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巫蛊一案冤死段妃可足浑坐上太后位
公元三五七年至三六〇年,前燕都城邺。可足浑氏,鲜卑可足浑部的女儿,燕帝慕容儁的皇后,太子慕容暐的母亲,此时三十岁上下。
搬进邺城宫里的第一个晚上,可足浑一夜没有睡着。
这座宫殿太大了。殿连着殿,廊连着廊,一道门进去还有一道门,走了半天,还是看不到头。墙上的彩画有的剥落了,露出底下烧焦的木头;有的还鲜亮着,画的是她不认得的人和她不认得的神。宫人们说,这里原来是石虎的宫殿,石虎死了,冉闵住过;冉闵死了,空了好几年;现在,是燕国的了。
她带着儿子慕容暐,走过一间又一间空荡荡的大殿。暐八岁,牵着她的手,眼睛瞪得大大的,什么都想摸一摸。
"阿娘,"暐指着一面墙问,"这里为什么是黑的?"
墙根底下有一大片黑印子,像是火烧过,又像是什么东西泼上去,洗不掉了。
可足浑看了一眼,把儿子拉走了。
"别看。"她说。
那天夜里,她躺在石虎睡过的那张大床上,听着宫墙外面的风声。她想起了石虎,听说他杀了自己的太子,把太子的妻妾儿女二十几口人扔进一个坑里埋了。她想起了冉闵,听说他在这座宫里,杀了石虎的孙子三十八个。
她想,这座宫殿里,住过的每一个人,都是被自己家里的人害死的。
她翻了个身,把熟睡的儿子搂进了怀里。
她是可足浑部的女儿。
可足浑部是鲜卑人里的一个小部落,比不上段部,比不上宇文部,在辽西的草原上,只有几千帐人家。她嫁给慕容儁的时候,慕容儁还只是燕王的世子,她也只是世子的妻子之一。
后来,她生了暐。
后来,慕容儁做了燕王,做了皇帝,她做了皇后,暐做了太子。
宫里的人都说皇后命好。可足浑知道,她这个皇后,是自己一步一步争来的。
她三十岁,个子高,颧骨高,眉毛描得又黑又长。她不是宫里最好看的女人,可是她站着的时候,谁都看得见她。她喜欢穿红,头上插满了金步摇,走起路来叮叮当当——她要宫里的人老远就听见,皇后来了。宫里有比她出身高的女人,有比她长得好看的女人,有比她更会说话的女人。她能坐到今天这个位子上,是因为她比她们都看得清楚:在这座宫里,女人的命,系在儿子身上;儿子的命,系在那张龙椅上。
暐还小。可他是太子。
只要他是太子,她就什么都不怕。
可是她怕。
暐做太子,是捡来的。
皇帝原来的太子,是长子慕容晔。晔比暐大十几岁,聪明,好学,骑射也好,满朝的大臣都喜欢他。晔的母亲早死了,可足浑嫁进来的时候,晔已经是一个半大的少年,见了她,规规矩矩地叫一声母后,再没有别的话。
她待晔很好。给他做衣服,给他送吃的,他生病的时候,她亲自去守着。宫里的人都说,皇后贤惠。
可是她每天夜里,都睡不着。
她看着自己怀里的暐,想,晔是太子,暐什么也不是。晔做了皇帝,她就是先帝的一个妃子,暐就是皇帝的一个弟弟。她见过皇帝的弟弟们是什么样子:慕容恪,慕容垂,一个个能打仗,能治国,可是只要皇帝一皱眉头,他们就得跪下。
晔是在一个夏天病死的。
那年他十几岁,得了一场热病,烧了七天七夜,太医用尽了办法,也没有救回来。
可足浑守在他的床边,守了七天七夜。晔死的那天夜里,她哭得昏了过去。
宫里的人都说,皇后待太子,比亲生的还好。
可足浑醒过来以后,一个人坐在帐子里,坐了很久。
她没有做过什么。她只是在晔病的那几天,守在他床边,看着太医开的药,一碗一碗地喂下去。她只是在晔烧得说胡话的时候,握着他的手,听他一声一声地叫阿娘,叫的是他自己死去的母亲。
她什么也没有做。
可她也知道,她心里,曾经想过。
那年秋天,皇帝立了暐做太子。
她怕的是两个人。
一个是太原王慕容恪,皇帝的四弟。他打败过石虎,擒住过冉闵,满朝的文武,从鲜卑的头人到汉人的读书人,没有一个不服他。他待人宽厚,说话和气,见了她,总是恭恭敬敬地行礼。可是越恭敬,她越怕。一个人人都服的人,什么都不用争,也什么都能得到。
另一个是吴王慕容垂,皇帝的五弟。
皇帝不喜欢这个弟弟,宫里的人都知道。先帝在的时候,最疼的就是他,疼得比疼皇帝这个世子还多。皇帝即位以后,给他改了两回名字,改得满朝的人都在笑。
可是慕容垂不在乎。他照样打仗,照样立功,照样有一大群人跟着他。
还有他的妻子,段氏。
段氏是段部的女儿,段末柸的孙女。
段部亡了快二十年了,可段家的女儿,还是段家的女儿。段氏长得很美,读过书,会写诗,说话的声音不高,可是谁都愿意听。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;头上不爱插满东西,只插一支旧金簪,簪头上錾着一圈细细的回纹,细得像头发丝——宫里的女匠人说,那是辽东温家的手艺。她嫁给慕容垂,是燕国宫里的人都羡慕的一对。
可足浑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她,是在迁都以前的一个宴会上。
那天是皇帝的寿辰,宗室的王妃们都来了,按着次序,一个一个上前给皇后行礼。轮到段氏的时候,她走上前来,行了礼,礼数一点也不差,可是起身的时候,她抬起头,看了可足浑一眼。
就是那一眼。
那一眼里没有恭敬,也没有不恭敬。那是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眼神,平平的,像看一个跟自己一样的人。

可足浑后来想,她恨段氏,就是从那一眼开始的。
宴会上,王妃们围着段氏说话,问她最近读了什么书,写了什么诗。段氏说得不多,可是每说一句,王妃们都笑。可足浑坐在上首,看着那一群人围成一个圈,圈里没有她。
那天夜里,她问身边的老宫女:"段家的人,是不是觉得自己比别人高一头?"
老宫女想了想,说:"段家是大姓。段王妃自小就是被人捧着长大的。"
"段部亡了。"
"亡了。"老宫女说,"可是有些人,亡了国,也还觉得自己是公主。"
搬进邺城以后,宫里来了一个人。
他叫涅皓,是宫里的中常侍,管着宫中的杂务,平时不怎么说话,可是宫里的事,没有他不知道的。他白胖,脸上没有胡子,声音又细又软,走路的时候脚底下一点声音也没有。
他是夜里来的。他跪在帘子外面,低着头,说了很久的话。
他说,吴王府上最近不太平。吴王的妃子段氏,常常一个人关在房里,不让人进去。吴王府上的典书令高弼,常常出入王府后院,有人看见他带着一些奇怪的东西进去:布偶,桃木,写着字的符。
可足浑隔着帘子,看着他的影子。
"你想说什么?"
"小人不敢说。"涅皓说,"小人只是觉得,宫里宫外,这种东西,向来是犯大忌的。"
他说的是巫蛊。
汉朝的时候,有一个皇后,因为巫蛊被废了;有一个太子,因为巫蛊被逼死了。巫蛊这两个字,在宫里,比刀还快。
可足浑在帘子后面坐了很久。
"有证据吗?"她问。
涅皓抬起头,看了帘子一眼,又低下了头。
"证据,"他说,"总是能找到的。"
金作坊的女匠人温钏,是在一个下雨的早上被叫进宫的。
她四十多岁了,在燕国的金作坊里干了二十多年,给燕王修过冠,给王后打过簪子,给各家王妃做过耳坠、手镯和腰带。她的手很巧,人很老实,从来不多说一句话。
涅皓在一间偏殿里见了她。
他给她看了一张图。图上画着一个小小的人偶,有手有脚,只有巴掌大,胸口刻着几个字,背后插着三根针。
"用金子打。"涅皓说,"要打得旧一点,像是埋在土里放过一两年的样子。胸口的字,照着图上刻。"
温钏看着那张图,脸一下子白了。
她认得那几个字。是皇帝的名字,还有皇帝的生辰。
"这是……"
"你不用知道这是什么。"涅皓说,"你只要知道,你的女儿在宫外的作坊里学手艺,学得很好。她今年几岁了?七岁?八岁?"
温钏的手开始发抖。
"三天。"涅皓说,"三天以后,我来取。"
那三天,温钏没有睡过觉。
她坐在作坊的炉子前面,看着那块金子在坩埚里一点一点地化开。她想起了祖父温石。祖父十二岁那年,从京观底下找回了曾祖父的錾子。那把錾子现在就在她手边。祖父说,曾祖父是为了保住他们姐弟两个,自己走出去,被魏兵带走的。
祖父还说,温家的手,是打冠的手,打簪子的手,打给活人戴的东西的手。
她拿起那把錾子,在金人偶的胸口上,刻下了第一个字。

刻完最后一个字,她把錾子放下,趴在案上,哭了很久。
她的女儿温钿那天晚上回来,看见母亲趴在案上,吓坏了,问她怎么了。
温钏擦干了眼泪,把女儿搂进怀里。
"阿钿,"她说,"你记住,温家的手,只打给活人戴的东西。"
温钿不懂。她只记得,那天夜里,母亲把她搂得很紧,紧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那个金人偶,是在吴王府后院的一棵槐树底下挖出来的。
挖的人是涅皓派去的宦官,看着挖的人是大长秋和廷尉派去的官员。金人偶埋得不深,外面裹着一层烂布,挖出来的时候,上面沾满了泥,三根针还插在背上。胸口刻着皇帝的名字和生辰。
那天下午,段氏和高弼被抓进了大牢。
可足浑没有去看。她坐在自己的宫里,听着宫人们一趟一趟地来报信。
段氏不肯认。
高弼也不肯认。
大长秋和廷尉用了刑。鞭子,夹棍,烙铁。一天,两天,三天。
段氏还是不肯认。
宫人们说,段王妃被打得浑身是血,昏过去好几回,醒过来,还是那几句话:没有做过,就是没有做过。
可足浑听着,手里的茶一口也没有喝。
她想,段氏为什么不认?认了,也许还能活。不认,只有死路一条。
第四天夜里,她去了一趟大牢。
她没有让人通报。她裹着一件黑色的斗篷,只带着一个老宫女,从宫里的后门出去,绕过两条街,走进了廷尉的大牢。管牢的狱卒认出了她,吓得跪在地上,话都说不出来。
她让狱卒把灯拿开,自己走到了关段氏的那间牢房门口。
牢房里很黑,只有墙上一个巴掌大的小窗,透进来一点月光。段氏躺在草堆上,身上的衣服被打得稀烂,和血粘在一起,一动也不动。
可足浑站在牢门外面,看了很久。
段氏好像知道有人来了。她慢慢地睁开眼睛,转过头来,看着牢门外面那个裹着斗篷的人。

月光很暗,看不清脸。可是可足浑知道,段氏认出她来了。
段氏看着她,就像那一年在寿宴上一样。平平的,像看一个跟自己一样的人。
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段氏把头转了回去,闭上了眼睛。
可足浑转身走了。
回宫的路上,老宫女问她,为什么要去。
可足浑没有回答。
她自己也不知道。也许是想看看,一个不肯认罪的女人,是什么样子。也许是想让段氏知道,是谁赢了。
可是她站在那里的时候,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赢了。
后来,她听说了吴王去狱中的事。
吴王慕容垂是夜里去的。他求了大长秋,在牢门外面站了一会儿,没有进去。他托一个狱卒带了一句话进去。
那句话,后来传遍了邺城:
"人这一辈子,总是要死的。何必受这样的苦!不如认了吧。"
段氏让狱卒带回来的话,也传遍了邺城:
"我难道是怕死的人吗!要是我自己诬认了这种大逆不道的罪名,往上辱没了祖宗,往下连累了吴王。我不做。"
可足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正在梳头。
她手里的梳子停住了。
她明白了。段氏不认,不是为了自己。段氏要是认了,巫蛊的罪名就落在了吴王府上,吴王就脱不了干系。段氏不认,咬死了不认,案子就牵连不到吴王身上。
她是在拿自己的命,换丈夫的命。
可足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,看了很久。
她想,要是有一天,暐遇上了这样的事,她也会这样做的。
她也会的。
段氏死在了狱中。
到死,她也没有认。高弼也没有认。案子查不下去了,最后不了了之。巫蛊的罪名,没有能落到吴王慕容垂的身上。
可是吴王从此离开了邺城。皇帝让他去做平州刺史,镇守辽东。说是镇守,其实是赶得远远的。
走以前,慕容垂又娶了一个妻子。是段氏的妹妹。
可足浑听说了,冷笑了一声。
她去见了皇帝。她说,段家的女儿,一个死在巫蛊案里,一个又嫁给了吴王,这是什么意思?是不是段家要替姐姐报仇?
皇帝本来就不喜欢慕容垂。他下了一道诏书,把段氏的妹妹废了。
然后,可足浑把自己的妹妹,许给了慕容垂。
她的妹妹封号长安君,十七八岁,长得不算好看,脾气也不好。她嫁过去的那天,慕容垂穿着吉服,站在门口迎亲,脸上一点笑也没有。
可足浑知道他不高兴。
她要的就是他不高兴。一个心里恨着她的人,身边睡着她的妹妹。从此以后,吴王府上说的每一句话,她都会知道。
温钏是在那年秋天病倒的。
她病得很奇怪,不发烧,不咳嗽,就是吃不下饭,人一天比一天瘦,到后来,连錾子都拿不起来了。作坊里的人说,她是累的;她自己知道不是。
她把女儿叫到床前。
温钿八岁了,个子长高了,手指头又细又长,像她祖母的手。她已经能打一些简单的小件了,打得像模像样。
"阿钿,"温钏说,"温家有两条规矩,你要记住。"
温钿跪在床边,点了点头。
"第一条,冠打完了,最后一片叶子,是打冠的人自己的。背面刻两个字,一个是心里的人,一个是心里的地方。"
"第二条呢?"
温钏看着女儿,看了很久。
"第二条,"她说,"是我自己定的。温家的手,只打给活人戴的东西。谁让你打别的,你就是死,也别打。"
温钿不明白为什么要定这样一条规矩。可她看见母亲眼睛里的东西,没有敢问。
"还有一件事,"温钏说,"燕王的那顶冠,一百零七片叶子,少了一片。那一片,不在冠上。"
"在哪里?"
温钏摇了摇头。"不知道。"她说,"也许在西边。"
她闭上了眼睛。
那两年,皇帝变了。
他梦见了石虎,掘了石虎的墓,鞭了石虎的尸,把尸首扔进了漳水。他下诏要凑一百五十万大军,西灭秦国,南平晋国,各州郡的百姓哭着把儿子送进军营。他夜里常常睡不着,一个人在殿上走来走去,走到天亮。
可足浑看着他,心里越来越怕。
她怕的不是秦国,也不是晋国。她怕的是皇帝要是死了,暐才十岁。
她开始在宫里结交人。
太傅慕容评常常进宫来给她请安。他是皇帝的叔叔,年纪大了,说话很慢,很会说好听的话。他夸太子聪明,夸皇后贤惠,每一回来,都带着一些新鲜的东西:江南的蜜橘,西域的葡萄,辽东的貂皮。
可足浑知道他想要什么。他想要的,跟她想要的一样:皇帝死了以后,那张龙椅旁边的位子。
她也知道,满朝的文武里,只有他一个人,跟她一样,怕太原王慕容恪,怕吴王慕容垂。
一个怕他们的人,就是她的人。
升平四年,皇帝病重。
可足浑每天守在皇帝的床边。皇帝才四十二岁,可是病来得很凶,几天之内,就瘦得脱了形。
有一天,皇帝把太原王慕容恪叫到了床前。
可足浑坐在帘子后面,听着他们说话。
"我这病,"皇帝说,"恐怕好不了了。人的寿命长短,是命,没什么可恨的。只是秦、晋两个敌人还没有除掉,景茂又还小,我怕他担不起这么多的难事。"
景茂是暐的字。
可足浑的手攥紧了。
"我想学春秋时的宋宣公,"皇帝说,"把社稷交给你。"
帘子后面,可足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宋宣公。她知道这个故事。宋宣公临死,不传位给儿子,传位给了弟弟。
殿里很久没有声音。
然后,她听见慕容恪说:"太子虽然年幼,可是天资聪明,一定能够平定祸乱、施行仁政。不可以乱了正统。"
"兄弟之间,"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大,"还用得着说这种虚话吗!"
"陛下要是认为臣能担得起天下的重任,"慕容恪说,"难道就担不起辅佐少主的重任吗?"
殿里又静了一会儿。
"你要是能像周公那样,"皇帝说,"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!"
可足浑坐在帘子后面,慢慢地松开了攥紧的手。手心里全是汗。
她想,慕容恪说的是真话,还是假话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今天,他没有要那个位子。
皇帝又说了几句话,说到了一个叫李绩的大臣,说这个人清廉正直,忠诚可靠,可以担大事,让慕容恪好好待他。
可足浑听见这个名字,眉头皱了一下。
几年前,皇帝问过李绩,太子怎么样。李绩说,太子聪明是聪明,可是喜欢打猎,喜欢听丝竹。皇帝听了,没有说什么。
可是可足浑记住了。
那年春天,皇帝死了,四十二岁,做了十一年的燕王和皇帝。
群臣想立慕容恪。
慕容恪站在灵前,对着所有的人说:"国家已经有了储君,这不是我该做的事。"
于是,十一岁的慕容暐即了皇帝位,改元建熙。
可足浑成了皇太后。
即位大典那天,她坐在帘子后面,看着儿子穿着那身大得不合身的冕服,戴着十二旒的冕,坐在龙椅上。冕上的玉珠挡住了他的脸,她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她看见殿下站着的慕容恪,站在百官的最前面。她看见慕容恪身后的那些人:鲜卑的王公,汉人的大臣,一个个都看着慕容恪,而不是看着龙椅上的那个孩子。
她还看见站在宗室最后面的一个人。那是皇帝的叔叔,太傅慕容评。慕容评没有看慕容恪,也没有看龙椅,他在看帘子。
他在看她。
两个人的目光,隔着帘子,碰了一下。
慕容评微微地低了一下头。
可足浑也微微地低了一下头。
那天夜里,太傅慕容评求见太后。他带来了一盒南边来的胭脂,一匹蜀锦,还有一句话。
"太后,"他说,"太原王是好人。可是好人,也会变的。"
可足浑隔着帘子,看着他。
"太傅想说什么?"
"臣只是想说,"慕容评说,"太后和陛下身边,要有自己的人。"
史笔
吾岂爱死者耶!若自诬以恶逆,上辱祖宗,下累于王,固不为也!
——吴王妃段氏语,据《资治通鉴》卷一〇〇(待核原文)
史有明载
- 慕容儁临终对慕容恪说:"吾所疾惙然,当恐不济。修短命也,复何所恨!但二寇未除,景茂冲幼,虑其未堪多难。吾欲远追宋宣,以社稷属汝。"恪答:"太子虽幼,天纵聪圣,必能胜残刑措,不可以乱正统也。"儁怒:"兄弟之间岂虚饰也!"恪说:"陛下若以臣堪荷天下之任者,宁不能辅少主乎!"儁说:"若汝行周公之事,吾复何忧!李绩清方忠亮,堪任大事,汝善遇之。"升平四年(360 年)儁卒,年四十二,在位十一年(《晋书·慕容儁载记》)。
- 儁死,群臣欲立慕容恪,恪辞曰"国有储君,非吾节也",于是立暐,改元建熙,尊母可足浑氏为皇太后(《晋书·慕容暐载记》)。
- 儁迁都于邺,在升平元年(357 年)(《晋书·慕容儁载记》)。
合理推测
- 吴王慕容垂之妃段氏(段末柸之女)因才高自负、不肯敬事可足浑后,被中常侍涅皓诬告与吴国典书令高弼为巫蛊,下大长秋、廷尉考验,段氏、高弼"志气确然,终无挠辞";慕容垂私下劝她认罪,段氏答题记中的话;段氏死于狱中,慕容垂因此得免,出为平州刺史;垂以段氏之妹为继室,可足浑后黜之,以其妹长安君妻垂,垂不悦——以上见《资治通鉴》卷一〇〇(升平二年前后,待核原文),《晋书·慕容垂载记》未载此案。段氏的出身(段末柸之女或孙女)各书说法不一。
- 李绩评论太子"好游畋而乐丝竹"、可足浑后因此不满,见《资治通鉴》(待核)。
小说虚构
- 可足浑后的心理、她与段氏在寿宴上的那一眼、老宫女的话,为虚构。
- 巫蛊"证物"是一个刻有皇帝名讳生辰的金人偶,由涅皓胁迫温钏打造,为虚构;史书只说"诬段氏及吴国典书令高弼为巫蛊"。
- 温钏因此病倒、给女儿温钿立下"温家的手,只打给活人戴的东西"的规矩、说那片缺失的叶子"也许在西边",为虚构。
- 可足浑借段氏之妹再嫁一事向皇帝进言、她把妹妹嫁给慕容垂以便监视,是推测加虚构的动机。
- 太子慕容晔早卒、改立慕容暐,见《资治通鉴》(待核);晔之死与可足浑无关,正文写她守在病床前时"心里曾经想过",是虚构的心理描写。
- 可足浑夜访狱中的段氏,为虚构。
- 可足浑、段氏(头上的温家回纹金簪,与第二部第十三章段元妃认出温家錾法呼应)、涅皓的相貌衣饰,为虚构的描写。
- 可足浑与慕容评在儁晚年已开始结交,是推测;二人后来结盟排挤慕容垂,见《晋书·慕容暐载记》。
- 新帝即位时可足浑与慕容评隔帘对视、慕容评夜见太后,为虚构,为下一章慕舆根之乱和后来太后与慕容评结盟埋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