重重地捶了一下,又捶了一下。

他点了点头。

王车没有抬头。可是慕容翰看见,他手里数着的那串铜钱,停了一下,又接着往下数。

那年秋天,王车又来了。

这一回,他没有在马市上见慕容翰。他让一个宇文的放羊孩子带了一句话:"北边山口第三棵老榆树。"

慕容翰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去了那棵老榆树。他在树根底下扒了半夜,扒出来一个用油布裹着的长包。

是一张弓,一壶箭。

那张弓很大,很硬,比寻常的弓长出一截。他握上去,弓背正好贴着他的掌心。他的胳膊比别人长,力气比别人大,一般的弓在他手里,拉不满就到头了,他年轻时用的弓,都是专门照着他的手臂做的。

这一张,也是。

箭也比寻常的箭长,箭杆是辽西的桦木,箭羽是雕翎。他抽出一支,在黑暗里摸了摸箭头。

箭头底下的木杆上,刻着一个小小的字。他看不见,用手指摸出来了。

是一个"燕"字。

他坐在老榆树底下,把那张弓抱在怀里,抱了很久。

他想,弟弟知道。弟弟什么都知道。弟弟知道他没疯,知道他想回去,知道他的胳膊有多长。

弟弟派人来送弓。

他不知道这张弓,是让他回家的,还是让他回去送死的。

那年冬天,素月来了。

不是老婆婆,是她自己。她穿着一件旧羊皮袍,裹着头巾,像一个放羊的女人。她是在一个下大雪的夜里来的,来到了他睡觉的那个破帐篷里,雪落了她满肩。

约公元339年冬夜,宇文部营地。当年在火中被救的宇文少女素月,已被宇文首领逸豆归纳为妻室;她认出了装疯的慕容翰,冒着大雪
约公元339年冬夜,宇文部营地。当年在火中被救的宇文少女素月,已被宇文首领逸豆归纳为妻室;她认出了装疯的慕容翰,冒着大雪来到他的破帐篷。

慕容翰从草堆里坐起来。

两个人在黑暗里看着对方,很久都没有说话。

"你没有疯。"她说。

慕容翰没有回答。

"我第一天就知道。"素月说,"那天在大帐里,他们说起那一把火,你的眼睛没有动。疯子的眼睛不会那样不动。"

她在他对面坐下来,把头巾解开。她的脸被雪冻得通红,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;脸是圆的,眉毛很浓,头上还是那一小串绿松石,有一颗珠子上裂着一道细缝。他想起了那个从火里抱出来的小姑娘,脸上全是黑灰,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。现在这双眼睛,还是那么亮。

"你要走了。"她说。不是问。

"你怎么知道?"

"老榆树底下那个坑,"素月说,"是我让人填平的。不然开春化了雪,谁都看得出来那里被人挖过。"

慕容翰看着她。

"你为什么帮我?"

素月没有马上回答。帐篷外面,雪落在毡子上,沙沙地响。

"那年你把我放上你的马,"她终于说,"我骑着它往北跑,跑了一夜,跑回了我阿爹那里。那匹马,我一直养着。它老死了,我把它的驹子养大;驹子老死了,我又把驹子的驹子养大。宇文家马群里最好的那一匹,就是它的孙子。"

她停了一下。

"他们都以为那是逸豆归的马。"她说,"其实是我的。"

那年冬天,她又来过几回。

每一回都是下雪的夜里,每一回都待到天快亮。他们在那个破帐篷里,裹着同一张旧皮子,说了很多话。她说她嫁给逸豆归的那一天,宇文部的老人们都哭了,说老首领的女儿嫁给了杀他儿子的人。她说逸豆归不喜欢她,娶她只是为了让宇文部的老人们服气。她说她这些年,每天晚上睡觉前,都要去马群里看一眼那匹黄骠马。

他也说了很多话。他说起辽东,说起高句丽的山城,说起父亲在城头上唱的歌。他说起那一年火烧宇文大营,说他冲进火里的时候,根本不知道里面有人,只是听见有人在哭。

他没有说起老婆婆讲的那个故事。

他想过要说。可每一回话到了嘴边,他都咽了回去。那是宇文家的罪,也是慕容家的罪。说出来,什么也改变不了;不说,至少这个女人不用背着它。

就像他的祖母一样。

有一天夜里,素月靠在他的肩膀上,忽然问:"你会回来吗?"

"回来做什么?"

"打宇文部。"素月说,"你在这里看了一年多,什么都记住了。你回去了,燕王会让你带兵来打这里。"

慕容翰沉默了很久。

"会的。"他说。

素月没有再说话。她靠在他的肩膀上,一直到天亮。

天亮以前,她起身,把头巾裹好,走到帐篷门口,又回过头来。

"开春以后,"她说,"那匹马在北边的马群里。马群里只有它一匹是黄的。"

咸康六年春天,慕容翰走了。

那是一个起风的夜里。他把两个儿子叫醒,一人塞给一把刀,让他们跟着他,不许出声。他们摸到北边的马群,看守马群的是一个老马倌,喝醉了,睡在草堆里。马群里只有一匹马是黄的,毛色像秋天的麦子,鬃尾乌黑,四条腿上一圈一圈的暗纹像虎斑。

那匹马看见他,竖起了耳朵,打了一个响鼻,自己走了过来。

他摸了摸它的脖子。它的脖子很暖,鬃毛很软,跟二十年前他在辽东骑过的那一匹,一模一样。

他翻身上马,又给两个儿子各牵了一匹,三个人借着夜色出了马群,往南奔去。

在北边山口的老榆树底下,他停下来,从树根边上的一块石头底下,取出了那张弓和那壶箭。

天亮的时候,追兵来了。

是一百多个宇文骑兵,宇文部最精锐的骑兵,骑着最快的马,一路追了下来。慕容翰回头看,他们的马蹄扬起的雪尘,像一道白色的墙,越来越近。

两个儿子的马跑不动了。小儿子的马口吐白沫,眼看就要倒下。

慕容翰勒住了马。

他让两个儿子先走,自己掉转马头,迎着追兵站在了路中间。

追兵在一百多步外停了下来。领头的是个年轻的宇文将领,他认得慕容翰,看着他的眼神,又惊又怕。

"慕容翰!"那人喊,"你装疯骗了大王一年多,今天跑不掉了!"

慕容翰没有拔刀。他把那张弓取下来,握在手里。

"我在外面待久了,想家,"他说,"既然上了马,就没有再回去的道理。我前些日子装疯,骗了你们,可我的本事还在。我的弓箭,你们是知道的。别逼我,逼我,就是你们自己找死。"

追兵们不说话。有人往前挪了挪马,有人往后退了一步。

"我在你们宇文部住了这么久,"慕容翰又说,"心里一直不愿意杀你们。这样吧,你们在离我百步远的地方,竖一把刀。我射一箭,射中了刀环,你们就回去;射不中,你们就上来。"

追兵们面面相觑。那个年轻的将领想了想,翻身下马,从腰里解下自己的刀,走到百步之外,把刀插在雪地里,刀柄朝上,刀环在晨光里闪着一点亮。

一百步。那把刀在雪地里,看上去只有一根草那么大,刀环只有一粒豆那么大。

慕容翰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。箭杆底下,刻着那个小小的"燕"字。

他把箭搭在弦上,拉开了弓。

弓很硬。他的胳膊很长。他想起了很多年以前,在棘城,他握着一个孩子的手,帮他把弓拉开,说:射箭不在力气,在眼睛和心,心静了,箭就听话了。

他的心,从来没有这么静过。

箭飞了出去。

一声脆响。那支箭穿过了刀环,钉在了刀后面的雪地里,箭尾还在颤。

公元340年春,宇文部南边的雪原。慕容翰骑着素月偷出的黄骠马逃回燕国,宇文部百余骑追来;他让人在百步外立一把刀,一箭射穿
公元340年春,宇文部南边的雪原。慕容翰骑着素月偷出的黄骠马逃回燕国,宇文部百余骑追来;他让人在百步外立一把刀,一箭射穿刀环,追兵散去。

雪原上一片寂静。

然后,追兵们拨转马头,一个接一个,往北去了。

慕容翰把弓挂回马鞍上,回过头。

两个儿子没有走远。他们勒着马,停在不远处的雪坡上,一直在看。大儿子骑马慢慢地走了回来,在父亲面前停下,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"阿爹,"大儿子说,"那天……"

"嗯。"

大儿子没有再说下去。他翻身下马,在雪地里跪了下去,朝父亲磕了一个头。

慕容翰没有扶他。他坐在马上,看着儿子背上那件破皮袍。皮袍底下,是那二十道鞭痕。

"起来吧,"他说,"回家。"

慕容翰带着两个儿子,骑着那匹黄骠马,回到了燕国。

燕王亲自出城迎接他。弟弟老了,鬓角白了,脸上多了很多纹路。他下了马,走过来,一把抱住了慕容翰,抱了很久。

"回来了。"燕王说。

"回来了。"

燕王待他很好。给他府第,给他田地,给他奴婢,给他一个将军的官职。殿上设宴,满朝的文武都来敬他的酒,说翰将军装疯一年,一箭退敌,是天下少有的奇事。

慕容翰一一喝了。

宴席上,一个年轻人走过来,跪在他面前,叫了一声"伯父"。是慕容恪,已经长成了一个大人,个子比他还高,发髻上插着一支玉簪。

慕容翰认得那支簪子。他看着恪,又看了看坐在王座上的弟弟。弟弟正在跟封弈说话,没有往这边看。

"听说你在棘城外头,追了石虎三十里,"慕容翰说,"还记得射箭的事吗?"

"记得。"恪说,"伯父说,心静了,箭就听话了。"

慕容翰笑了。他拍了拍侄子的肩膀,没有再说什么。

那天夜里,宴席散了,燕王把他留了下来。

兄弟两个对坐在灯下。燕王给他倒了一碗酒。

"你在宇文部,"燕王说,"看到了什么?"

慕容翰把宇文部的河、山口、马群、粮囤、兵营,一样一样地说了出来。他说了很久,燕王一直听着,一句话也没有插。

说完了,燕王点了点头。

"还有别的吗?"燕王问。

慕容翰看着他。

他想起了那个老婆婆,想起了那碗肉汤,想起了他们共同的祖母。他想,要是说出来,弟弟会怎么样?会恨宇文部,还是会恨祖母?会更想去打宇文部,还是会更忌惮他这个知道太多的哥哥?

他想起了父亲的话:仇这种东西,你要是不知道它从哪里来,就别替别人去报。

"没有了。"他说。

燕王又看了他一会儿,点点头,把碗里的酒喝干了。

慕容翰也喝干了。

那天夜里他回到府里,在马厩里站了很久。那匹黄骠马在槽边吃草,吃得很慢,偶尔抬起头,朝北边看一眼。

他不知道,在北边,在宇文部的王庭里,那个叫素月的女人,已经有了身孕。


史笔

吾既思恋而归,理无反面。吾之弓矢,汝曹足知,无为相逼,自取死也。吾处汝国久,恨不杀汝。汝可百步竖刀,吾射中者,汝便宜反;不中者,可来前也。
——慕容翰语,《晋书·慕容翰传》

史有明载

合理推测

小说虚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