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真玺已送江南去慕容儁假玺称帝

公元三五二年至三五七年,燕都蓟城、邺城。慕容儁,燕王慕容皝的次子、世子,三四八年继燕王位,此时三十四岁,即将称帝。

慕容评从邺城回来的那天,慕容儁正在蓟城的殿上看一张地图。

地图是汉人画的,画在一张很大的白绢上,山是青的,水是蓝的,城是红的。从辽西到蓟城,从蓟城到邺城,从邺城到黄河,一路红点连成了一条线。那是燕国这三年打下来的地方。

四年前,父亲死的时候,燕国还在长城以外。现在,他坐在蓟城的殿上,脚下是幽州、冀州,南边的黄河已经看得见了。

他三十四岁,身长八尺二寸,姿貌魁伟。慕容家这一辈的兄弟里,他是最像祖父慕容廆的一个:白,高,肩膀宽,胳膊长,眉眼端正。可是他坐在殿上的时候,背挺得太直了,好像总在提醒别人,他是世子,是嫡长,不是那个被父亲偏爱的弟弟。

"邺城拿下了。"慕容评跪在殿下说,"冉闵的皇后董氏、太子冉智,还有冉魏的大臣,都押来了。"

慕容儁点了点头。"玉玺呢?"

慕容评没有马上回答。

"玉玺,"他终于说,"被东晋的人骗走了。"

殿上一下子静了。

慕容评说,冉闵被擒以后,邺城里的蒋干向东晋求救,东晋派了一个叫戴施的人进城,骗蒋干说先把玉玺交出来,就派兵送粮来救。蒋干信了。戴施拿到玉玺,当天就派人揣在怀里送去了建康。燕军进城的时候,那颗玉玺已经过了淮河。

慕容儁站起来,走到殿下,看着慕容评。

"你在邺城外面围了几个月,"他说,"玉玺就在城里,你让一个晋朝的太守,带着一百个人,走进去把它拿走了?"

慕容评低着头,不敢说话。

慕容儁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慕容评是他的叔叔,父亲最小的弟弟,打仗不行,可是会说话,会办事,会替他把那些他不想亲手做的事做了。评五十来岁,白胖,手指上戴着好几个金戒指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,说话慢条斯理,句句好听。

"起来吧。"他说。

他想起了三年前,在龙城的那个冬天。

那年石虎死了。消息传到龙城,满朝的大臣都很高兴,说中原要大乱了。可是怎么办,大臣们吵了一个多月,吵不出结果。

有人说,燕国刚刚换了国君,人心未定,应该先守住辽西,等中原的人自己打完了再说。有人说,石家的儿子们虽然在互相残杀,可是后赵的兵马还在,几十万人,燕国才多少人?去了是送死。

那天,他收到了一封信。

是弟弟慕容霸写的。慕容霸那时候镇守徒河,信写得很长,字写得很大,一笔一画都像刀砍的一样。

信上说:石虎穷凶极恶,老天已经厌弃了他,他的子孙互相残杀,中原的百姓陷在水深火热里,都伸长了脖子,盼着有人去救他们。大王要是趁这个机会南下,夺取蓟城,然后挥师直取邺都,宣扬恩德,安抚百姓,中原就可以平定了。机会一失,就再也不会来了。

慕容儁拿着那封信,看了一夜。

他想,父亲在的时候,常常说霸儿这孩子,将来要么能破人家,要么能成人家。现在,霸儿要他去破人家了。

第二天,他召集群臣,说要南下。

还是有人反对。他把慕容霸的信念了一遍,又说了一句:"时不可失。"

那年春天,燕国二十万大军出了卢龙塞,一路往南。打下了蓟城,他就把都城迁到了蓟城。然后,一城一城地往南推,一直推到了冀州。

信是慕容霸写的。可是功劳,是他慕容儁的。

他记得,在蓟城的城头上,有大臣说:"陛下圣明,独断南下。"

他点了点头,没有提那封信。

那天晚上,他一个人在殿上坐到半夜。

群臣这几个月一直在劝他称帝。他们说,晋朝在江南偏安,不能保中原;石家已经没有了,冉闵也死了;天下无主,燕国从辽西打到黄河,兵强马壮,正是天命所归。

他每一回都推辞。

"我本是幽漠射猎之乡、披发左衽之俗的人,"他在殿上说,"历数的符命,哪里有我的份!诸位要是只顾着抬举我,去图那些不该图的东西,实在不是我这样寡德的人应该听的。"

群臣听了,越发劝得起劲。

他知道该推辞几回。三回,五回,推得越多,坐上去的时候,越显得是天意,不是他自己想要。

可他心里一直在想那颗玉玺。

没有玉玺的天子,是什么天子?秦始皇的玺,汉高祖得了,才是汉;魏文帝得了,才是魏;晋武帝得了,才是晋。石勒从匈奴人手里抢过来,才敢称赵。冉闵手里握着它,哪怕只有邺城周围几百里,也敢说自己是天子。

现在它去了建康。

江南那个小朝廷,从来没有打败过他,却拿着那颗玉玺,可以说他是僭越,是伪朝,是胡虏。

第二天,他让人把冉闵的皇后带了上来。

董氏三十多岁,穿着一身素衣,头发挽得整整齐齐,脸很白,眼睛很平静。她走进殿里,没有跪,只是站着,看着他。

他让人给她搬了一张胡床。

"夫人,"他说,"冉闵的事,我很遗憾。"

董氏没有说话。

"你的儿子冉智,"慕容儁说,"还小。他在蓟城,有人照顾,不会有事。"

董氏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。

"燕王想要什么?"她问。

慕容儁看着她。他想,这是一个聪明的女人。冉闵身边,倒是有一个明白人。

"玉玺被晋朝骗走了,"他说,"天下人都知道。可天下人不知道的是,冉闵手里,原来还有一颗玺。"

董氏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"冉闵败了以后,"慕容儁慢慢地说,"他的皇后,在邺城的宫里找到了这颗玺,亲手献给了燕王。"

殿上的大臣们都低下了头。

董氏坐在胡床上,一动也不动。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。

"我献了玺,"她说,"我的儿子呢?"

"封侯。"慕容儁说,"有封地,有俸禄,一辈子衣食无忧。"

董氏闭上了眼睛。

"燕王,"她说,"你知道冉闵临死前说了什么吗?"

慕容儁的脸色变了一下。他知道。冉闵在这座殿上,站着不肯跪,说"你们这些夷狄尚且要篡逆称帝,我是一时的英雄,为什么不能做帝王"。

"他说他是英雄。"董氏说,"英雄的女人,现在要替他的仇人,献一颗假玺。"

公元352年,蓟城燕王宫。传国玺已被东晋骗走,燕王慕容儁要冉闵的皇后董氏出面"献玺",好名正言顺地称帝;董氏只问他:她的
公元352年,蓟城燕王宫。传国玺已被东晋骗走,燕王慕容儁要冉闵的皇后董氏出面"献玺",好名正言顺地称帝;董氏只问他:她的儿子怎么办。

她睁开眼睛,看着慕容儁。

"我献。"她说。

那年秋天,燕王慕容儁宣布,冉闵的皇后董氏在邺城宫中得到了传国玺,献给了燕王。他赐董氏一个封号,叫"奉玺君"。

那颗"玺",他让人用黄绢包着,放在一只漆盒里,供在殿上。谁也没有见过它长什么样子。

后来,有人私下里议论,说那只漆盒里,根本什么都没有。

慕容儁听说了,没有追究。

他知道这件事骗不了所有人。可他不需要骗所有人。他只需要让那些想跟着他的人,有一个跟着他的理由。

永和八年十一月,慕容儁在蓟城即皇帝位,大赦境内,改元元玺,设置百官。他追尊祖父慕容廆为高祖武宣皇帝,父亲慕容皝为太祖文明皇帝。

即位大典那天,他穿上了汉人天子的冕服:玄衣纁裳,头上戴着十二旒的冕,前后各十二串玉珠垂下来,挡在眼前,走一步,珠子就晃一下,叮叮地响。

他想起了另一顶冠。

那顶冠上挂满了金叶子,也是走一步,响一下。他小时候在棘城的大帐里见过它,父亲称燕王那天戴过它。那是曾祖父的祖父莫护跋传下来的冠,慕容氏的姓,就是从这顶冠来的。

可是今天,他没有戴它。

天子要戴冕,不戴鲜卑人的金冠。

前一天,他让人把那顶步摇冠送进了新修的太庙,放在祖先的神位前面,用一块红绸盖着。

送冠的是金作坊的一个女匠人,姓温,四十来岁了,手上全是烫伤的疤。她捧着那顶冠走进太庙,把它放在神位前面,又把那块红绸轻轻盖上。

慕容儁站在太庙门口看着她。

"这顶冠,"他问,"你修过?"

"是。"女匠人说,"先王称燕王的那一年,小人修过。"

"有什么要说的吗?"

女匠人想了想,说:"冠上少一片叶子。"

慕容儁愣了一下。"少一片?"

"一百零七片。"女匠人说,"温家打冠,向来是一百零八片。先王说,祖宗的冠,一片也不许动。"

慕容儁看着那块红绸,看了很久。

"那就不动。"他说。

即位以后的第三天,东晋的使者到了蓟城。

使者是从建康来的,带着晋朝皇帝的诏书,诏书上称他为"燕王",说朝廷听说燕王平定了冉闵,很是嘉许,望燕王继续为国家守护北方。

慕容儁在殿上接见了他。

使者念完诏书,抬起头,看见殿上坐着的那个人,穿着天子的冕服,戴着十二旒的冕,愣住了。

慕容儁看着他。

"你回去,告诉你们的天子,"他说,"我承接的是别人留下来的空缺,被中原的百姓推举出来,已经是皇帝了。"

使者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
那天晚上,慕容评来找他。

"陛下,"慕容评说,"晋朝那边,会说陛下是僭越。"

"让他们说。"慕容儁说,"他们手里有玉玺,我手里有中原。玉玺是一块石头,中原是几百万人。他们拿着石头说话,我拿着人说话。"

那年冬天,消息从龙城传了过来。

遏陉山那边,自从冉闵被斩以后,就再也没有下过雨。山的左右七里,草木全都枯死了。蝗虫从山里飞出来,一片一片,遮天蔽日,落到哪里,哪里的庄稼就只剩下光秆子。从五月到十二月,一滴雨也没有下。

燕国的百姓都在传,说是冉闵的冤魂不散。

慕容儁在殿上听着大臣们奏报灾情,一句话也没说。

散了朝,他一个人去了太庙。

太庙里很冷,很暗,只点着几盏长明灯。神位前面,那顶步摇冠盖着红绸,一动不动。

他在神位前面跪了很久。

公元353年,蓟城太庙。慕容儁称帝后戴汉式冕旒,祖传的金步摇冠供在太庙、盖着红绸;遏陉山大旱,他独自来到太庙,跪了很久。
公元353年,蓟城太庙。慕容儁称帝后戴汉式冕旒,祖传的金步摇冠供在太庙、盖着红绸;遏陉山大旱,他独自来到太庙,跪了很久。

他想起了冉闵站在殿下的样子,那个汉人,挨了三百鞭子,一声也没有吭。他想起了冉闵的皇后,坐在胡床上,说"我献"。

他不怕冉闵。冉闵已经死了。

他怕的是那些相信冉闵的冤魂不散的人。几百万人,几千万人,他们相信什么,天命就是什么。

第二天,他派使者去遏陉山祭祀冉闵,追谥他为武悼天王。

使者祭祀的那一天,遏陉山下了一场大雪。

消息传回蓟城,大臣们都说,陛下仁德,感动了上天。

慕容儁听了,没有说话。他想,下雪,是因为到了冬天。可是没有人会这么想。

还有一件事,他做得很小心。

他的弟弟慕容霸,比他小七岁,是父亲最喜欢的儿子。父亲在世的时候,常常指着慕容霸对弟弟们说:"这孩子阔达好奇,将来要么能破人家,要么能成人家。"所以给他起名叫"霸"。父亲对慕容霸的宠爱,比对他这个世子还多。

慕容儁一直记得。

慕容霸身长七尺七寸,比他矮了小半个头,可是两条胳膊长得出奇,站着的时候,手垂下来过了膝盖——宫里的老人说,翰将军的胳膊也没有这么长。他脸黑,眉毛粗,打起仗来不要命,笑起来又爽朗得像个孩子。

慕容霸喜欢打猎。有一回在野地里追一头鹿,马失前蹄,他从马上摔下来,磕断了一颗门牙。

慕容儁即位以后,在殿上当着群臣的面,给弟弟改了名字。

"春秋时晋国有个贤臣叫郤缺,"他笑着说,"我的弟弟,以后就叫'缺'吧,也算是仰慕古代的贤人。"

他用的是一个很少见的字,左边一个"夬",表示缺。群臣都笑了,说陛下风雅。

慕容霸也笑了。他跪下来谢恩,缺了门牙的嘴笑得很难看。

后来,有人拿着一本谶书来说,那个字左边的"夬"不吉利,应该去掉。慕容儁就又给他改了一回,去掉了"夬",只剩下一个"垂"字。

从此,慕容霸就叫慕容垂。

满朝的人都说,皇帝对弟弟真好,一个名字改了两回,都是为了他好。

只有慕容垂自己知道,那个"缺"字,是什么意思。

几年以后,慕容儁把都城从蓟城迁到了邺。

邺城是石虎的旧都,也是冉闵的旧都。城里的宫殿,有的被冉闵烧了,有的还在。慕容儁让人修缮宫殿,重新修起了铜雀台。那是曹操当年修的台,几百年来,被一个又一个的主人修了又毁,毁了又修。

迁都那天,他站在铜雀台上,往下看。台有十丈高,夯土的台基上起着三层的楼阁,飞檐翘角,楼顶上立着一只铜铸的雀,张着翅膀,在风里像要飞起来。台下就是漳水,水是浑黄的,绕着城的西北角流过去。

邺城的街道整整齐齐,一条一条,像棋盘一样。街上走着汉人,走着鲜卑人,走着从各地迁来的百姓。几年前,就在这些街上,堆满了胡人的尸首,野狗在尸堆里撕扯。现在,街上开了店铺,卖着粮食、布匹和陶器,孩子们在巷口跑来跑去。

迁到邺城以后,他做了一个梦。

他梦见石虎。石虎很胖,很老,浑身是血,从一个黑洞洞的地方爬出来,一口咬住了他的胳膊。他想甩开,甩不开;他想喊,喊不出声。他醒过来的时候,浑身是汗,胳膊上好像还留着牙印。

第二天,他下令去找石虎的墓。

石虎的墓藏得很深,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。后来,一个从前在后赵宫里干过活的老宫女说,她知道墓在哪里。燕国的兵跟着她,在邺城西边的一片荒地里挖了几天,挖出了一座很大的墓。

墓里的棺材打开的时候,石虎的尸首还没有完全烂掉。

慕容儁站在墓坑边上,看着那具尸首,看了很久。

他让人把尸首拖出来,用鞭子抽,一边抽,一边骂:"死胡,你凭什么敢来梦里吓活着的天子!"抽完了,他让人把尸首扔进了漳水。

后来,他把那个指路的老宫女杀了。

有人问为什么。他说:"她知道得太多了。"

那几年里,他还遇上了一件更难过的事。

他的长子慕容晔,是他最早立的太子。晔从小聪明,读书好,骑射好,大臣们都喜欢他。可是晔才十几岁,就病死了。

慕容儁坐在儿子的灵前,坐了三天三夜。

晔死了以后,他立了皇后可足浑氏生的儿子慕容暐做太子。暐那时候才几岁,长得白白胖胖的,见了谁都笑。

可足浑皇后很高兴。她二十多岁,个子高,颧骨高,眉毛描得又黑又长,头上插满了金步摇,走起路来叮叮当当,老远就知道是皇后来了。她给太子做了一身新衣服,抱着他,在宫里一处一处地给人看。

慕容儁看着她,没有说什么。

有一回,他问大臣李绩:"太子怎么样?"

李绩想了想,说:"太子聪明是聪明,可是喜欢游猎,喜欢丝竹。这两样,都是天子的大忌。"

慕容儁听了,很久没有说话。

那天晚上,可足浑皇后来找他,问他白天在殿上跟李绩说了什么。

慕容儁看着她,想,这宫里,什么都瞒不住她。

他还想做一件大事。

燕国从辽西打到了黄河,北边的鲜卑、乌桓、高句丽、夫余都服了。可是西边还有秦国,南边还有晋国。

他想一口气把这两个敌人都吞了。

他下了一道诏书,命令各州郡清查户口,每户只留一个男丁,其余的都要从军,凑够一百五十万人,明年开春,在邺城集合,大举西征南伐。

诏书下去,各州郡都乱了。百姓哭着送儿子、丈夫去当兵,田地没有人种,作坊没有人干活。有大臣上书说,这样征兵,百姓受不了,会出乱子的。

他不听。

那年冬天,他病倒了。

病得很突然,跟当年的父亲一样,一下子就起不来了。那一百五十万人,最后没有凑齐;那一场西征南伐,也没有打起来。

他躺在床上,常常想起那封信。慕容霸说,机会一失,就再也不会来了。

他想,他抓住了一回机会,走进了中原。可是第二回,他抓不住了。

病重的那些日子,他常常让人扶着,去太庙里坐一会儿。那顶步摇冠,跟着他从蓟城到了邺城,供在新修的太庙里,盖着那块红绸。

他想,从棘城到龙城,从龙城到蓟城,从蓟城到邺城。慕容家走了一百二十年,终于走进了中原的中心。

他不知道的是,十年以后,就是在这座城里,他的儿子会把这一切全部丢掉。

而那顶冠,会在这座城破的那一夜,不见了。


史笔

汝还白汝天子,我承人之乏,为中国所推,已为帝矣。
——慕容儁语,《晋书·慕容儁载记》

史有明载

合理推测

小说虚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