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宇文王庭一夜焚尽慕容翰试马被赐死

公元三四三年至三四五年,宇文部王庭、燕国昌黎与龙城。宇文素月,宇文部老首领悉独官的女儿、宇文大王逸豆归的妻子,三十多岁,怀里抱着一个三岁的男孩。

孩子会走路的那天,素月把他带到了马群里。

那是开春的时候,草刚刚冒出一层绿,马群里的母马都在下驹子。孩子穿着一件小羊皮袄,摇摇晃晃地走在草地上,走几步,摔一跤,爬起来,又走几步。他不哭,摔疼了就咧着嘴笑,伸手去抓地上的草。

那匹黄骠马就站在不远处。它是一匹母马,去年冬天生了一匹小驹子,也是黄的,鬃尾乌黑,细细的腿上一圈一圈的暗纹像虎斑。小驹子跟在母马身边,好奇地看着这个跟它差不多高的孩子。

孩子朝小驹子伸出手。小驹子嗅了嗅他的手,打了一个响鼻,喷了他一脸的气。孩子咯咯地笑起来。

素月站在一边看着,没有笑。

她三十四岁了,眼角有了纹路,可是骑马的时候腰还是直的。身上那件宇文女人的长襦拖到脚面,下摆沾着草屑;头上那一小串绿松石是父亲给的,从火里出来的那天夜里也戴着,有一颗珠子被烧裂了一道缝。

孩子长得越来越像他了。眉毛很浓,胳膊很长,三岁的孩子,抓住一根马缰绳,两只手能拽住一匹小马。宇文部的老人们都说,大王的这个儿子,将来一定是个好骑手。

约公元343年,宇文部草场。宇文素月和三岁的儿子陵,孩子的浓眉和长胳膊越来越像慕容翰;旁边是那匹黄骠马生的小驹。
约公元343年,宇文部草场。宇文素月和三岁的儿子陵,孩子的浓眉和长胳膊越来越像慕容翰;旁边是那匹黄骠马生的小驹。

逸豆归也这么说。他抱着孩子在大帐里转圈,说这是宇文家的种,将来要做宇文部的大王。

素月给孩子起了个名字,叫陵。

那年夏天,莫浅浑带兵去打燕国,大败而回。

莫浅浑是宇文部的国相,平时最看不起燕国。慕容翰逃走以后,他在大帐里拍着桌子说,一个装疯的丧家狗跑了,有什么了不起;燕国人不敢来打宇文部,那宇文部就去打燕国。

他带着几万骑兵出发的时候,营地里敲锣打鼓,像是要去赴宴。

到了燕国的边境,燕王不跟他打。燕国的将军们请战,燕王不许。莫浅浑在边境上扎营,等了一个多月,燕国的兵一直缩在城里不出来。莫浅浑以为燕王怕了他,天天在营里喝酒,带着人出去打猎,连哨兵都撤了一半。

然后,有一天夜里,燕军来了。

带兵的是慕容翰。

逃回来的兵说,翰将军骑着一匹黄马,冲在最前面,宇文部的兵一看见那匹马,就乱了。莫浅浑的大营被烧成了一片白地,几万人马,被俘的被俘,被杀的被杀,莫浅浑自己只带着几个人逃了回来。

素月站在大帐外面,听着逃回来的兵说话。

一匹黄马。她想。是她的那匹马。是她亲手牵到北边马群里,让他骑走的那匹马。

现在他骑着它,回来打宇文部了。

那天晚上,逸豆归在大帐里发了一通火,摔碎了好几个碗。莫浅浑跪在地上,一句话也不敢说。

素月抱着陵坐在一边。陵已经睡着了,脸贴在她的胸口上,呼吸又轻又匀。

她听见大帐外面,有几个老头人在小声说话。

"燕王迟早要来。"

"翰将军在这里住了一年多,哪条河能过,哪道山口能走,他都知道。"

"打不过的。"

"那怎么办?"

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,后面的话,她没有听清。

过了几天,那几个老头人中的一个,来找她了。

他是宇文部最老的头人之一,跟着她的父亲悉独官打过仗,头发和胡子全白了。他是夜里来的,坐在她的帐篷里,喝着她倒的奶茶,半天没有说正事。

最后他才说:"夫人,你是老首领的女儿。"

"我知道。"

"老首领要是还在,"老头人说,"不会让宇文部落到今天这一步。逸豆归是从别部杀进来的,他坐那个位子,宇文部的人本来就不服。现在莫浅浑打了败仗,燕王迟早要来,逸豆归挡不住的。"

素月看着他。"你想说什么?"

"燕王要的是宇文部的地,宇文部的人,宇文部的马。"老头人说,"他不一定要宇文部的命。我们几个老家伙商量过了,燕王来的时候,要是有人把逸豆归绑了,开营投降,燕王就不会杀我们。"

"你们要我做什么?"

"夫人是老首领的女儿,"老头人说,"夫人出来说一句话,宇文部的人就跟着走了。"

素月很久没有说话。

她想起了很多年前,她骑着一匹黄马,从一片火海里跑回了父亲的营地。父亲抱着她,哭着说,慕容家的人烧了我们的营地,又把我的女儿送了回来,这笔账,我不知道该怎么算。

后来父亲死了,哥哥乞得龟被逸豆归赶走,死在了外面。逸豆归娶了她,宇文部的老人们都哭了。

她嫁给了杀她哥哥的人,生了一个别人的孩子,告诉所有人那是他的孩子。现在,老人们要她再背叛一次。

"我不能。"她说。

老头人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
"夫人是怕逸豆归,"他问,"还是怕燕国?"

"我是怕我的儿子。"素月说,"他长大以后,会知道他母亲做过什么。"

老头人叹了一口气,站起来走了。

他们没有等她。

那年冬天,腊月里最冷的一个夜里,王庭里忽然响起了喊杀声。

素月从睡梦里惊醒,抱起陵,冲到帐篷门口。她看见大帐那边火把乱晃,人影乱窜,刀碰刀的声音一阵紧似一阵。有人在喊"杀逸豆归",有人在喊"有贼",有人什么也不喊,只是在跑。

老乳母拉住她,不让她出去。

喊杀声响了半个时辰,停了。

天亮的时候,素月走出帐篷,看见大帐前面的空地上,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首。那个来找过她的老头人,躺在最前面,胸口上插着一支箭,眼睛还睁着,望着天。

逸豆归站在大帐门口,披着一件貂裘,手里提着一把滴血的刀。他身后站着莫浅浑和涉奕于。

"这些老东西,"逸豆归说,"想把我绑了去献给燕王。"

他转过头,看着站在人群里的素月。

"你知道吗?"他问。

所有人都在看着她。

素月抱着陵,站在雪地里。陵被吓坏了,把脸埋在她的怀里,一动也不敢动。

"他们来找过我。"素月说。

逸豆归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
"我没有答应。"素月说,"他们问我为什么不答应,我说,我是为了我的儿子。"

她看着逸豆归,一字一句地说:"你的儿子。"

逸豆归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他看着她怀里那个把脸埋起来的孩子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把刀扔给了身后的人,走过来,摸了摸陵的头。

"好孩子,"他说,"别怕。"

那天,被杀的宇文部老头人有七个,他们的家人、部众被分给了逸豆归的亲信。宇文部最老的几支血脉,一夜之间断了。

素月回到帐篷里,把陵放在床上,自己坐在床边,坐了一整天。

她救了自己,救了陵。可那几个老头人说得对:燕王迟早要来,逸豆归挡不住的。现在,宇文部连最后几个敢说真话的人也没有了。

第二年开春,燕王来了。

燕王亲自带着两万骑兵,翻过了宇文部南边的山口。慕容翰走在最前面,跟他一起做前锋的,是燕王的一个儿子,叫慕容霸,十八九岁。

燕军走的路,是宇文部的人以为不会有人走的路。他们从一道没有人守的山口进来,涉过了一条宇文部的人以为春天过不去的河。消息传到王庭的时候,燕军离王庭只剩下两天的路了。

逸豆归把所有的兵都交给了涉奕于。

涉奕于是宇文部最能打仗的将军,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拉到下巴的刀疤。他在大帐里说,燕国人走了这么远的路,人困马乏,他带着宇文部的精兵迎上去,一仗就能把他们打回去。

逸豆归拍着他的肩膀,说宇文部的命,全在他手里了。

那天晚上,素月站在帐篷外面,看着涉奕于的兵马一队一队地出了营地,往南去了。火把连成了一条长长的河,在黑暗里慢慢流远。

陵在她怀里,指着那些火把,问她那是什么。

"是打仗。"她说。

"打谁?"

素月没有回答。

后来,被俘的燕国兵说起了那一仗前面的事。

燕王听说涉奕于把宇文部的精兵都带出来了,派人飞马去告诉慕容翰:"涉奕于勇冠三军,你暂时避一避,等他骄傲了,再打他。"

慕容翰回话说:"宇文部的精兵,全在这里了。今天要是打败了他,宇文部不用再打就灭了。涉奕于只是名声大,其实不难对付。现在避开他,反倒挫了我们自己的锐气。"

他没有避。

两军在一片开阔的草原上相遇。慕容翰亲自冲阵,涉奕于迎了上来。两个人在阵前厮杀,慕容翰的刀,涉奕于的矛,一下一下地撞在一起。就在这时候,那个叫慕容霸的少年从侧面冲了过来,一刀砍中了涉奕于的脖子。

涉奕于从马上栽了下去。

宇文部的兵看见他们的将军倒了,阵脚一下子就散了。

燕军冲进了宇文部的阵里。

消息传到王庭的时候,是第二天的中午。

王庭里一片大乱。有人在拆帐篷,有人在抢马,有人在往北边跑。逸豆归连大帐里的东西都没有收拾,带着几百个亲兵,往漠北逃去了。

他走的时候,没有来找素月。

素月抱着陵,站在自己的帐篷门口。老乳母拉着她的胳膊,哭着说,夫人,快走吧,燕国人来了。

"走到哪里去?"素月说。

老乳母说不出话来。

傍晚的时候,燕军进了王庭。

他们放了火。素月看着火从南边的帐篷烧起来,一顶接一顶,烧到了大帐,烧到了马厩,烧到了她父亲当年住过的那一片帐篷。火光冲天,把半边天都映红了,浓烟遮住了太阳,灰烬像雪一样落下来。

二十五年前,也是这样的火。

她站在火光里,看见一队燕国骑兵从烟雾里冲出来。领头的那个人,骑着一匹黄马。

他老了。头发白了一大半,背也有点驼了。他的左臂上缠着布,布上渗着血,是在阵前中了一支流矢。他骑在马上,看着这片燃烧的王庭,脸上没有表情。

然后他看见了她。

隔着一片火光,一片浓烟,一群奔逃的人,两个人对望了一眼。

她抱着陵。陵在她怀里,瞪着一双大眼睛,好奇地看着那匹黄马。

公元344年春,宇文部王庭。燕军攻灭宇文部,王庭一夜焚尽;抱着孩子的素月在火光中看见领兵冲来的慕容翰,两人隔火对望。
公元344年春,宇文部王庭。燕军攻灭宇文部,王庭一夜焚尽;抱着孩子的素月在火光中看见领兵冲来的慕容翰,两人隔火对望。

慕容翰看着她,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。

他的嘴动了一下,好像要说什么。

这时候,一个燕国的将领骑马跑过来,在他身边说了几句话。他拨转马头,跟着那个将领走了。

他没有再回头。

宇文部亡了。

燕王开拓了一千多里的土地,把宇文部的五万多落人家,全部迁到了昌黎。涉奕于的城,被改名叫威德城。

素月和陵,跟着一队一队的俘虏,往南走。

那是她这辈子走过的最长的一段路。几万人,几十万头牲畜,拖拖拉拉地走在路上,走了一个多月。路上有人病死,有人逃跑,有人被燕国的兵用鞭子抽着往前走。老乳母走到半路就走不动了,素月把她扶上了一辆牛车,自己抱着陵,跟在车后面走。

陵很乖。他不哭,不闹,每天趴在她的肩膀上,看着路两边的山和草,看着燕国骑兵的马。

有一天,他指着远处的一匹黄马,说:"马。"

素月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那是一匹燕国骑兵的马,黄色的,跟她的那匹很像。

不是那一匹。

到了昌黎,燕国人给他们分了地,分了帐篷,让他们放牧,也让他们学着种地。

燕国派来管他们的,是一个汉人小官,姓宋,四十来岁,留着一撮山羊胡子,说话慢条斯理。他带着两个书吏,在营地中间摆了一张案子,让宇文部的人一户一户地过来登记:户主叫什么,家里几口人,几头牛,几匹马,几只羊,原来是哪个部落的。

轮到素月的时候,那个姓宋的小官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
"你是逸豆归的妻子?"

营地里的人都知道她是谁。她点了点头。

"户主写谁?"

"写我。"

小官提起笔,又停住了。"孩子呢?"

素月低头看着怀里的陵。陵正在玩她衣襟上的一颗铜扣子,玩得很专心。

她想起了那个雪夜,想起了那张旧皮子,想起了那个人说的"会的"。她想起了逸豆归摸着陵的头说"好孩子,别怕"。

"宇文陵,"她说,"逸豆归之子。"

书吏把这几个字写在了竹简上。墨迹很黑,很新,在太阳底下发亮。

素月看着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

从这一刻起,这个孩子就是宇文逸豆归的儿子了。写在燕国的户籍上,写在燕国的竹简上,一辈子也改不了了。

小官又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什么,挥挥手,叫下一户过来。

那年夏天,昌黎的宇文人开始学种地。

燕国派了一些汉人农夫来教他们。农夫们教他们怎样扶犁、怎样撒种、怎样锄草、怎样引水,教得很耐心,宇文人学得很笨。男人们觉得弯腰种地丢人,干一会儿就扔下锄头,跑到河边去放马;女人们学得快一些,没过多久,营地边上就开出了一片一片的地,种上了麦子和粟。

素月也学会了。她的手原来只拿过马鞭和针线,现在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。

有一天,一个教他们种地的老农夫告诉她,很多年前,燕国的老单于慕容廆,在辽东一个汉人家里躲过两年,学会了种地,后来回去当了单于,就教鲜卑人种地。

"老单于常说,"老农夫说,"是粮食救了他的命。"

素月听了,没有说话。

她想,宇文部打了几辈子仗,从来不知道粮食是怎么来的。也许,这就是宇文部输了的原因之一。

素月住在昌黎城外的一个小营地里,跟一群宇文部的女人和孩子住在一起。她是老首领的女儿,是逸豆归的妻子,可是在这里,她跟别人一样,每天早上去河边打水,晚上在帐篷里捻毛线。

她打听到了慕容翰的消息。

他回了龙城,在家里养伤。那支流矢伤得很重,他躺了很久,起不来床。燕王派了医生去看他,还赏了他很多东西。

她想去看他。

她不能去。她是宇文部的俘虏,他是燕国的将军。她要是去了,害的是他。

可她想让他知道一件事。

那天夜里,她坐在灯下,把陵的一缕头发剪下来,用一块红布包好。她又从箱子底下翻出了一样东西:一只小小的铜铃铛,生了绿锈,铃舌已经掉了。

那是二十五年前,那匹黄骠马脖子上挂的铃铛。

她把头发和铃铛包在一起,交给了老乳母。

"燕国宫里有一个养马的老头,"她说,"姓骊,左手缺两根指头。他常来昌黎买马。你把这个交给他,请他带给翰将军。什么话也不用说。"

老乳母接过那个小布包,看着她,眼泪流了下来。

"夫人,"她说,"那孩子……"

"别说。"素月说。

老乳母走了三天。

第四天,她回来了,那个小布包还在她手里。

"那个姓骊的老头答应了,"老乳母说,"他说他明天就去龙城。可是……"

"可是什么?"

老乳母说不下去了。

素月听到了消息。是从昌黎城里传出来的,传遍了每一个宇文人的营地。

翰将军死了。

燕王赐了他一杯毒酒。

后来,她一点一点地拼出了那件事的经过。

慕容翰在家里养了很久的伤。伤快好的时候,他心里闷,就在自己府里的院子里,骑着那匹黄骠马,慢慢地走了几圈。

约公元345年,燕都龙城,慕容翰府中后院。慕容翰伤快好时在院里骑黄骠马试身手,被宇文降人出身的马夫告发"私习骑乘",燕王
约公元345年,燕都龙城,慕容翰府中后院。慕容翰伤快好时在院里骑黄骠马试身手,被宇文降人出身的马夫告发"私习骑乘",燕王因此将他赐死。

府里有一个马夫,是宇文部的降人,从昌黎被挑进来伺候翰将军的马。他认得那匹马。那是宇文家的马,是老首领女儿的马。宇文部的人都知道,那匹黄骠马是夫人的心头肉。

那个马夫去燕王那里告了一状。他说,翰将军说是在养伤,其实在家里偷偷练骑马,疑心他要造反。

一个宇文部的降人,要在燕国站稳脚跟,总得做一件让燕王记住他的事。

燕王本来就忌讳这个哥哥。

燕王派了使者,带着一杯药酒,去了慕容翰的府上。

使者回来以后,说了翰将军临死前说的话。这些话后来传遍了燕国,素月也听到了:

"我心怀疑虑,逃到外国,罪该万死;我不肯把自己的骨头扔在敌人的地方,所以回来向朝廷认罪。大王仁慈,没有把我拉到集市上斩首示众,今天让我这样死,就是让我活了。可是逆胡占据着中原,天下还没有平定,我常常在心里发誓,要吞灭那些丑虏,上完成先王的遗志,下报答山海之恩。没想到这个心愿不能实现,死了也有遗憾,这是命啊!"

然后,他把那杯药酒喝了下去。

素月听完,一个人走到了昌黎城外的河边。

河水很急,是春天的雪水,浑黄浑黄的,从北边的山里流下来,流向南边的大海。她站在河边,站了一整天。

她想,是她的马,害死了他。

她把那匹马给了他,让他骑着它回家。他骑着它,回来烧了她的家。他骑着它,在自己的院子里走了几圈,被一个认得这匹马的宇文人看见了。

那个小布包,还在她怀里。

那些天,龙城里在庆贺。

有人在龙城东边的山上,看见了两条龙,一条黑的,一条白的,在山头上交缠着飞舞。燕王亲自带着群臣去看,在离龙二百多步的地方摆下了祭品。两条龙交着头,嬉戏了很久,才分开飞走了。

燕王大喜,回宫以后,大赦境内,把新修的宫殿起名叫和龙宫,还在那座山上修了一座寺,叫龙翔寺。

昌黎的宇文人也听说了这件事。他们说,燕王得了天命,宇文部输得不冤。

素月没有说话。

她想,一黑一白两条龙,在山上交缠着飞舞,然后分开飞走了。燕国人说那是吉兆。

她想起了那个在火光里看着她和孩子、嘴动了一下却没有说出话来的人。

那年秋天,燕国宫里来了一个人,找到了素月住的营地。

是一个年轻的将军,二十出头,个子很高,长得很好看,说话很和气。他身后牵着一匹马。

那匹黄骠马。

"夫人,"年轻的将军说,"我叫慕容恪。翰伯伯走了以后,他府上的马都要收进官马厩。这一匹,我听说原来是宇文家的马。"

素月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"我想,"慕容恪说,"它还是回到原来的主人这里好。"

他把缰绳递给了她。

素月接过缰绳。那匹马认得她,把头低下来,拱了拱她的手。

她抬起头,看着这个年轻人。他的发髻上插着一支玉簪,簪子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。

"将军为什么要这么做?"她问。

慕容恪想了想。

"翰伯伯教过我射箭。"他说,"他说,心静了,箭就听话了。"

他顿了一下。

"他临走那天,"他说,"府上的人说,他让人把这匹马牵到窗下,看了很久。"

他没有再说什么,行了一礼,转身走了。

素月牵着那匹马,站在营地门口,一直看着他走远。

陵从帐篷里跑出来,抱住了那匹马的腿,仰着头,喊:"马!马!"

素月蹲下来,把他抱起来,放到了马背上。

"抓紧。"她说。

陵抓住了马鬃。马慢慢地走了起来,驮着那个三岁的孩子,在营地里走了一圈。孩子在马背上咯咯地笑,笑声在秋天的风里传得很远。

素月跟在马旁边走着,一只手扶着孩子。

她想,这孩子会长大。会骑马,会射箭,会打仗。他会以为自己是宇文逸豆归的儿子,会在燕国的军队里做一个宇文部的将军。

她永远不会告诉他。

可是总有一天,她会对他说一句话。一句他听不懂、却会记一辈子的话。

她已经想好了那句话:

你父亲,是从火里出来的人。


史笔

翰怀疑外奔,罪不容诛,不能以骸骨委贼庭,故归罪有司。天慈曲愍,不肆之市朝,今日之死,翰之生也。但逆胡跨据神州,中原未靖,翰常克心自誓,志吞丑虏,上成先王遗旨,下谢山海之责。不图此心不遂,没有余恨,命也奈何!
——慕容翰临死语,《晋书·慕容翰传》

史有明载

合理推测

小说虚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