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燕军险道破丸都高句丽王赎父尸

公元三四二年至三五五年,高句丽丸都山城与国内城(今吉林集安)。高句丽王钊,史称故国原王,美川王之子,三三一年即位,此时三十多岁。

丸都城修好的那天,钊带着母亲上了城头。

城是新修的。这座山城盘在鸭绿江北岸的一座山上,三面是悬崖,只有南边一道山口能上来,城墙顺着山脊一路蜿蜒,用凿好的石块一层一层垒起来,石缝里塞着碎石和黄土,严丝合缝,连一根草都长不出来。从城头往下看,能看见山脚下的国内城,看见通沟河弯弯曲曲地流进鸭绿江,看见河谷里那一片一片的石头坟。

那是高句丽历代先王的坟。最大的那一座,是他的父亲美川王的。

公元342年秋,高句丽丸都山城。高句丽王钊修好新城,带母亲周氏登上城头;山下河谷里是高句丽历代王陵,最大的一座是他父亲美
公元342年秋,高句丽丸都山城。高句丽王钊修好新城,带母亲周氏登上城头;山下河谷里是高句丽历代王陵,最大的一座是他父亲美川王的墓。

"修得好。"母亲说。

母亲姓周,五十多岁了,头发还是黑的,腰板挺得笔直。她穿一件及膝的长襦,下面是打着细褶的长裙,衣料上织着一个一个的小圆点;头发盘成高高的髻,插着一支素银簪。父亲在世的时候,宫里的事都是她拿主意;父亲死了,钊做了王,有些事,还是她拿主意。

"燕人要是来,"钊说,"上不来。"

母亲没有接话。她望着西边。西边是一层叠一层的山,山那边是辽东,辽东那边是燕国。

"三年前,"母亲说,"燕人打到新城,你去求了和。前年,你把世子送到燕国去朝拜。你修这座城,是给燕人看的,还是给自己看的?"

钊没有回答。

他三十多岁,做了十一年王。他个子不高,肩膀厚,脸方,下巴上留着一圈短胡子;穿锦绣的窄袖短襦,腰里系着金扣的革带,下面是宽大的大口裤,头上戴一顶缀着金饰的罗冠——高句丽的王都是这样穿的。十一年里,他一直在做一件事:在燕国和晋朝之间,在辽东和平壤之间,替高句丽找一条活路。他给晋朝送过方物,给燕国送过世子。他修城、筑墙、迁都,从国内城搬到丸都,又在国内城外加修了一道城墙。他知道,这些都不够。

燕国离他越来越近了。

三年前燕军打到新城的那一回,他到现在还记得。

那年燕王刚刚打退了石虎,腾出手来,转身就往东来了。燕军不多,几万人,可是来得极快,高句丽西边的几座城还没有反应过来,燕军就已经到了新城底下。

新城是高句丽西边的门户。新城要是丢了,燕军往东,就是一马平川。

钊带着兵赶到新城,在城外扎下营。他远远地看着燕军的营地,看了三天。燕军的营地扎得很规矩,壕沟、栅栏、望楼,一样不少,营火一排一排,夜里也不熄。燕军不急着攻城,也不急着跟他打,只是每天派一队骑兵,绕着新城转一圈,转完了就回去。

第四天,大臣们劝他求和。

"燕人是来试探的,"国相说,"他们刚打完石虎,兵马疲惫,不想在这里久留。我们送一点东西,说几句好话,他们就会回去。"

"要是不回去呢?"

国相没有回答。

钊派人去燕营求和。燕王收下了东西,接受了盟约,第二天就退兵了。

那天他站在新城的城头上,看着燕军的队伍一队一队地往西走远。燕王的大旗在队伍中间,旗下有一个人,骑着一匹白马,回头往城上看了一眼。隔得太远,他看不清那人的脸。

他只知道,那个人回头看的那一眼,不是在看新城。是在看新城后面的路。

第二年,燕国的使者来了,说燕王请高句丽的世子去龙城做客。

做客,就是做人质。

钊的儿子那年才十二岁。他把儿子叫到身边,给他换上一身新衣服,在他的腰上系了一块玉。那块玉是钊的祖父传下来的,上面刻着高句丽的始祖朱蒙骑马射箭的样子。

"到了燕国,"他对儿子说,"燕王让你跪,你就跪;燕王让你笑,你就笑。你记住,你跪的不是燕王,是高句丽的命。"

儿子点了点头。他没有哭,只是抓着父亲的袖子,抓了很久,才松开。

母亲站在一边,看着孙子上了燕国的车,一直看到车子转过山脚,看不见了,才转身回去。

那天夜里,母亲对钊说:"燕王要的不是孙子。他要的是让你知道,你的东西,他想拿就能拿。"

那年冬天十月,消息传来:燕王慕容皝把都城从棘城迁到了龙城。

龙城在棘城的东边,离辽东更近,离高句丽也更近。燕王在那里修宫殿、建宗庙,改柳城为龙城县。从龙城出兵到丸都,比从棘城出兵,少走好几天的路。

钊把大臣们召到了国内城的王宫里。

"燕人要来了。"他说。

没有人反对。大家都知道。燕王迁都,就是冲着高句丽来的。

"从辽东到丸都,"钊说,"有两条路。"

他让人在地上铺开一张羊皮,上面用炭画着山和水。

北道从新城往东,过一片平阔的河谷,路宽,好走,能过车,能过大军,是辽东到丸都的大路。燕人上一回打到新城,走的就是这条路。

南道从辽东往东南,钻进一片深山,山路又窄又险,有的地方只能一个人牵着一匹马走,一边是石壁,一边是深沟。冬天下了雪,连当地的猎人都不走。

"燕人几万大军,带着车,带着粮,"钊的弟弟武说,"只能走北道。"

武比钊小几岁,是高句丽最能打仗的将军。他个子比哥哥高,戴一顶插着两根雉羽的弁帽,脸晒得黑红。他说话声音大,一边说一边用刀鞘敲着地上的羊皮,敲在北道上。

大臣们都点头。

只有一个人没有点头。

那个人姓佟,叫佟寿,是个汉人。

他原来是燕国的司马。六年前,燕王的弟弟慕容仁在辽东造反,佟寿跟着燕王的另一个弟弟去讨伐,打了败仗,被慕容仁俘虏,就留在了慕容仁那里。后来燕王踏冰渡海,杀了慕容仁,佟寿就带着几个人逃到了高句丽。

钊收留了他。一个从燕国逃出来的人,比十个探子还有用。

可是高句丽的贵族们不喜欢他。高句丽的大事,向来是王和五部的大加们坐在一起商量的;一个汉人,一个从燕国逃来的降将,凭什么坐进王宫里来说话?他们背地里叫他"燕狗",说他是燕王放进来的一根钉子。

佟寿不在乎。他住在国内城外的一座小院子里,带着几个从辽东跟来的汉人工匠,教高句丽人烧砖、砌墓室、在墓室的墙上画画。他说,他的家乡辽东,有身份的人死了,墓室里都要画上主人坐在帐下、车马出行、仆从侍立的样子,让人死了以后,也像活着的时候一样体面。

钊去他的院子里看过一回。墙上画着一个人,端坐在帐中,头戴黑冠,手执麈尾,两边站着侍从。

"这是谁?"

"是小人自己。"佟寿说,"小人这辈子回不了辽东了,总得给自己留个体面的地方。"

佟寿五十来岁,瘦,眼睛很深,说话很慢,带着辽东口音。他站在羊皮旁边,看了很久。

"大王,"他说,"燕王身边有一个人,叫慕容翰。"

钊知道这个名字。高句丽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。慕容翰镇守辽东十几年,高句丽一次也没敢去抢辽东。

"他不是投了宇文部吗?"

"他回来了。"佟寿说,"前年回来的。在宇文部装了一年多的疯,骑着宇文大王的马跑回了燕国。"

钊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
"慕容翰在辽东十几年,"佟寿说,"高句丽的山,高句丽的水,高句丽的路,他比我们的将军还熟。他知道北道好走,也知道我们知道北道好走。他会让燕王走南道。"

武哈哈大笑起来。

"南道?"他说,"几万人走南道?那条路,夏天都要走半个月,冬天连马都过不去!他们要是走南道,我在山口上放一千个人,就能把他们全堵死在山沟里!"

大臣们也笑了。

佟寿没有笑。他看着钊。

钊看着地上的羊皮。北道,南道。他想起了母亲在城头上说的话:你修这座城,是给燕人看的,还是给自己看的?

他想,佟寿是燕国来的人。一个燕国来的人,为什么要帮高句丽?会不会,他就是燕王派来的?他说燕军走南道,高句丽就把兵都放到南道上去,燕军就从北道长驱直入……

"武,"钊说,"你带五万精兵,守北道。"

武咧嘴一笑,跪下领命。

"南道呢?"佟寿问。

"我自己守。"钊说,"带剩下的兵。"

剩下的兵,是老的、弱的、刚征来的农夫。

佟寿没有再说话。他低下头,退到了一边。

后来很多年,钊常常想起那一天。他想,他当时为什么不信佟寿?是因为武说得有道理,是因为大臣们都在笑,还是因为佟寿是一个汉人,一个从燕国逃出来的人?

他想不清楚。他只知道,他信了常理。燕人那边,有一个人,就是算准了他会信常理。

十一月,燕军来了。

燕王亲自带着四万精兵,走的是南道。前锋是慕容翰,还有燕王的一个儿子,叫慕容霸,十几岁。另外一支一万五千人的偏师,由长史王寓带着,走的是北道。

消息传到丸都的时候,燕军已经穿过了南道最险的那一段山路。

后来逃回来的兵说,燕军走南道,走得比所有人想的都快。他们的马都裹着毡子,钉着防滑的铁钉,最窄的地方,人下马牵着走,一个跟一个,一步也不乱。有一段悬崖上的栈道被雪埋了,燕军有一个牵马的老头,左手缺了两根指头,走在最前面,用一根长杆一路探着雪,领着几万人马,一匹一匹地过了悬崖。

钊带着那些老弱残兵,在南道出口的木底迎战。

那一仗没有什么好说的。燕军的前锋是慕容翰。钊远远地看见了他,一个高大的老人,胳膊很长,骑着一匹黄马,冲在最前面。高句丽的兵一看见他的旗子,阵脚就乱了。

燕国的左长史韩寿,在乱军中斩了高句丽的大将阿佛和度加。高句丽的兵一下子就散了。

钊身边只剩下几十个人。他回头看了一眼丸都城,城门开着,城头上的人在跑。

"大王,走!"有人拉他的马缰。

他单人独骑,逃进了城东的断熊谷。

断熊谷是一条很深的山沟,两边的山壁上长满了松树,沟底有一条结了冰的小河。冬天的时候,连熊都不来这里,所以叫断熊谷。

钊在一个山洞里躲了三天。

第一天夜里,他差一点冻死。山洞里没有火,不敢生火,燕军的骑兵就在山下的谷口转悠。他和几十个侍卫挤在一起,裹着马鞍上的毡子,听着外面的风声,一夜没合眼。

第二天,一个侍卫在山后面找到了一户猎人。

猎人一家住在一个半埋在土里的地窝子里,屋顶上压着石头和松枝,门口挂着几张没有硝好的狐狸皮。猎人五十来岁,脸被风吹得像一块老树皮,他的老婆、儿子、儿媳妇,还有两个孙子,七口人挤在一间屋里。

猎人不认得他。他只知道这是一群从山下逃上来的人,冻坏了,饿坏了。

他让他们进了地窝子,把火塘烧旺,把家里仅有的半袋小米煮成了一锅粥,又从房梁上取下一条熏干的鹿腿,用刀割成一片一片的,放在火上烤。

钊捧着那碗粥,手在抖。

他这辈子吃过很多好东西:辽东的海参,夫余的貂肉,晋朝使者带来的江南蜜饯。可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烫的一碗粥。

猎人的小孙子蹲在火塘边,好奇地看着他身上那件绣着金线的袍子。

"你是谁?"孩子问。

钊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

猎人一巴掌拍在孙子的后脑勺上,让他别多嘴。

后来,钊让侍卫留下了一块金子。猎人不要,侍卫硬塞给了他。猎人捧着那块金子,看着他们走出地窝子,往更深的山里去,一直站在门口,站了很久。

很多年以后,钊派人去找过这户猎人。派去的人回来说,那一年燕军在山里搜了好几回,那个地窝子被烧了,一家七口,没有找到一个。

钊听完,很久没有说话。

那块金子,他想,是害了他们,还是没有害他们?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。

第三天,跟着他逃出来的一个侍卫,从山下回来了。侍卫的脸色白得像纸,跪在地上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
"说。"

"太后……"侍卫说,"太后和王妃,被燕军捉去了。燕国的将军慕舆埿,追到了城后面的山路上,把她们捉住了。"

钊坐在山洞里,一动也不动。

"还有,"侍卫说,"北边……北边,武将军打赢了。燕国走北道的那一万五千人,全军覆没,王寓也死了。"

钊忽然笑了起来。

北道赢了。他派了五万精兵去守的北道,赢了。燕国派来的那一支偏师,全军覆没。

可是燕王的大军,已经进了丸都。

他笑着笑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
燕王没有再往前追。

第四天,燕国的使者来到了断熊谷口,在谷口竖起了一面旗子,大声地喊话:燕王请高句丽王出来相见,燕王不想要高句丽的地方,只要高句丽王出来,称臣纳贡,燕王就退兵。

钊趴在山上的松林里,看着那面旗子。

他没有出去。

他知道,出去了,他就再也回不来了。燕王会把他带到龙城去,像带一只关在笼子里的老虎,给燕国的人看,给天下的人看。高句丽从此就没有王了。

燕国的使者喊了两天,走了。

后来,钊从一个被放回来的俘虏嘴里,听到了燕国大帐里的一番话。

燕王本来要撤兵了。他的左长史韩寿对他说:"高句丽的地方,打下来也守不住。现在他们的王逃走了,百姓散了,都躲在山谷里。我们大军一走,他们一定会重新聚起来,收拾残局,还是燕国的祸患。不如把他父亲的尸首挖出来带走,把他的亲生母亲囚禁起来带走,等他自己捆着自己来投降,再把尸首和母亲还给他,用恩德和信义安抚他。这才是上策。"

燕王听从了。

钊在山上看着。

他看见燕军从丸都城里出来,一队一队地往山下走,走到通沟河边的那一片石头坟里。他看见他们停在最大的那座坟前面。

那是父亲的坟。

燕军的兵拿着铁锹、撬棍、绳索,爬上了那座用巨石垒起来的坟丘。他们撬开了一块又一块的石头,石头滚下来,砸在冻硬的地上,声音传到山上,闷闷的,一声,一声,像敲在他的胸口上。

他们挖了整整一天。

傍晚的时候,他看见他们从坟里抬出来一样东西。隔得太远,他看不清,只看见那东西很长,用一块布裹着,被几个人抬着,放上了一辆牛车。

那是他的父亲。

他趴在雪地里,咬着自己的手背,咬出了血。

公元342年冬夜。燕军攻破丸都,钊单骑逃走,趴在城东山上看着宫殿被焚、城墙被推倒、五万多人被掳走,父亲的陵墓也被燕军掘开
公元342年冬夜。燕军攻破丸都,钊单骑逃走,趴在城东山上看着宫殿被焚、城墙被推倒、五万多人被掳走,父亲的陵墓也被燕军掘开。

那天夜里,燕军放火烧了丸都城里的宫殿。火光把半边天都照红了。他看见他亲手修好的城墙,被燕军一段一段地推倒。他看见一队一队的俘虏,被绳子拴着,从城门里走出来,走下山去。老人,女人,孩子,一串接一串,在火光里像一条长长的蛇。

后来他知道,燕军掳走了五万多口人,还有高句丽王宫里几代人积攒下来的珍宝。

火光里,燕军的营地那边,传来了一阵歌声。

是鲜卑人的歌,很慢,很低,几千个人一起唱,在山谷里回荡。钊听不懂歌词,只听见歌里反复唱着两个字。

后来佟寿告诉他,那两个字是"阿干",鲜卑话里的哥哥。那支歌,是燕王的父亲编的,唱的是一个往西走了、再也没有回来的哥哥。

钊想,他们烧了我的城,挖了我父亲的坟,抓走了我的母亲,然后坐在火边,唱一支想念哥哥的歌。

燕军走了以后,钊从山上下来了。

丸都城已经没有了。城墙倒了一大半,宫殿烧成了一片焦黑的木头和瓦砾,街上到处是死人和死马。活下来的人从山谷里一个一个地走出来,站在废墟里,不哭,也不说话。

他走到父亲的坟前。

坟被挖开了一个大洞,石头散落了一地,墓道里黑洞洞的,什么也没有了。他站在洞口,往里看了很久。

武从北道赶回来了。他打了一个大胜仗,杀了燕国一万五千人,可是他站在哥哥身边,看着那个洞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"哥,"他终于说,"我带兵去龙城,把阿爹抢回来。"

钊摇了摇头。

"燕王就在等你去。"他说。

第二年春天,钊在国内城的王宫废墟里,召集了大臣们。

这一回,没有人笑。

有人说,北道一战打赢了,燕国也不是不可战胜的,应该整顿兵马,跟燕国再打一仗。有人说,燕国太强了,打不过的,太后和先王的遗体都在燕人手里,只能称臣。还有人说,可以去求晋朝,晋朝是天下的正统,会替高句丽说话。

佟寿坐在最后面,一直没有开口。

钊看着他。"你说。"

佟寿站了起来。

"晋朝在江南,"他说,"离这里几千里,隔着燕国,隔着石赵。晋朝的皇帝替高句丽说一句话,燕王听不见。"

"那称臣呢?"

"称臣,"佟寿说,"是把头低下去。头低下去,命还在;命在了,总有抬头的那一天。"

"你在燕国做过官,"钊说,"燕王是什么样的人?"

佟寿想了想。

"燕王心狠,"他说,"可他讲规矩。他说了还尸首,就会还尸首。他不会要大王的命,他要的是大王的头低下去。"

钊沉默了很久。

"派谁去?"他问。

大臣们面面相觑。去龙城称臣,是一件丢脸的事,谁去,谁就要在燕王面前跪下来。

"我去。"武说。

钊看着弟弟。武是在北道打了胜仗的人,是高句丽的英雄。让一个打了胜仗的人去给敌人下跪……

"你去。"钊说。

那年二月,武带着几千件珍宝异物,去了龙城,向燕王称臣。

燕王收下了珍宝,把美川王的遗体还了回来。可是太后,燕王没有放。燕王说,太后留在龙城做客,燕国会好好待她。

武是在三月回来的。他瘦了一圈,脸上的胡子乱糟糟的,像好多天没有洗过脸。

他跟钊说了龙城的事。

龙城很新,宫殿还在修,到处是脚手架,到处是从各地迁来的工匠。燕王在一座刚刚修好的大殿里见了他。燕王四十多岁,个子很高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说话很慢,一句一句的,像在数数。

武跪在殿下,把国书和贡品呈上去。燕王一样一样地看,看得很仔细。看完了,他才开口。

"你就是在北道打败了王寓的那个人?"燕王问。

武说是。

燕王点了点头。"王寓是我的长史,"他说,"跟了我十几年。你打得好。"

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"我挖你父亲的坟,"燕王又说,"不是为了辱他,是为了让你们记住,燕国能挖到哪里。你们记住了,我就还给你们。"

然后燕王让人带武去见了太后。

"阿娘住在龙城东边的一座宅子里,"武说,"有十几个人伺候。宅子不大,可是干净。阿娘看见我,没有哭。她问我,丸都的城墙还剩多少,国内城的庄稼种下去没有,你的头发白了没有。"

钊听着,没有说话。

"临走的时候,"武说,"阿娘让我带一句话给你。"

"什么话?"

"她说,叫你别来接她。"武说,"她说,你来了,燕王就会再要一样东西。"

遗体回来的那天,钊在鸭绿江边上等着。

那是一辆牛车,车上放着一具棺材。燕国的人把棺材交给了武,武把它运过了江。钊跪在江边的泥地里,看着那具棺材,一直跪到太阳落山。

他把父亲重新葬了。这一回,他没有葬在丸都,也没有葬在国内城。他不知道哪里是燕人挖不到的地方。

那年七月,他把都城迁到了平壤东边的黄城。离燕国,又远了一些。

同一年,他又派了使者,从海上去了晋朝的建康,向晋朝的皇帝朝贡。

他知道晋朝帮不了他。可他还是去了。佟寿说得对,头低下去了,总有抬头的那一天。在那一天来到以前,他要让天下的人都知道,高句丽还有一个王,还在给晋朝的皇帝朝贡。

母亲在龙城住了十三年。

十三年里,钊年年给燕国送贡品,送质子,送马,送皮子。燕王慕容皝死了,他的儿子慕容儁做了燕王,后来又做了皇帝,把都城从龙城迁到了蓟城。燕国越来越大,往南一直打到了黄河边上。

母亲一直没有回来。

有时候,从燕国回来的使者,会带来母亲的消息。说太后身体还好,说太后住在龙城的一座宅子里,有人伺候;说太后学会了鲜卑话,跟燕国宫里的女人们来往;说太后让一个燕国的女金匠,给她打了一支金簪子。

二十五年那年冬天,钊又派了使者去燕国。这一回,他送去了一个儿子做人质,送去了比往年多一倍的贡品,在国书里只写了一句话:请还臣母。

燕国的皇帝慕容儁答应了。他派殿中将军刁龛,把太后周氏护送回了高句丽,还封钊为征东大将军、营州刺史、乐浪公,高句丽王照旧。

母亲回来的那天,也是冬天。

钊在鸭绿江边上等着。江面结了冰,冰上铺了一层草,燕国的车队从冰上走过来,走得很慢。

母亲从车上下来的时候,他差一点没认出来。她的头发全白了,腰也弯了,脸上的皮肉松松地挂着。只有那双眼睛,还是十三年前在城头上望着西边的那双眼睛。

他跪下去,叫了一声阿娘。

母亲把他扶起来,看了他很久。

"你老了。"她说。

那天夜里,母亲跟他说了很多燕国的事。她说燕国的宫殿很大,比丸都的大十倍;她说燕国的皇帝穿汉人的衣服,说汉人的话,可是太庙里还供着一顶鲜卑人的金冠,祭祖的时候要请出来;她说那顶金冠上挂满了金叶子,走起路来一摇一摇的,叮叮当当地响,燕国人叫它步摇。

"给你看一样东西。"母亲说。

她从头上拔下一支金簪,递给钊。

那是一支步摇簪。簪头上伸出几根细细的金枝,枝上挂着几片小小的金叶子,薄得能透光。母亲一晃,金叶子就轻轻颤动起来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公元355年冬,鸭绿江冰面上。被燕国扣作人质十三年的王母周氏终于回来,头上插着一支燕地的金步摇簪;儿子钊在江边等她。
公元355年冬,鸭绿江冰面上。被燕国扣作人质十三年的王母周氏终于回来,头上插着一支燕地的金步摇簪;儿子钊在江边等她。

"是燕国宫里一个姓温的女金匠给我打的。"母亲说,"她跟我说,她家祖上给燕王打过一顶冠,一百零七片叶子。"

钊把那支簪子拿在手里,看了很久。

"阿娘,"他说,"他们挖了阿爹的坟。"

"我知道。"母亲说。

"你恨他们吗?"

母亲没有马上回答。她把那支簪子拿回来,插回了头上。

"我在那里住了十三年,"她说,"燕国宫里的女人们,有的人对我好,有的人对我不好。那个姓温的女金匠,给我打簪子的时候,跟我说,她的祖上,也是从被人打破的城里逃出来的。"

她停了一下。

"恨是要恨的,"她说,"你是高句丽的王,你得替高句丽恨。可你也得记住,抢我们的人,也是从被人抢过的地方来的。"

钊看着母亲头上的那支步摇簪。烛光底下,金叶子一闪一闪的。

后来,高句丽的贵族们开始学着戴这种簪子,戴这种冠。再后来,这种一走一摇的金冠,传到了新罗,传到了海那边的倭国。很多很多年以后,人们在这些地方的古墓里挖出了一顶又一顶金冠,冠上挂满了金叶子,叮叮当当,跟一百年前辽东王宫里那一顶,一模一样。


史笔

高句丽之地,不可戍守。今,其主亡民散,潜伏山谷,大军既去,必复鸠聚,收其余烬,犹足为患。请载其父尸,囚其生母而归,俟其束身自归,然后返之,抚以恩信,策之上也。
——韩寿语,《三国史记·高句丽本纪》

史有明载

合理推测

小说虚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