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慕舆根密劝篡位慕容恪辅政如周公

公元三六〇年至三六七年,前燕都城邺、洛阳金墉城。慕容恪,太原王,燕帝慕容儁的四弟,受遗诏以太宰辅政,此时三十九岁。

兄长下葬的第七天夜里,太师慕舆根来了。

慕容恪那时候刚从山陵回来,身上还穿着孝服,坐在府里的灯下,看着一卷兄长生前批过的奏章。他三十九岁,身长八尺七寸,坐着也比旁人高一头;脸比年轻时宽了,颧骨显了出来,眉毛还是平的,嘴角还是抿着。人家说太原王容貌魁杰,雄毅严重,他自己从来不照镜子。发髻上那支玉簪,跟了他二十多年,玉色已经被摸得发黄了。奏章上的字是兄长的笔迹,最后几行写得歪歪扭扭的,那是他病重以后写的。

慕舆根是一个人来的。他六十多岁了,头发白了一大半,可是腰板还很直,走路的时候,脚步声又重又响,跟二十多年前一样。

二十多年前,石虎几十万大军围棘城,父亲想出城逃走,就是这个人闯进大帐,跪在父亲面前,说大王一抬脚,燕国的大势就完了。那一回,是他留住了父亲,留住了燕国。

慕容恪一直敬重他。

慕舆根在他对面坐下,没有寒暄,开口就说了。

"殿下,"他说,"如今主上年幼,母后干政。殿下要想一想杨骏、诸葛恪是怎么死的,想一想怎么保全自己。"

慕容恪放下了手里的奏章。

杨骏是晋武帝的外戚,武帝死后辅政,被贾后杀了;诸葛恪是吴国的权臣,孙权死后辅政,被孙峻杀了。两个人都是受了先帝遗诏的辅政大臣,都死在了宫里。

"况且,"慕舆根接着说,"平定天下的,是殿下的功劳。兄长死了,弟弟继位,这是先王定下的规矩。等先帝的山陵修好以后,可以把主上废为一国之王,殿下自己坐上那个位子,为大燕建立无穷的福业。"

他说完,看着慕容恪。

灯芯噼啪响了一声。

"公醉了吗?"慕容恪说,"怎么说出这么悖逆的话!"

慕舆根的脸色变了。

"从前曹国的子臧、吴国的季札,"慕容恪说,"在家国大难的时候,都说做君主不是我该做的事。何况如今储君已经继位,四海太平,我们这些辅政大臣受了先帝的遗命,怎么能私下里说这种话!公忘了先帝临终说的话吗?"

慕舆根站起来,脸涨得通红,连连谢罪,退了出去。

慕容恪坐在灯下,很久没有动。

他想起了兄长临终的那一天。兄长说要学宋宣公,把社稷交给他。他说不可以乱了正统。兄长怒了,说兄弟之间,还用得着说这种虚话吗。

他说的不是虚话。

可是他也知道,天下有很多人,以为他说的是虚话。慕舆根就是其中一个。

第二天,他把这件事告诉了五弟慕容垂。

慕容垂刚从辽东赶回来奔丧,人瘦了一圈,脸被辽东的风吹得发黑。他三十五岁,站在四哥面前,两只手垂在身边,过了膝盖;说话的时候,缺了门牙的地方漏一点风。他听完,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。

"四哥,杀了他。"他说,"这种话说出口了,就收不回去。他今天能来劝你,明天就能去劝别人。"

慕容恪摇了摇头。

"现在刚刚遭了大丧,"他说,"秦国和晋国两个敌人都在等着看我们的笑话。先帝的山陵还没有修好,我们这些辅政的大臣就自己杀起自己人来,远近的人会怎么想?先忍一忍。"

慕容垂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"四哥,"他说,"你什么都替别人想。有一天,你会被别人害死的。"

慕容恪笑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
他没有想到,事情来得那么快。

慕舆根回去以后,跟左卫将军慕舆干暗中商量好了,要先下手。他们不去找慕容恪了,他们直接去了宫里,求见太后和皇帝。

那天发生的事,慕容恪是事后才知道的。

慕舆根跪在帘子前面,对可足浑太后说:"太宰、太傅要谋反了。臣请率领禁兵,杀了他们,保住社稷。"

太后坐在帘子后面,很久没有说话。

后来宫里的人说,太后那天是想答应的。她已经开口了,说了半句。

是十一岁的皇帝打断了她。

小皇帝坐在太后身边,看着跪在地上的慕舆根,说:"两位叔公,是国家最亲近的人,是先帝托付的人。他们一定不会这样做。说不定,是太师自己要作乱。"

殿上的人都愣住了。

太后转过头,看着儿子。

那天下午,侍中皇甫真、护军傅颜带着人进了宫,把慕舆根和慕舆干抓了起来,在宫里就地斩了。

慕容恪听完这件事,在府里的院子里站了一夜。

他不怕慕舆根。慕舆根是一个粗人,有勇无谋,被一句话激怒了,就会去做蠢事。

他怕的是那半句话。

太后那天,是想答应的。

一个十一岁的孩子,替他挡住了那半句话。如果那个孩子那天没有开口,如果那个孩子那天跟他母亲想的一样……

他抬头看着天。邺城的夜很亮,宫墙那边的灯火一层一层,看不到头。
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祖父临终的时候,把一支玉簪插在了他的发髻上,说这支簪子是当甲穿的。他摸了摸发髻上的玉簪。簪子上那道细细的裂纹,他闭着眼睛也摸得出来。

他想,祖父是对的。在这座宫里,要穿甲。

可是这副甲,是穿给谁看的?

慕舆根被杀以后,邺城里人心惶惶。

宫里宫外的人都在传,说太宰要大开杀戒了,说太师的党羽一个也跑不掉,说有人看见禁军在城里调动。官员们白天不敢出门,夜里不敢睡觉。有几个跟慕舆根来往过的人,已经收拾好了细软,准备连夜逃走。

慕容恪照常上朝,照常回家。

他出门的时候,身边只带一个随从,步行,不骑马,不坐车,从府里走到宫里,又从宫里走回府里。路上碰见人,他照样停下来,点头,说几句话。

公元360年,邺城。燕帝慕容儁去世,十一岁的慕容暐即位,太宰慕容恪辅政;朝中传他要清算政敌,他照常只带一个随从,步行上朝
公元360年,邺城。燕帝慕容儁去世,十一岁的慕容暐即位,太宰慕容恪辅政;朝中传他要清算政敌,他照常只带一个随从,步行上朝。

有人劝他:"殿下,现在外面不太平,出门还是多带几个人。"

慕容恪说:"人心正在害怕,应该让他们安下心来。我自己要是也不安,大家还看什么呢?"

他就这样一个人走了一个多月。

一个多月以后,邺城里的人慢慢地不怕了。

他做了七年的太宰。

那七年里,燕国的朝廷,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安静的朝廷。

他虚心待人,什么事都向人请教,量才用人,不让人越过自己的本分。朝廷上的规矩很严,什么时候进,什么时候退,都有定例。他虽然手握大权,可是每一件事,都要去问一问太傅慕容评。

有人背后说,太宰对太傅太客气了。

慕容恪知道。慕容评是祖父的儿子,是父亲的弟弟,是他的叔叔。论辈分,慕容评比他高;论功劳,慕容评比他低。可是一个国家,不能只有一个人说了算。他要让天下的人知道,燕国的大事,不是太宰一个人定的。

百官有了过错,他从来不当众说出来。他把人叫到府里,关上门,说几句话,那人就回去了。从此以后,那人再也没有犯过。

散了朝回到家里,他就去看母亲。

母亲高氏老了,六十多岁,眼睛几乎看不见了,耳朵也背了。他每天坐在母亲的床边,替她捶腿,给她喂饭,跟她说话。母亲听不清,他就凑到她耳边,一个字一个字地大声说。

母亲有时候会摸着他身上的衣服,摸着摸着,就说:"这件披风,袖子缝歪了。"

那是几十年前她给他缝的那件。早就穿烂了,扔了。母亲记不清了,以为他还穿着。

慕容恪不说破。他握着母亲的手,说:"是,缝歪了,可是暖和。"

母亲就笑了。

他带兵,跟别人不一样。

他不喜欢用严刑峻法。兵士们犯了小错,他常常暗中放过,只抓带头的人。他的营地看上去乱糟糟的,帐篷扎得不整齐,哨兵站得东倒西歪,好像随便什么人都能冲进来。

可是从来没有人冲进来过。

他的营地外面,三里一哨,五里一堡,暗哨藏在草丛里,探马放出去几十里。敌人以为他的营地乱,摸上来,一个也没有回去。

有人问他为什么这样带兵。

"兵是人。"慕容恪说,"人被管得太紧,就只想着怎么不犯错,不想着怎么打仗了。"

他这辈子打得最久的一仗,是在广固。

那是兄长在世的时候。齐地的段龛,是段部的后人,段部亡了以后,他带着一群族人流落到青州,占了广固城,自称齐王,向东晋称臣,跟燕国作对。兄长派他去打。

广固是一座山城,在青州的群山之间,四面都是悬崖,只有一条路能上去。城里有井,有粮仓,段龛在那里经营了好几年,粮草够吃一两年。

燕军到了城下,将领们都要急攻。

"太原王,"一个将领说,"我们几万人,他城里才几千人。一鼓作气,三天就能拿下来。"

慕容恪站在城下,看着那道悬崖上的城墙,看了很久。

"打仗,"他说,"有该慢的时候,也有该快的时候。要是敌我兵力差不多,敌人外面又有强援,我们怕腹背受敌,那就要快打,速战速决。要是我们强、敌人弱,敌人外面又没有救兵,那就应该围住他,等他自己垮。"

"可是这样要等多久?"

"等多久都行。"慕容恪说,"段龛的兵还很多,人心还没有散。广固城险,我们硬攻,就算打下来,也要死一大半的人。我们的兵,自从出征以来,没有一天休息过。我每想到这里,夜里都睡不着。为什么要拿他们的命,去换一个早几天的胜仗?"

将领们不说话了。

他让人在广固城外筑起了一道长长的土墙,把城围得水泄不通。然后他让兵士们在城外种地。

那是燕军第一次在敌人的城下种地。兵士们放下刀,拿起锄头,在广固城外的山坡上开出了一片一片的田,种上了麦子和粟。城上的守兵看着他们,起先在笑,后来不笑了。

围了半年多,城里的粮吃完了。

段龛派人出来投降。他自己捆着自己,从那条唯一的山路上走下来,跪在燕军的营门口。

慕容恪亲手给他松了绑。

那天,广固城里的百姓走出城门,看见城外的山坡上,燕军种的麦子已经熟了,金黄金黄的一片,风一吹,一层一层地起伏。

公元357年夏,青州广固。慕容恪围城不急攻,让士兵在城外种麦;麦子熟时,守将段龛自缚出降,城中百姓走出城门观看。
公元357年夏,青州广固。慕容恪围城不急攻,让士兵在城外种麦;麦子熟时,守将段龛自缚出降,城中百姓走出城门观看。

很多年以后,他还常常想起那片麦子。

他想,从前司马懿围襄平,也是这样等的。祖父跟他讲过,曾祖的祖父莫护跋,跟着司马懿打辽东,司马懿等了一个多月的大雨,一点也不急。

可是司马懿等完了,杀了七千人,筑了一座京观。

他等完了,种出了一片麦子。

兴宁三年,他带兵去打洛阳。

洛阳是晋朝的旧都。五十多年前,匈奴人攻破洛阳,烧了宫殿,杀了王公,晋朝的皇帝被抓到平阳去倒酒。从那以后,洛阳就空了,换了好几回主人:匈奴人,羯人,晋朝人,羌人,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。

现在守洛阳的,是晋朝的扬威将军沈劲。

燕军围城的时候,慕容恪站在城外的邙山上,往下看。

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一座城,也是最空的一座城。城墙还在,很高,很长,一眼望不到头,可是城墙里面,大半是荒地。宫殿的台基还在,台基上长满了荒草和小树;街道还在,街道上的石板裂开了,缝里长出了半人高的蒿子。有一条大街的两边,立着几座铜铸的骆驼,铜锈斑斑,有一座倒在了地上,被荒草埋了一半。

守城的兵只有几百人,守在城西北角的金墉城里。

慕容恪站在邙山上,看了很久。

他想起了祖父。祖父十四岁那年去蓟城,见过一个叫张华的人。张华送了他一支玉簪,说他长大了,一定是能匡扶危难、拯救时局的人物。那时候,洛阳还是天下的中心,张华还在洛阳的朝廷里做官。

后来张华在洛阳被杀了。后来洛阳被烧了。

现在,祖父的孙子,站在洛阳城外,要来攻打这座空城。

金墉城守了二十多天。

城破的那天,沈劲被押到了慕容恪面前。他四十来岁,身上的铠甲被砍得一条一条的,脸上全是血,可是站得很直,神色一点也不慌。

慕容恪问了他的身世。

沈劲说,他的父亲叫沈充,当年跟着王敦造反,兵败被杀。他是逆臣的儿子,在晋朝抬不起头来。他一辈子都想洗掉这个污名,所以自己请求来守洛阳。朝廷给了他五百个兵,他就带着五百个兵来了。

"我守不住,"沈劲说,"可我没有逃。"

慕容恪看着他,很久没有说话。

他想放了这个人。这样的人,放了,是燕国的福气。

可是他身边的中军将军慕舆虔说:"沈劲虽然是个奇士,可是看他的志气,终究不会为别人所用。今天赦了他,将来一定是后患。"

慕容恪沉默了很久。

那天,沈劲被斩于金墉城下。他到死,神色都没有变。

慕容恪亲自看着他被埋了。

回到营里,他一个人坐了很久。他想,慕舆虔说得对,沈劲不会为燕国所用。可他也想,一个国家,要是容不下一个宁死不逃的人,那这个国家,还能容下什么人?

他没有想出答案。

燕军拿下洛阳的消息传到关中,前秦的天王苻坚吓坏了。他亲自带兵守在潼关,生怕燕军顺着黄河往西打过来。直到燕军回师,他才敢回长安。

江南的晋朝也吓坏了。

后来,慕容恪听说了一件事。几年前,兄长去世的消息传到建康,晋朝的大臣们都很高兴,说中原可以图谋了。只有大司马桓温说:"慕容恪还在,要担心的事,才刚刚开始。"

慕容恪听了,没有笑。

他想,桓温说的是他还在。他总有不在的那一天。

那几年里,燕国看上去很太平。

可是慕容恪知道,太平是看上去的。

有一天,仆射悦绾来找他。悦绾是个刚直的人,管着燕国的户籍和赋税,说话从来不拐弯。他瘦,脸长,眉毛又粗又直,进门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大摞户籍简册。

"太宰,"悦绾说,"燕国的户口,有一大半是假的。"

慕容恪看着他。

悦绾说,燕国的王公贵族、将军功臣,家家都有荫户。那些人家名义上是军营的兵户,是王府的部曲,可是从来不打仗,也不给朝廷交一粒米、一尺布,只给自己的主人种地、织布。一个王府,荫户几千家;一个将军,荫户几百家。全国加起来,有好几十万户。朝廷的府库,一年比一年空;王公们的仓库,一年比一年满。

"太宰为政宽和,"悦绾说,"百姓都喜欢。可是这些人,也都在太宰的宽和底下,藏起了人。"

慕容恪沉默了很久。

"你想怎么办?"

"把荫户都清出来。"悦绾说,"一户一户地查,查出来的,都编进朝廷的户籍。"

"你知道这些荫户都是谁家的吗?"

"知道。"悦绾说,"太傅家的最多。"

慕容恪看着这个人。他想,悦绾说得对。可是悦绾要是去做这件事,慕容评不会放过他。

"再等一等。"他说。

悦绾看了他很久,行了一礼,走了。

那天夜里,慕容恪在灯下坐了很久。

他想,他这辈子,什么都在等。等广固的守兵饿垮,等慕舆根自己露出马脚,等邺城的人心慢慢安定。可是有些事,等不得。

他想,等他好一点了,就去跟皇帝说。

他没有等到那一天。

太和二年,他病倒了。

病来得很慢,先是咳嗽,后来是发热,再后来,就起不了床了。医生来了一拨又一拨,药喝了一碗又一碗,没有用。

他知道自己不行了。

他躺在床上,想的不是自己。他想的是那个空着的大司马的位子。

大司马掌管天下的兵权。他做太宰的时候,兼着这个位子。他死了,这个位子给谁?

太傅慕容评想要。慕容评是他的叔叔,是太后身边最亲近的人。可是慕容评这个人,猜忌多,度量小,没有远略,打仗不行,治国也不行。兵权落到他手里,燕国就完了。

只有一个人配得上这个位子。

吴王慕容垂。

他先把皇帝的哥哥、乐安王慕容臧叫到了床前。

"如今强大的秦国嚣张跋扈,"他说,"强大的吴越还没有归服,两个敌人都想进取,只是还找不到机会罢了。国家的安危,在于得人;国家的兴盛,在于有贤能的人辅佐。如果能推举有才的人,任用忠诚的人,宗室和睦,天下都不难图谋,两个敌人又怎么能为难我们?"

慕容臧跪在床边,点着头。

"我才能平常,"慕容恪说,"受了先帝的重托,一直想扫平关陇,荡定吴越,完成先帝的遗愿。可是病成这样,恐怕这个心愿实现不了了,死了也有遗憾。"

他停了一下,喘了几口气。

"吴王天资英杰,谋略超群。大司马掌管兵权,不能用错人。我死以后,一定要把这个位子给他。要是按亲疏远近,不给你,就该给冲。可你们虽然聪明,却还担不起这么多的难事。国家的安危,就在这件事上。千万不要贪图眼前的利益,忘记了后患,到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。"

慕容臧哭着答应了。

慕容恪又让人去请了慕容评,把同样的话又说了一遍。

慕容评坐在床边,一直听着,点着头,说太宰放心。

慕容恪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,什么也没有。

最后那天,皇帝亲自来看他了。

慕容暐已经十八岁了,长高了,穿着天子的常服,坐在他的床边,握着他的手,问他还有什么话要交代。

慕容恪看着这个孩子。七年前,就是这个孩子,在太后的帘子前面,说了一句"说不定是太师自己要作乱",救了他一命。

"臣听说,"他说,"报答恩情,没有比举荐贤士更大的了。就算是筑墙的工匠,也可以举荐,何况是国家的宗亲!吴王文武全才,是管仲、萧何一样的人物。陛下要是把政事交给他,国家还能稍稍安定。不然,臣恐怕秦、晋两个敌人,一定会来窥伺。"

他停了一下。

"吴王是将相之才,"他说,"比臣强十倍。先帝按长幼的次序,让臣排在前面。臣死以后,愿陛下把国家交给吴王。这样,亲人和贤人,就都用上了。"

慕容暐点着头,眼泪掉在了他的手背上。

慕容恪知道,这个孩子是真心的。可他也知道,这个孩子的身后,站着太后,站着太傅。

那天夜里,他让人把慕容垂叫了来。

慕容垂跪在床边。兄弟两个,一个躺着,一个跪着,很久都没有说话。

慕容恪从发髻上拔下那支玉簪,放在了慕容垂的手里。

公元367年,邺城太原王府。慕容恪临终向皇帝举荐弟弟慕容垂"将相之才,十倍于臣",又把祖父传下的白玉簪交给了他。
公元367年,邺城太原王府。慕容恪临终向皇帝举荐弟弟慕容垂"将相之才,十倍于臣",又把祖父传下的白玉簪交给了他。

"这是祖父给我的,"他说,"祖父说,是当甲穿的。"

慕容垂看着那支簪子。簪子上那道细细的裂纹,在灯下像一根头发。

"四哥……"

"我穿了三十多年,"慕容恪说,"现在给你。"

他闭上了眼睛。

"你比我能打仗,"他说,"可你不会穿甲。你要学。"

一个多月以后,太原王慕容恪去世了。燕国上下,没有一个人不痛惜。

他死了以后,大司马的位子,没有给吴王慕容垂。

太后和太傅商量了很久,最后,皇帝下了一道诏书:以中山王慕容冲为大司马。

慕容冲是皇帝的弟弟,那一年,他才八九岁。

又过了一年,仆射悦绾向皇帝上了一道疏,说太宰在的时候为政宽和,百姓多有隐匿,如今应该罢除军封荫户,充实府库,严明法令。皇帝准了。悦绾一户一户地查,查出了二十多万户。朝野震动。

没过多久,太傅慕容评派人杀了悦绾。


史笔

臣闻报恩莫大荐士,板筑犹可,而况国之懿藩!吴王文武兼才,管、萧之亚,陛下若任之以政,国其少安。不然,臣恐二寇必有窥窬之计。
——慕容恪临终语,《晋书·慕容暐载记》附《慕容恪传》

史有明载

合理推测

小说虚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