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羌酋姜聪刺吐延叶延射草人立国

公元三二九年至三五二年前后,枹罕以南的羌地、白兰山(今青海都兰、柴达木盆地东南一带)。叶延,吐谷浑的孙子、吐延的长子,十岁丧父,后来以祖父之名为姓、为国号。

父亲被刺的那天,叶延正在帐篷外面学射箭。

他十岁,瘦,脸窄,下巴尖,一双眼睛黑得发亮——部落里的老人说,他长得像他的祖父吐谷浑,祖父又像那个打金子的汉人曾祖母;只有那两条胳膊是慕容家的,又细又长。他拉的是一张小弓,射的是一个用草扎成的靶子。草靶立在三十步外,他射了二十箭,中了七箭。教他射箭的老骑手说,大王十岁的时候,三十步能中十五箭。

叶延不服气,又射了二十箭。中了九箭。

就在这时候,营地那边传来了喊声。

他回过头,看见一群人簇拥着一匹马往大帐那边跑。马上伏着一个人,一动也不动。那人身材高大,披着一件猩红的斗篷,斗篷上插着一样东西,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。

那是一把剑。剑柄朝外,剑身没进了父亲的背里。

父亲叫吐延。

他身高七尺八寸,雄姿魁杰,胳膊比一般人的腿还粗。羌人怕他,背地里管他叫"项羽"。叶延小时候问过教他读书的保母,项羽是谁。保母说,是很久很久以前中原的一个大英雄,力能扛鼎,打遍天下,最后自刎在乌江边上。

"为什么叫我阿爹项羽?"

保母没有回答。

父亲有一回喝醉了酒,在大帐里对着手下的人说了一番话。叶延那时候躲在帐篷后面,听见了。

"大丈夫生不在中国,"父亲说,"不能赶上汉高祖、光武帝那样的时候,跟韩信、彭越、吴汉、邓禹一起,在中原驰骋,决一个天下雌雄,让名字写进史书里;却偏偏躲在这穷山沟里,隔在异族中间,听不到京城里的礼乐教化,在天子的府库里留不下一个名字,活着跟麋鹿做伴,死了做一个穿毡裘的鬼。就算能偷偷看几眼日月,心里难道不惭愧吗!"

他说完,把酒碗摔在了地上。

帐里没有人敢说话。

叶延后来才慢慢明白,父亲是一个心比天高的人。他看不起这片高原,看不起高原上的羌人,也看不起自己。他管羌人管得很严,严到了狠。羌人的酋长来晚了一天,他就让人把酋长绑在马后面拖;羌人的部落少交了一成的牛羊,他就带兵去把部落的帐篷全烧了。

羌人怕他。怕到了最后,就恨他。

刺他的人,叫姜聪。

姜聪是昂城一带羌人的酋长,三十岁上下,瘦,话少,一只眼睛上有一道旧伤疤,那只眼睛总是半闭着。那天他带着几十头牛来进贡,在大帐外面跪着等了半天。父亲出来看牛,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,他从牛群里抽出一把剑,从背后刺了进去。

父亲没有当场死。

他被抬进大帐,趴在毡子上,剑还插在背里,谁也不敢拔。拔了,血就止不住了。他让人把大将纥拔泥叫来,又让人把叶延叫来。纥拔泥五十多岁,满脸花白的络腮胡子,一边脸上有一道箭伤留下的坑,跑进帐来的时候,甲还没来得及卸。

叶延跪在父亲身边。父亲的脸是灰的,额头上全是汗,可眼睛还睁着,还亮。

"竖子刺我,"父亲对纥拔泥说,"是我自己的过错。往上,我对不起先公;往下,我对不起部落里的男男女女。"

纥拔泥跪在地上,眼泪流了下来。

"诸羌之所以肯服,"父亲说,"是因为有我在。我死了,他们就要反了。我死以后,你好好辅佐叶延,赶快去白兰。"

纥拔泥磕着头,说了声是。

然后父亲转过头来,看着叶延。他伸出手,抓住叶延的右手,把它摊开。

他用一根手指,在叶延的掌心里慢慢地画。一笔,又一笔,画完一遍,又画了一遍。

公元329年,枹罕以南的羌地。吐谷浑之孙吐延被羌酋姜聪刺伤,临死托孤给大将纥拔泥,又握住十岁儿子叶延的手,在他掌心画了一
公元329年,枹罕以南的羌地。吐谷浑之孙吐延被羌酋姜聪刺伤,临死托孤给大将纥拔泥,又握住十岁儿子叶延的手,在他掌心画了一个字。

叶延觉得手心发痒,可他没有缩回去。

"这是你曾祖母的字,"父亲说,"你祖父记了六十多年,画给我;我画给你。你记住它,等你认得字了,告诉我们它是什么。"

父亲又从自己的脖子上取下一根皮绳。皮绳上穿着一片金叶子,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薄得能透光。

他把金叶子放在叶延的手心里,压在那个看不见的字上。

"背面有两个字,"父亲说,"我们家,还没有人认得。"

那天夜里,父亲死了。剑一直插在他的背上,到死都没有拔出来。

他在位十三年。

纥拔泥带着部落往南走,往白兰去。

白兰在枹罕的西南边,隔着好几道雪山。那里的地很高,很冷,夏天也会下冰雹,草长得矮,人烟稀少,住着一些懦弱的羌人小部落。四面都是雪山,山坡上长着一片一片的柏树,黑绿黑绿的,树干扭着,像是被风拧过;山下的谷地里,草场只有巴掌那么大。父亲临死前选中这个地方,是因为它又远又险,别人打不进去,自己守得住。

那一路走了两个多月。

羌人果然反了。他们走到哪里,哪里就有羌人的部落在山上看着他们,有的来抢牛羊,有的来偷马,有的远远地射几支冷箭。纥拔泥带着骑兵前后护着,一路打,一路走。

叶延骑着一匹小马,走在队伍中间。他的手一直攥着拳头,攥得很紧,好像那个字会从指缝里漏出去。

他的母亲走在他旁边。母亲一路上没有哭过一回,只是不说话。

保母也跟着他们。保母三十岁上下,是汉人,说一口叶延听不太懂的辽东话;她梳着汉人的发髻,插一根木簪,冬天在羊皮袄外面还要罩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衫。她很小的时候跟着家里人逃难,在阴山脚下被祖父收留,后来一直在他们家里做事。她认得字。部落里认得字的人,一只手就数得过来。

有一天夜里宿营,叶延睡不着,走到保母的帐篷门口。保母正坐在火边,轻轻地哼着一支曲子。

那曲子很慢,很软,不像鲜卑人的歌。

"这是什么歌?"叶延问。

"辽东的摇篮曲。"保母说,"我娘唱给我听的。"

"祖父喜欢听这支歌。"

保母点了点头。"大王收留我那天,"她说,"就是因为听见我在雪地里唱它。"

到了白兰的第一个早上,叶延在营地外面立了一个草人。

他用干草扎了一个人的样子,有头,有手,有脚,穿上一件旧羊皮袍,用炭在脸上画了两只眼睛,一只睁着,一只半闭着,眼睛上画了一道疤。

他退到三十步外,拉开弓。

"姜聪!"他喊。

一箭射出去,射中了草人的胸口。

他扔下弓,趴在地上,嚎啕大哭。

第二天早上,他又去了。这一回没有射中,箭擦着草人的肩膀飞了过去。他瞪着眼睛,冲着草人大吼,吼得嗓子都哑了。

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。

每天早上,天一亮,他就站在草人前面,拉开弓,射一箭。射中了,他就哭;射不中,他就吼。部落里的人起先觉得奇怪,后来就习惯了。每天早上,白兰的营地外面,都会传来一个孩子的哭声或者吼声,在雪山之间回荡。

约公元330年,白兰山中。十岁的叶延随部众退到白兰,扎了一个草人当作杀父仇人姜聪,每天清晨射它一箭。
约公元330年,白兰山中。十岁的叶延随部众退到白兰,扎了一个草人当作杀父仇人姜聪,每天清晨射它一箭。

母亲来劝过他。

"姜聪,"母亲说,"诸将早就把他杀了,剁成了肉酱。你天天射一个草人,有什么用?"

叶延擦了擦眼泪。

"我知道射草人报不了父亲的仇。"他说,"我只是想让我心里那一口气,有个地方出。"

母亲看着他,很久没有说话。然后她蹲下来,把他搂进了怀里。

那年冬天,部落里一个老人来找他。

老人姓骊,是部落里养马的人家,祖祖辈辈给他们家养马。他父亲骊川,当年跟着叶延的祖父吐谷浑翻过陇山,是第一个走在最前面探路的人。老人跟骊家所有的男人一样,脸黑,罗圈腿,话少;他弯腰的时候,衣领里滑出来一截发黄的骨头,用皮绳拴着,他又把它塞了回去。

老人在草人前面站了很久,看着草人脸上那只半闭的眼睛。

"大王,"他说,"你知道姜聪那只眼睛是怎么伤的吗?"

叶延摇头。

"十几年前,"老人说,"你祖父刚到枹罕,跟羌人打了一仗。你父亲那时候还年轻,带着骑兵冲在前面,杀了一个羌人头领。那个头领的儿子,十四五岁,被俘了,额头划破了,血糊住了一只眼睛。"

叶延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。

"你父亲要杀他。"老人说,"你祖父不让。你祖父说:他阿爹是打仗死的,不是被人害死的。打仗死的,仇可以不报。"

"那孩子……"

"那孩子就是姜聪。"老人说。

叶延站在雪地里,一动也不动。

他想起了父亲背上的那把剑。想起了祖父,那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人,那个在父亲掌心里画了一个字的人。祖父放了姜聪。祖父说,打仗死的,仇可以不报。

可是姜聪没有放过他的父亲。

那天以后,叶延还是每天早上去射那个草人。可他射箭的时候,心里想的东西,跟以前不一样了。

他不知道这一箭,是射给姜聪的,还是射给祖父的那一句话的。

到白兰的第二年,叶延的叔叔们来了。

祖父吐谷浑有六十个儿子。父亲吐延是长子,剩下的五十九个,有的死了,有的散在各地的部落里,各自管着几百户、几千户人家。父亲在的时候,他们都服父亲,因为父亲是长子,是项羽,谁不服,父亲就去打谁。

父亲死了,留下一个十一岁的孩子。

那年秋天,来了三个叔叔。他们带着各自的部众,在白兰营地外面扎下营,说是来祭奠大哥,看望侄子。

叶延在大帐里见了他们。

三个叔叔都比父亲年轻,最大的那个四十来岁,长得最像祖父,说话声音很响,进了帐篷就大声哭了一场,哭完了,抹着眼泪,拉着叶延的手说,侄儿还小,这么大一个部落,担子太重了;叔叔们商量过了,愿意替侄儿分担一些。

纥拔泥站在叶延身后,脸色铁青。

叶延看着这个叔叔,看了很久。

"叔叔想怎么分担?"他问。

叔叔笑了。"侄儿年纪小,"他说,"先跟着叔叔们学几年。部落里的大事,叔叔们帮着拿主意;等侄儿长大了,再还给侄儿。"

帐里的人都不说话。

叶延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右手。他握着拳头,攥得很紧,那个看不见的字就在掌心里。

"我父亲临死前,"他说,"对纥拔泥将军说,好好辅佐叶延,赶快去白兰。他没有说让叔叔们辅佐我。"

那个叔叔的笑容僵住了。

"叔叔们是来祭奠父亲的,"叶延说,"我谢谢叔叔们。祭奠完了,叔叔们请回吧。白兰地方小,草不够叔叔们的马吃。"

那天夜里,纥拔泥在叶延的帐篷外面站了一夜,手里提着刀。

第二天早上,三个叔叔拔营走了。走的时候,最大的那个叔叔回头看了白兰营地一眼。

纥拔泥后来跟叶延说,他那一夜站在帐篷外面,是怕那个叔叔夜里带人来。

"他为什么没有来?"叶延问。

"因为他的部众不肯。"纥拔泥说,"他的部众里,有一半是当年跟着你祖父从辽西走过来的人。他们说,大王的孙子说话的样子,跟大王一模一样。"

纥拔泥辅政,一辅就是好几年。

纥拔泥是父亲手下的老将,打仗是一把好手,对叶延也忠心。可他是一个武人,只知道一件事:谁不服,就打谁。白兰的羌人不服,他就带兵去打;打服了,就让他们交牛交羊;交得少了,再去打。

叶延看着,没有说话。

他十三四岁的时候,有一天,问纥拔泥:"我父亲是怎么死的?"

纥拔泥愣了一下。"被姜聪刺死的。"

"姜聪为什么要刺他?"

纥拔泥说不出话来。

"父亲临死前说,"叶延说,"是他自己的过错。他说诸羌肯服,是因为有他在。他死了,诸羌就反了。"

他看着纥拔泥。

"我不想做那样的王。"他说,"我不想让羌人服我,是因为怕我。"

纥拔泥看着这个孩子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跪下去,磕了一个头。

从那以后,纥拔泥打仗的次数少了。叶延开始一个部落一个部落地去见羌人的酋长,喝他们的酒,吃他们的肉,听他们说话。他让保母教过的那几个识字的人,替他记下每一个部落有多少户,多少牛羊,每年该交多少,交不起的,就少交,或者不交。

羌人们起先不信。后来,信了。

那些年里,保母一直在教他读书。

她教他认字,一个一个地认。她把字写在沙地上,写在木板上,写在桦树皮上。她教他读《论语》,读《孝经》,读那些从中原逃难的人带过来的、翻得卷了边的残书。

叶延学得很快。

他十二岁那年的一个晚上,保母在沙地上写了一个字,问他认不认得。

叶延看着那个字,忽然愣住了。

他伸出右手,摊开掌心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用左手的手指,在右手的掌心里,慢慢地画了一遍。

一笔,又一笔。

跟沙地上的那个字,一模一样。

"这是什么字?"他问。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
"西。"保母说,"东西南北的西。太阳落下去的地方。"

叶延坐在沙地上,很久很久没有动。

曾祖母。那个他从来没有见过、只听祖父和父亲说起过的汉人女子,那个打金冠的女人。她死的时候,在祖父的掌心里画了这个字。祖父记了六十多年,画给了父亲;父亲在临死前,背上插着剑,画给了他。

西。

她让他们往西走。

叶延忽然明白了很多事。祖父为什么带着一千七百户离开辽西,为什么马群不肯往东走,为什么从阴山又翻过了陇山,一直走到了这个夏天也下冰雹的地方。

一直往西。

他抬起头,看着保母。保母的眼睛里也有泪光。

"大王,"她说,"你曾祖母,一定很爱你祖父。"

那天夜里,他把那片金叶子从脖子上取下来,放在灯下。

他把它翻过来。

背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字,小得像两粒芝麻,要把叶子凑到灯底下,眯着眼睛才看得清。

他认得这两个字。

他看了很久。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
然后他把叶子放下,坐在灯下,一直坐到天亮。

第二天,他叫来了一个木匠,让他用白兰山上最硬的柏木,做一只小小的木匣。木匣只有巴掌大,盖子要严丝合缝,用铜钉钉死,钉死了就打不开,要打开,只能把它劈开。

木匣做好了,他把那片金叶子放了进去,盖上盖子,亲手把铜钉一颗一颗地钉了进去。

保母看着他做完这一切,一直没有说话。

"你认得那两个字。"她终于说。

"认得。"

"是什么?"

叶延没有回答。他把木匣捧在手里,捧了很久。

"曾祖母留下了两样东西,"他说,"一样画在手心里,一样刻在金叶上。手心里的字让我们走,走得越远越好。金叶上的字……"

他停了一下。

"金叶上的字,"他说,"让我们回去。"

保母看着他。

"我们不回去。"叶延说,"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。祖父走了,父亲死在这里,部落里几千户人家,在这片高原上扎下了根。我们回去做什么?东边是他们的家,这里是我们的家。这是祖父说的。"

他在木匣上刻了一行字。刻得很慢,一笔一划。

刻完了,他把木匣交给保母看。

上面写着:国无所归,乃启此函。

等到我们的国家走投无路、没有地方可去的那一天,再打开这只匣子。

叶延十七岁那年,从东边来了一个商人。

商人是从凉州来的,跟着一支驼队,带着丝绸、茶叶和铁器,要用它们换白兰的马和牦牛。他在叶延的大帐里喝醉了,说了很多东边的事。

他说,东边的辽西,鲜卑慕容部的单于慕容皝,称了燕王。燕王住着汉人的宫殿,坐着汉人的车子,手下有一大帮汉人的读书人。燕王打败了石虎,打败了段部,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中原去。

"燕王,"商人说,"姓慕容。听说你们也是辽西来的?说不定还是亲戚呢。"

大帐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
纥拔泥看着叶延。所有的头人都看着叶延。

那天夜里,头人们吵了一夜。有人说,东边的亲戚称了王,我们应该派人去认亲,让燕王封我们一个官,有了燕国撑腰,羌人就不敢反了。有人说,燕王离我们几千里,中间隔着石虎,隔着凉州的张家,认了亲有什么用?还有人说,我们本来就是慕容家的人,该叫慕容,不该叫别的。

叶延一直听着。

天快亮的时候,他站了起来。

"我读过《礼》,"他说,"《礼》上说,公孙之子,得以王父字为氏。诸侯的孙子,可以用祖父的名字做自己的姓。"

头人们都看着他。

"我的祖父,"叶延说,"从昌黎出发,带着我们,一路走到这里,在这里安了家。从今天起,我们以吐谷浑为姓。我们的国家,也叫吐谷浑。这是尊敬祖先的意思。"

大帐里没有人说话。

"东边的燕王,"叶延说,"是东边的。我们是吐谷浑。"

头人们抬头看着他。他十七岁,已经长得很高了,还是瘦,脸还是窄的,眉毛平平的,说话之前总要停一停;头发照祖父传下来的样子在头顶束成髻,戴一顶黑色的缯帽,帽檐上垂下一圈挡风沙的布帘。他站在大帐中间,不大声,可是没有一个人再说话。

约公元337年,白兰。十七岁的叶延召集头人,按"公孙之子得以王父字为氏",以祖父的名字"吐谷浑"为姓、为国号,吐谷浑国由
约公元337年,白兰。十七岁的叶延召集头人,按"公孙之子得以王父字为氏",以祖父的名字"吐谷浑"为姓、为国号,吐谷浑国由此得名。

他说完,走出了大帐。外面天刚亮,东边的雪山顶上镀了一层金。他看着那道金色的山脊,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朝西边走去。

那年冬天,他娶了一个羌人酋长的女儿。

那个酋长住在白兰北边的一片盐湖旁边,是白兰一带最大的羌人部落的首领。他的部落靠着盐湖过日子,从湖边挖出一块一块雪白的盐,用牦牛驮着,卖到四面八方去。父亲在世的时候,跟这个酋长打过两仗,烧过他的帐篷,抢过他的盐。

叶延派人去提亲的时候,部落里有人反对,说羌人是仇人,姜聪就是羌人。

"姜聪是羌人,"叶延说,"盐湖边上的人也是羌人。羌人不是一个人。"

酋长答应了。

婚礼是在盐湖边上办的。那天太阳很好,湖面上结着一层白花花的盐壳,在阳光下亮得刺眼,像一面巨大的镜子。羌人跳着他们的舞,吐谷浑人唱着他们的歌,两边的人喝了三天三夜的酒,喝醉了,就躺在盐壳上睡觉。

新娘很年轻,十五六岁,脸被高原的太阳晒得通红,眼睛又黑又亮,不会说鲜卑话,只会说羌话。她看着叶延,有点怕,又有点好奇。

叶延用刚学会的几句羌话跟她说:"你父亲的盐,以后就是我们两家的盐。"

新娘笑了。

第二年,她给叶延生了一个儿子。叶延给他起名叫碎奚。

又过了几年,东边打起来了。

东边,是凉州。凉州的张家在河西做了几十年的主人,名义上是晋朝的刺史,实际上自己关起门来过日子,跟当年辽东的公孙家差不多。中原的后赵石虎看上了河西,派大将麻秋带兵来打,一直打到了枹罕城下。

枹罕,就是当年祖父翻过陇山以后第一个落脚的地方。

凉州的使者来到了白兰。使者说,凉州的张使君请吐谷浑出兵,一起打后赵,打赢了,枹罕以西的地方,凉州可以不管。

过了几天,后赵的使者也来了。使者说,大赵天王请吐谷浑不要帮凉州,等大赵拿下了河西,封吐谷浑王为大单于。

叶延把两个使者都留了下来,好吃好喝地招待着。

头人们又吵了起来。有人说帮凉州,凉州是晋朝的人,是正统;有人说帮后赵,后赵兵强马壮,一定会赢。

叶延听他们吵完,问了一句:"我祖父当年在阴山,匈奴人来求兵,拓跋人也来求兵,他帮了谁?"

帐里静了下来。

一个老头人说:"谁也没帮。"

"那就谁也不帮。"叶延说。

他让人给凉州送去了五百匹马,又给后赵送去了五百匹马。两边的使者都带着马走了,两边都以为吐谷浑是向着自己的。

那一仗,凉州的将军谢艾在枹罕打败了麻秋。后来麻秋又来,又被打了回去。打来打去,枹罕还是凉州的,白兰还是吐谷浑的。

吐谷浑的马,在两边的战场上都跑过。

很多年以后,部落里的人还记得一件事。

叶延长大了,沉默寡言,有大主意。他最喜欢问的,是天地是怎么来的,日月星辰为什么这样走,从古到今的帝王是一个接一个怎么传下来的。部落里的人都答不上来。

有一回,他问司马薄洛邻:三皇是谁的儿子?五帝是谁的母亲生的?

薄洛邻是个老实人,打仗管事都是好手,就是不读书。他红着脸说:"臣等不学,实在不知道三皇是谁的儿子,五帝是哪个母亲生的。"

叶延叹了一口气。

"从伏羲以来,"他说,"天象符命,写得清清楚楚,你们却像对着一堵墙。古话说,夏天的虫子不知道冬天的冰。说得一点也不错。"

薄洛邻被说得低下了头。可他后来跟人说,大王那天说完这番话,又把他叫回去,给他讲了半夜的三皇五帝。

叶延对母亲很孝顺。有一年母亲病了,五天吃不下饭,叶延也五天不吃饭,守在母亲的床边。

那个草人,他一直留着。后来草人烂了,他又扎了一个新的。他不再每天射它了,可是每年父亲忌日的那天早上,他还会一个人走到营地外面,拉开弓,射一箭。

叶延做了二十三年的王,三十三岁那年,病死在白兰。

临死以前,他把长子碎奚叫到床前。

他把那只钉死了的柏木匣子交给碎奚,又拉过碎奚的右手,把它摊开,用指尖在他的掌心里,慢慢地画了一个字。

一笔,又一笔。画完一遍,又画了一遍。

"这是西。"他说,"东西南北的西。"

碎奚看着自己的手心。

"那这个匣子里呢?"

"匣子里的东西,"叶延说,"等到国家走投无路的那一天,再打开。在那以前,谁也不许打开。"

"要是永远也没有那一天呢?"

叶延笑了。这是他临死前最后一次笑。

"那就永远也别打开。"他说。


史笔

诚知射草人不益于先仇,以申罔极之志耳。
——叶延语,《晋书·四夷传·吐谷浑》

史有明载

合理推测

小说虚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