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主中原,自毁长城

后赵崩溃,冉闵兴亡,慕容儁称帝入邺;慕容恪辅政如周公,他死后宗室相猜,慕容垂出奔前秦,王猛灭燕。
第十二章石家兄弟相杀冉闵廉台被擒
公元三四九年至三五二年,后赵都城邺、冀州魏昌(廉台)、燕都蓟城与龙城。冉闵,小名棘奴,汉人,后赵天王石虎的养孙,后来自立为帝,国号魏。
石虎死的那天,冉闵在李城。
他那时候还叫石闵。他的父亲冉瞻,十二岁那年在陈午的乞活军里被石勒的兵捉住,石勒看他长得骁勇,让石虎收做了养子,改姓了石。他生在石家,长在石家,从小被叫作棘奴,十几岁就跟着石虎打仗。石家的人都说,棘奴是石家最能打仗的孙子。
可他一直记得自己姓冉。
那天,他跟着姚弋仲、苻洪这些将军,刚刚在秦、洛一带打完一场仗,班师回邺,在李城遇见了石虎的儿子、彭城王石遵。邺城来的消息说,天王死了,十一岁的小儿子石世继了位,他的母亲刘氏临朝,大权在丞相张豺手里。
将军们围着石遵,七嘴八舌。
"殿下年长又贤明,先帝原本也有意于殿下,只是晚年糊涂,被张豺误了。"
"京城的宿卫空虚,殿下只要声讨张豺,大军一到,谁不倒戈开门?"
石遵听着,看着冉闵。
那天夜里,石遵把冉闵叫进了自己的帐篷。
"棘奴,"他拍着冉闵的肩膀说,"努力!事成了,我立你做太子。"
冉闵跪下来,磕了一个头。
他是在石虎的宫里长大的。
他记得的第一件事,是父亲冉瞻牵着他的手,走过邺城宫里一条很长很长的走廊。走廊两边站着披甲的羯人卫士,一个比一个高,一个比一个凶。父亲走得很快,他跟不上,跌了一跤,膝盖磕破了。父亲回过头,没有扶他,只说了一句:"起来。在这里,跌倒了,要自己起来。"
那一年他五岁。
父亲是石虎的养子,在石家的军队里打了一辈子仗,身上的伤疤数不清。可是在石家,父亲永远是一个外人。羯人的将领们当面叫他"冉将军",背后叫他"那个汉儿"。石虎的亲儿子们,见了父亲,连头都不点。
父亲死在一次攻城的时候,被一块滚下来的石头砸中了头。尸首运回来,石虎看了一眼,说:"可惜了。"就再也没有提过。
那年冉闵十四岁。石虎把他叫到跟前,看了他半天,说:"你比你爹壮。"然后给了他一匹马,让他跟着军队去打仗。
他在石家的军队里,又长了十几年。他学会了骑马、射箭、使矛,学会了说羯人的话,学会了在羯人的酒宴上喝酒、大笑、骂人。他打仗不要命,每一回都冲在最前面,羯人的将领们慢慢地不叫他"那个汉儿"了,叫他"棘奴"。
他长成了一个八尺高的汉子,脸瘦长,颧骨高,鼻梁直,一双眼睛又亮又冷。他不爱戴头盔,头发用一根皮绳扎在脑后,打仗的时候散下几绺来,贴在脸上。羯人的将领们喝醉了,说棘奴站着的样子,像一杆插在地上的矛。
可是每天夜里,他回到自己的帐篷里,都会想起父亲那句话:在这里,跌倒了,要自己起来。
他的妻子董氏,是邺城一个汉人小官的女儿。她个子小,眉毛细,说话的声音很轻,可是每一句都落在实处。她嫁给他的那天晚上,问他:"你是石家的人,还是冉家的人?"
他想了很久,说:"我是我自己的人。"
董氏笑了。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。
后来他们有了一个儿子,叫智。智三岁那年,冉闵从凉州的一个胡商手里,买了一匹赤红色的马驹。那马驹浑身红得像火,跑起来四蹄生风,脾气又烈,谁也骑不上去。冉闵用了三个月,才把它驯服了。
他给它起名叫朱龙。

石遵的大军从李城出发,一路往北,到荡阴的时候,已经有九万人了。冉闵是前锋。
张豺想出城迎战,可邺城里的老羯兵们不肯。他们说:"天子的儿子来奔丧,我们应该出去迎接,不能替张豺守城。"他们一批一批地翻过城墙跑出来,张豺砍了几个,止不住。
冉闵带着前锋进了邺城。
邺城是他长大的地方。土黄色的城墙方方正正,东西七里,南北五里,一条笔直的大道从南门一直通到宫城;城西北角上,三座高台一字排开,中间是铜雀台,南边是金虎台,北边是冰井台,台上的楼阁之间架着飞阁,远远看去,像三座悬在半空的宫殿。石虎在城里修的太武殿,漆瓦金铛,柱子包着银,殿前的台阶是一整块一整块的青石,太阳一照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他看见刘氏太后抱着小皇帝,在殿上哭,看见张豺跪在地上发抖。三天以后,张豺在平乐市被斩首,夷三族。石遵在太武前殿即了天王位。小皇帝石世被封为谯王,没过几天,母子两个就都被杀了。石世一共做了三十三天的天王。
那天,冉闵站在太武前殿的台阶下,等着石遵兑现他的话。
石遵立了他哥哥石斌的儿子石衍为太子。
他想过很多回,石遵为什么要骗他。
他想明白了。石遵不是要骗他,石遵是怕他。一个刚刚靠兵变坐上位子的人,最怕的就是手里有兵的人。他冉闵手里有兵,有名声,有十几年打出来的威望。立他做太子,就是把刀柄递到他手里。
他不甘心。
石遵封他做都督中外诸军事、辅国大将军,录尚书事,总揽兵权。他就用这兵权,一点一点地收买人心。殿中的将士,原来东宫的力士,一万多人,他一个一个地奏请封官,封他们做殿中员外将军,赐关外侯的爵位,把宫女赏给他们做老婆。
石遵察觉了。他没有直接夺冉闵的兵权,而是在冉闵报上来的名单上,一个一个地批注好坏,把冉闵推举的人压下去。那些被压下去的人,都恨石遵。
石遵身边的中书令孟准、左卫将军王鸾劝他:冉闵这个人,不能留。
那天夜里,石遵在太后郑氏的宫里,召集了几个宗室王爷,商量要不要杀冉闵。
冉闵后来知道了那一夜的每一句话。
王爷们都说该杀。只有太后郑氏不答应。
"李城回师那一回,"太后说,"要是没有棘奴,哪有我们今天!他有点骄纵,惯一惯就好了,不能就这么杀了。"
议事散了。义阳王石鉴出了宫门,就派了一个宦官,叫杨环,骑着快马去了冉闵的府里,把宫里的话一五一十都告诉了他。
冉闵听完,坐在灯下想了很久。
他想,石鉴为什么要告诉他?石鉴也是石虎的儿子,也想坐那个位子。石鉴告诉他,是想借他的刀,杀了石遵,自己上去。
那就借给他。
他劫持了司空李农和右卫将军王基,派将军苏亥、周成带了三十个甲士,冲进了如意观。
石遵正在观里跟几个妇人下弹棋。他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看见周成手里提着刀。
"造反的是谁?"石遵问。
"义阳王石鉴当立。"周成说。
石遵愣了一下,忽然笑了。
"我尚且落到这个地步,"他说,"你们立了石鉴,他又能坐几天!"
周成把他拖到琨华殿,杀了。太后郑氏、太子石衍、孟准、王鸾,一个也没有留。石遵一共做了一百八十三天的天王。
冉闵扶石鉴坐上了天王的位子。
石遵说对了。
石鉴坐上位子的第一件事,就是想杀冉闵。
他派大司马石苞、中书令李松、殿中将军张才,夜里带人去琨华殿杀冉闵和李农。没有杀成,宫里乱成了一团。石鉴怕冉闵报复,第二天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把李松、张才在西中华门斩了,又把石苞也杀了。
冉闵看着他演完这出戏,什么也没说。
后来,石虎的另一个儿子石祗在襄国起兵,联络了羌人姚弋仲、氐人苻洪,传檄天下,要诛杀冉闵和李农。邺城里的石氏宗室,一个接一个地谋划着要杀他。
最后一次,是羯人将领孙伏都、刘铢,带着三千羯兵,埋伏在城里的胡天祠,要趁冉闵进宫的时候动手。
石鉴听说孙伏都要起事,又吓坏了。他派人把冉闵和李农召进宫,开门放他们进来,对他们说:"孙伏都反了,你们快去讨伐!"
冉闵带着兵,从凤阳门一直杀到琨华殿。
那一夜,宫里的尸首横七竖八,一个压着一个,血流成了沟。
天亮以后,冉闵站在凤阳门的城楼上。
他下了一道令:城里城外的六夷,有敢拿兵器的,斩。
胡人开始逃。有的砍开城门往外跑,有的翻过城墙往外跑,一拨接一拨,数不清。
他又让人把石鉴关进了御龙观,派尚书王简、少府王郁带着几千人看守,每天用绳子吊一只篮子上去,给他送饭。
然后,他让人在城里四处张贴了一道告示:
"与官同心者住,不同心者各任所之。"
愿意跟官府一条心的,留下;不愿意的,随便去哪里。
城门大开,再也不禁人出入。
那一天,邺城周围一百里以内的汉人,扶老携幼,全都涌进了城里。城里的胡人、羯人,拖家带口,全都往城外涌,把城门堵得水泄不通。
冉闵站在城楼上,看着两股人潮,一股往里涌,一股往外涌,在城门洞里挤成一团。
他看明白了一件事:这些胡人,不会替他卖命。
那天下午,他下了第二道令。
后来很多年,这道令被人一遍一遍地说起,说成了不同的样子。可冉闵自己记得的,只有那几句话:城里城外的汉人,斩一个胡人的首级送到凤阳门来的,文官升三级,武官都拜牙门将。
他想的是,让汉人和他拴在一起。手上沾了血的人,就再也回不去了,只能跟着他走到底。
他没有想到,那一天会变成那个样子。
一天之内,凤阳门外的首级堆成了小山,有几万颗。他亲自带着人,在城里一条街一条街地搜。不分贵贱,不分男女老少。哭喊声从早到晚没有停过。城外的尸首来不及埋,成群的野狗和豺狼从山里下来,在尸堆里撕扯,夜里能听见它们的嚎叫。
屯守在各地的将领,接到他的文书,也照着做。消息一天比一天坏。有人说,河北各地死了二十多万人。有人说,有些地方杀红了眼,只看长相,高鼻子、胡子多的,就当胡人杀,被错杀的汉人,几乎占了一半。
有一天傍晚,冉闵骑马经过城南的一条小巷。
巷口躺着一个老人,头发全白了,胡子很长,鼻梁很高,脖子上一道刀口。老人的身边跪着一个小女孩,七八岁,抱着老人的胳膊,一声一声地叫着阿爷。她说的是邺城本地的汉话。
冉闵勒住马,看了很久。
旁边一个兵说,这老头是城南卖药的,祖祖辈辈都住在邺城,就是长了一个高鼻子。
冉闵没有说话。他拨转马头走了。
那天夜里,他的妻子董氏坐在灯下,看着他,很久没有说话。

"你看见城外了吗?"她终于问。
"看见了。"
"那些野狗,"董氏说,"吃饱了,就开始吃活人了。昨天城东有个孩子,在城墙根底下撒尿,被一群狗拖走了。"
冉闵坐在那里,一动也不动。
"当年羯人进中原的时候,"他说,"也是这样杀汉人的。"
"所以呢?"董氏说,"所以就该这样?"
冉闵没有回答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他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,跟着石虎去打棘城。那一回,后赵几十万大军被燕国人吓破了胆,扔下盔甲一路往西跑,他带着自己的一军,排着阵慢慢地退。燕国的骑兵追上来,领头的是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鲜卑少年,披着一件青色的披风。那少年隔着溃兵看着他,没有下令追。
他不知道那个少年后来怎么样了。
他只知道,从那一天起,后赵的人都说,唯闵一军独全。他就是靠着这句话,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。
石鉴到最后也没有消停。
那年冬天,冉闵和李农带着三万骑兵出城去打张贺度,石鉴在御龙观里,偷偷派宦官送信出去,召张沈趁着城里空虚,来偷袭邺城。
宦官出了城,就去找了冉闵。
冉闵和李农连夜赶回邺城,把石鉴从御龙观里拖出来,杀了。石虎的孙子三十八个,一个也没有留下。
石家,在邺城,从此没有了。
永和六年,冉闵即皇帝位。
司徒申钟、司空郎闿等四十八个大臣,联名上表请他称帝。他推让给李农,李农跪在地上,以死相请。三推三让,他才在邺城南郊即了位,改元永兴,国号大魏,恢复了冉姓。他追尊祖父为元皇帝,父亲冉瞻为烈祖高皇帝,尊母亲王氏为皇太后,立董氏为皇后,儿子冉智为皇太子。
即位那天,他穿着天子的冕服,站在南郊的祭坛上,望着北方。
北方,石祗在襄国还没有死。姚弋仲、苻洪带着羌人、氐人,正往关中去。更北边,燕国的慕容儁已经过了长城,拿下了蓟城,正一城一城地往南压过来。
天下四分五裂。他是天子,可他的天下,只有邺城周围这几百里。
那颗传国玉玺,现在在他手里。
那是秦始皇用和氏璧刻的玺,"受命于天,既寿永昌",从秦传到汉,从汉传到魏,从魏传到晋,永嘉之乱的时候被匈奴人抢走,又从匈奴人手里落到了石勒手里。现在,它在他的案上,用一块黄绢包着。
他有时候夜里睡不着,会把它拿出来,放在灯下看。
那块玉很凉,很重。
他做皇帝的第一年,杀了李农。
李农是乞活军的首领,是当年跟他一起废石遵、杀石鉴的人。冉闵称帝那天,把帝位推让给李农,李农跪在地上,以死相请。冉闵封他做太宰,领太尉、录尚书事,封齐王。他的三个儿子,都封了县公。
满朝的人都说,皇帝对齐王,跟亲兄弟一样。
可是冉闵心里知道,李农手里有乞活军。乞活军是从并州一路杀过来的流民兵,几十年来,在中原打了无数的仗,只认自己的首领,不认皇帝。李农一句话,乞活军就能把邺城翻过来。
他想起了石遵。石遵许了他太子的位子,又不给他,他就杀了石遵。他想起了石鉴。石鉴借他的刀杀了石遵,又想杀他,他就杀了石鉴。
他想,李农会不会也有一天,借他的刀,又来杀他?
那年秋天,有人告发,说齐王府上私藏甲兵,跟城外的乞活旧部来往密切。
冉闵没有让人去查。他在宫里摆了一桌酒,请李农和他的三个儿子来喝。
酒喝到一半,殿门外冲进来一队甲士。
李农放下酒碗,看着冉闵,看了很久。他没有喊,没有骂,也没有求饶。
"陛下,"他说,"当年在李城,你推让帝位给我,我以死相请。你还记得吗?"
冉闵没有回答。
那天,齐王李农和他的三个儿子,都死在了宫里。
那天夜里,董氏坐在灯下,一直没有睡。
"李农是跟你一起起事的人,"她说,"你连他都杀了,以后谁还敢跟着你?"
冉闵坐在那里,很久没有说话。
"我不杀他,"他终于说,"总有一天他会杀我。这座宫里,就是这样。"
董氏看着他。
"你当年说,你是你自己的人。"她说,"现在你是谁的人?"
第二年,他去打襄国。
襄国在邺城北边,是石勒当年的都城。石虎的儿子石祗在那里称了帝,跟冉闵对峙了一年多。冉闵带着十万大军围住了襄国,一围就是一百多天。
城里的石祗快撑不住了。他去掉了皇帝的称号,改称赵王,派人四处求救:去关中,找羌人姚弋仲;去北边,找燕国的慕容儁。
冉闵不怕。
他想,姚弋仲是一个老羌,在石家的手下做了一辈子的将军;燕国离襄国几百里,隔着黄河和太行,鲜卑人不会为了石家的残余,跑这么远来送死。
他想错了。
姚弋仲派了他的儿子姚襄,带着两万多羌人骑兵来了。燕国的慕容儁,派了将军悦绾,带着三万鲜卑骑兵来了。石祗的大将军石琨,从冀州带着兵来了。
三路援军,从三个方向,同时压到了襄国城下。
那一仗,冉闵带着几十个骑兵杀出了重围,逃回了邺城。十万大军,死了一大半,剩下的也散了。
逃回邺城的那天夜里,他一个人坐在殿上,看着那颗用黄绢包着的玉玺。
他想,石家灭了,可是石家的那些敌人,羌人,鲜卑人,在石家快要灭的时候,都跑来救石家了。
他们救的不是石家。
他们是怕他。
永和八年春天,燕国的大军来了。
燕王慕容儁派他的弟弟慕容恪,带着精兵南下,一路打到了冀州。冉闵亲自带着骑兵迎了上去,在魏昌城外的廉台,遇上了燕军。
大将军董闰、车骑将军张温劝他。
"鲜卑人乘胜而来,气势正盛,挡不住的。"董闰说,"不如暂时避一避,让他们骄傲起来,然后再集合大军去打,一定能赢。"
冉闵怒了。
"我兴师动众出来,"他说,"是要平定幽州,斩了慕容儁。现在碰上一个慕容恪就躲,人家会怎么笑话我!"
他没有躲。
那一仗,打了十回,冉闵十回都赢了。
他骑着那匹叫朱龙的赤马,左手握着一杆双刃矛,右手提着一把钩戟,一次又一次地冲进燕军的阵里。朱龙日行千里,跑起来像一团火。燕军的骑兵挡不住他,他冲到哪里,哪里的燕军就散开。
可他的兵太少了。
第十一回,燕军变了阵。
慕容恪从燕军里挑出了五千个善射的鲜卑兵,都是勇猛却不莽撞的人,用铁锁链把他们的马一匹一匹连在一起,排成一个方阵,一步一步地压过来。那方阵像一堵会走路的墙,前面的马倒下了,后面的马被锁链拖着,不能后退,也不能散开,只能往前。

冉闵冲上去,杀了三百多个鲜卑兵。
那堵墙还在往前走。
然后,燕军的骑兵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,把他围了好几层。
他拼死杀出了一条血路,骑着朱龙往东跑。跑了二十多里,朱龙忽然前腿一软,倒了下去,再也没有起来。
那匹马没有中箭,没有受伤,就那样倒了下去。
冉闵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,燕军的骑兵已经围了上来。
他被押进燕军大营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
营帐前面站着一个人。那人三十来岁,个子很高,脸很宽,没有穿铠甲,只披着一件旧的青色披风,发髻上插着一支玉簪。
冉闵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。
那人也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"十四年前,"那人说,"在棘城外面,你带着一军,排着阵往西退。"
冉闵想起来了。那个隔着溃兵看着他、没有下令追的鲜卑少年。
"是你。"
慕容恪点了点头。
"那一回,"冉闵说,"你为什么不追?"
慕容恪想了想。"你的阵很稳,"他说,"追上去,要死很多人。"
冉闵笑了,笑得很难听。
"今天你用锁链锁住了马,"他说,"就不怕死人了?"
慕容恪没有回答。他让人给冉闵松了绑,送来了一碗热汤。

冉闵没有喝。
他被送到了蓟城。
燕王慕容儁坐在殿上,看着他被推进来,看了很久。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鲜卑人,又高又白,肩膀很宽,穿着汉人的冠服,坐得笔直,像是怕别人忘了他是燕王。
"你一个奴仆出身的下才,"慕容儁说,"凭什么妄称天子?"
冉闵站在殿下,不肯跪。
"天下大乱,"他说,"你们这些夷狄尚且要篡逆称帝。我是一时的英雄,为什么不能做帝王!"
殿上一片死寂。
慕容儁的脸涨得通红。他下令,把冉闵拖下去,抽三百鞭。
鞭子一下一下地落下来。冉闵咬着牙,一声也没有吭。他数着,数到一百多的时候,就数不清了。
三百鞭抽完,他被扔进了一辆囚车,送往龙城。燕王要拿他去祭告祖先,祭告慕容廆、慕容皝的宗庙。
囚车走了很多天。路过遏陉山的时候,押送的人让他下了车。
那是一座光秃秃的山,山上长着一些矮矮的灌木,风很大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
冉闵站在山坡上,望着南边。南边是邺城,是他的妻子和儿子,是那颗用黄绢包着的玉玺。他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。
他想起了那个卖药的老人,想起了那个抱着老人胳膊叫阿爷的小女孩。
刀落下来的时候,他没有闭眼。
冉闵死后,遏陉山左右七里,草木都枯死了。
那年蝗虫大起,从五月到十二月,一滴雨也没有下。燕国的百姓说,这是冉闵的冤魂不散。
燕王慕容儁害怕了。他派使者去遏陉山祭祀冉闵,追谥他为武悼天王。
祭祀的那一天,下了一场大雪。
邺城那边,冉闵的儿子冉智还小,守城的将军蒋干派人向东晋求救。东晋的濮阳太守戴施带着一百多个壮士进了邺城,对蒋干说:"先把玉玺交给我。现在外面全是凶寇,道路不通,我不敢马上送走。我拿到了玉玺,就派人快马报告天子;天子知道玉玺在我这里,相信你们的诚意,一定会派兵送粮来救你们。"
蒋干信了,把玉玺交了出去。
戴施一面说要去迎接粮草,一面暗中派人把玉玺揣在怀里,送去了建康。
没过多久,燕军攻进了邺城。冉闵的皇后董氏、太子冉智,还有一大批大臣,被押送到了蓟城。
史笔
天下大乱,尔曹夷狄……尚欲篡逆。我一时英雄,何为不可作帝王邪!
——冉闵语,《晋书·石季龙载记》附《冉闵传》(中间有删节)
史有明载
- 石遵在李城对冉闵说"努力!事成,以尔为储贰",事成后立石衍为太子,"闵甚失望";冉闵怀抚殿中将士及故东宫高力万余人,"皆奏为殿中员外将军,爵关外侯,赐以宫女";石遵"题名善恶以挫抑之";孟准、王鸾劝诛闵;遵召石鉴等议于太后郑氏前,郑氏说"李城回师,无棘奴岂有今日!小骄纵之,不可便杀也";石鉴出,遣宦者杨环告闵;闵劫李农及王基,使苏亥、周成执遵于如意观,遵方与妇人弹棋,问"反者谁也",周成答"义阳王鉴当立",遵说"我尚如是,汝等立鉴,复能几时",被杀于琨华殿;遵在位一百八十三日;石世在位三十三日(《晋书·石季龙载记》)。
- 石鉴使石苞、李松、张才夜袭闵、农不克,伪若不知,斩松、才,诛苞;孙伏都、刘铢结羯士三千伏于胡天,鉴召闵、农讨之,"自凤阳至琨华,横尸相枕,流血成渠";闵宣令"内外六夷敢称兵杖者斩之";守鉴于御龙观,"悬食给之";令城内"与官同心者住,不同心者各任所之","于是赵人百里内悉入城,胡羯去者填门";闵知胡之不为己用,班令"斩一胡首送凤阳门者,文官进位三等,武职悉拜牙门","一日之中,斩首数万……死者二十余万,尸诸城外,悉为野犬豺狼所食",各地承命诛杀,"于时高鼻多须至有滥死者半"(同上)。
- 石鉴密召张沈袭邺,宦者告闵,闵、农废鉴杀之,诛季龙孙三十八人;永和六年(350 年)申钟等四十八人上尊号,闵让李农,即皇帝位于南郊,改元永兴,国号大魏,复姓冉,立妻董氏为皇后、子智为皇太子(同上)。
- 冉闵与慕容恪遇于魏昌城,董闰、张温劝避,闵说"吾成师以出,将平幽州,斩慕容儁。今遇恪而避之,人将侮我矣";十战皆胜;恪"以铁锁连马,简善射鲜卑勇而无刚者五千,方阵而前";闵所乘赤马名朱龙,"左杖双刃矛,右执钩戟",斩鲜卑三百余级;燕骑围之数周,闵溃围东走二十余里,"马无故而死",被擒,送蓟;慕容儁问"汝奴仆下才,何自妄称天子",闵答见题记(原文有更激烈的骂语,此处删去);儁鞭之三百,送龙城,斩于遏陉山;"山左右七里草木悉枯,蝗虫大起,五月不雨,至于十二月";儁遣使祀之,谥武悼天王,"其日大雪",是岁永和八年(352 年)(同上)。
- 戴施骗取传国玺、"阴令怀玺送于京师",慕容评送闵妻董氏、太子智等于蓟(同上)。
合理推测
- 交战地点"廉台"见《资治通鉴》卷九十九(待核),《晋书》作魏昌城。
- 冉闵杀李农及其三子,在永兴元年(350 年);冉闵围襄国百余日,石祗去帝号称赵王,求救于姚弋仲与慕容儁,姚襄、燕将悦绾、石琨三路来援,冉闵大败,逃归邺——见《资治通鉴》卷九十八至九十九与《晋书·石季龙载记》(待核原文)。正文所写李农被杀的场面为虚构。
- 冉闵之父冉瞻少年时被石勒所获、令石虎养为子,冉闵小字棘奴,见《晋书》(待核原文)。
- 冉闵颁令的动机(让汉人与他"拴在一起")是推测。这场杀戮在当时就造成大量无辜者死亡,包括被误杀的汉人,本书照史实写出它的残酷,不加渲染,也不认同。
小说虚构
- 冉闵在城南小巷看见被误杀的卖药老人、董氏与他的对话("那些野狗吃饱了,就开始吃活人了"),为虚构。
- 冉闵回忆棘城之役、被擒后与慕容恪对话("你的阵很稳,追上去,要死很多人"),为虚构,承接第七章。
- 冉闵夜里在灯下看传国玺、临刑前的心理,为虚构。
- 冉闵童年在石虎宫中、父亲冉瞻之死的情形、与董氏的对话("你是石家的人,还是冉家的人")、朱龙马的来历,为虚构(冉瞻为石虎养子、冉闵小字棘奴、所乘赤马名朱龙是史实)。
- 冉闵"身长八尺,善谋策,勇力绝人"(《晋书》,待核原文);他的相貌、董氏的样子、慕容儁在殿上的样子为虚构的描写。邺城"东西七里,南北五里"见《水经注》,三台和太武殿"漆瓦金铛,银楹金柱"见《晋书·石季龙载记》(待核),正文据此描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