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桓温北伐到枋头慕容垂断粮破晋军

公元三六九年,东晋姑孰、金乡、枋头至襄邑。桓温,东晋大司马,权倾朝野,三度北伐,此时五十八岁。

那封信到姑孰的时候,桓温正在吃早饭。

他五十八岁,身材高大,方脸,脸上几颗黑痣排成北斗的样子;年轻时名士刘惔说他"眼如紫石棱,须作猬毛磔",如今胡子白了一半,还是那样硬硬地张着。他吃饭也坐得笔直,宽袍大袖,头上一顶漆纱笼冠,像随时要上朝。

信是从京口来的,是徐兖二州刺史郗愔写的。郗愔是桓温的老对头,手里握着京口的北府兵,那是江南最能打仗的一支兵。桓温打了半辈子的主意,一直没有能把这支兵握到自己手里。

他拆开信,看了一遍。

信上说,郗愔年老多病,不能再领兵了,愿意辞去徐兖二州刺史的职务,请大司马另择贤能,统领京口的兵马。

桓温把信放下,又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。
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站在一边的参军郗超。

郗超是郗愔的儿子,三十出头,个子不高,留着一部漂亮的胡子,是桓温手下最聪明的谋士。人们背后说,大司马的事,一半是郗超定的。

"你父亲,"桓温说,"真的病了?"

郗超低着头,说:"家父年事已高,常说力不从心。"

桓温看着他,很久没有说话。

他听说过一件事。前几天,郗愔给他写了一封信,信上说愿意跟大司马一起北伐,共同扶持王室。那封信先到了郗超的手里。郗超看完,把信撕了,另外写了一封,用他父亲的口气,说父亲年老多病,愿意交出兵权。

桓温不知道这件事是不是真的。

他也不想知道。

"那就照你父亲的意思办。"他说。

那一年,郗愔交出了兵权。桓温兼领了徐兖二州刺史,京口的北府兵,第一次握在了他的手里。

他要北伐了。

这是他这辈子第三次北伐。

第一次是十五年前,他带着大军打进了关中,一直打到长安城外的灞上。关中的父老百姓牵着牛、捧着酒,在路边迎接他,十个人里有八九个。有一个白头发的老人跪在路边,哭着说:"想不到今天又见到了官军!"

他在灞上扎营,没有过灞水,没有进长安。

后来,一个穿着破麻衣的年轻人来见他,在他面前一边捉虱子,一边谈论天下大事,旁若无人。他问那个年轻人:"我奉天子之命,带着十万精兵讨伐逆贼,替百姓除害,可是三秦的豪杰为什么没有一个来投奔我?"

那个年轻人说:"您不远千里,深入敌境,长安就在眼前,却不渡过灞水。百姓看不出您的心思,所以不来。"

他听了,一句话也答不上来。

那个年轻人叫王猛。后来王猛没有跟他走,留在了关中,做了前秦苻坚的宰相。

第二次北伐,他打下了洛阳,修了晋朝皇帝的陵墓。可是他一走,洛阳又丢了,被燕国的慕容恪拿了去。

这一回,是第三次。

出兵以前,他去了一趟建康。

建康的朝廷,他已经很熟了。皇帝司马奕是个老实人,坐在龙椅上,什么都听大臣们的。朝中的宰相是会稽王司马昱,皇帝的叔祖,清谈玄理的名士,说话慢声细气,一句话要绕三个弯。

会稽王身边,站着两个年轻人。

一个叫谢安,四十多岁,陈郡谢家的子弟。年轻时隐居在会稽的东山,不肯出来做官,朝廷请了他十几回,他都不来。后来他的弟弟们一个个出了事,谢家撑不住了,他才出山,第一个做的官,就是在桓温的手下做司马。

一个叫王坦之,太原王家的子弟,比谢安年轻几岁,说话尖刻,看人的眼神很冷。

那天在会稽王的府里,三个人陪着桓温喝酒。酒喝到一半,会稽王慢悠悠地说:"大司马这一回北伐,朝廷上下都盼着大司马凯旋。"

桓温说:"承蒙殿下厚爱。"

"只是,"会稽王又说,"中原的事,急不得。大司马年纪也不小了,千万保重。"

桓温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

他听得出来。会稽王的意思是:大司马最好慢慢地打,打不下来也没关系,早点回来养老。

他看了一眼坐在会稽王身边的谢安。谢安低着头,慢慢地喝着酒,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。

那天回到住处,郗超问他:"会稽王说了什么?"

"他说,"桓温说,"让我保重。"

郗超笑了。"朝中那几位,"他说,"最怕的不是大司马打败仗。最怕的,是大司马打胜仗。"

桓温没有说话。

他躺在床上,很久没有睡着。

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说过的一句话。那时候他三十几岁,刚刚做了荆州刺史,有一天夜里,躺在床上对身边的人说:"这样默默无闻地过一辈子,将来会被文帝、景帝笑话的。"后来又有一回,他说得更直:"既然不能流芳后世,难道还不能遗臭万年吗!"

身边的人都吓坏了。

他不在乎。他这一辈子,最怕的不是身后的名声坏,是身后没有名声。

他知道朝廷里的人在说什么。

他们说,大司马北伐,不是为了晋朝,是为了他自己。大司马已经五十八岁了,权倾朝野,可他还缺一样东西:一个让天下人都服气的大功。有了这个大功,他就可以回来,让朝廷给他加九锡。加了九锡,下一步是什么,谁都知道。

他们说得对。

可他也知道另一件事:如果他不打,就没有人会去打。江南的这些人,过江已经五十年了,五十年里,他们在建康的宴席上谈玄论道,在秦淮河的画舫里吟诗作赋,说起中原,就叹一口气,说一句"新亭对泣",然后接着喝酒。

他要去打。为了晋朝也好,为了他自己也好。总得有一个人去打。

大军出发的那天,建康的百官都到南州来给他送行,整座京城的人都出来了,路两边挤得水泄不通。

他带着弟弟桓冲、西中郎将袁真,步骑五万,从姑孰出发,沿着江北的路一路往北。

路过金城的时候,他停了下来。

金城是他年轻时做琅邪内史的地方。那时候他二十几岁,在城外亲手种过几棵柳树。他骑着马走过去,看见那几棵柳树还在,已经长得要几个人才能合抱了,树皮又黑又粗,枝条垂下来,一直垂到地上。

他下了马,走到树下,抓住一根垂下来的柳条。

"树都长成这样了,"他说,"人又怎么受得了!"

他攀着柳条,站了很久,眼泪流了下来。

公元369年,东晋大司马桓温率军北伐前燕,路过江南金城,看见自己年轻时种的柳树已有十围粗,攀着柳枝流泪:"木犹如此,人何
公元369年,东晋大司马桓温率军北伐前燕,路过江南金城,看见自己年轻时种的柳树已有十围粗,攀着柳枝流泪:"木犹如此,人何以堪!"

跟在他身后的郗超和将领们,都低着头,没有人敢说话。

大军一路往北,打到了湖陆,捉住了燕国的宁东将军慕容忠;又打到了金乡。

到了金乡,就走不动了。

那年天大旱,几个月没有下雨,河道里的水浅得能看见底,运粮的船走不动。五万大军,人吃马嚼,一天要几千石粮食,全靠船从江南运过来。船走不动,粮就上不来。

他下令,在钜野凿一条运河。

几万人挖了几个月,挖出了一条三百多里长的水道,把运粮的船从清水引进了黄河。

那几个月,桓温常常骑着马,沿着河道走。

挖河的兵光着膀子,站在齐腰深的泥里,一锹一锹地往上甩土。天热,泥是烫的,太阳晒得人脱皮。有的人挖着挖着就倒下了,被人抬到河堤上,用一桶浑水浇醒,喝几口,又下去挖。夜里,河堤上的营火连成了一条线,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,兵士们围着营火,唱江南的吴歌,唱着唱着,就有人哭了。

他们大多是从江南征来的,有的是建康城外的农夫,有的是会稽山里的樵夫,有的是京口一带的渔民。他们一辈子没有见过黄河,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平原,这么干的天。他们想家。

有一天夜里,桓温走过一堆营火,听见一个年轻的兵在唱歌。唱的是一支采莲的曲子,很软,很慢,说的是江南的女孩子在荷塘里划船,一边采莲,一边想着出门的情郎。

他停下来听了一会儿。

那个兵看见他,吓得站了起来。

"唱吧,"桓温说,"接着唱。"

那个兵不敢唱了。桓温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
他想,这些人跟着他走了几千里,挖了三百里的河,是为了什么?为了晋朝?为了中原?还是为了他桓温的九锡?

他们不知道。他们只知道,大司马让挖,就挖。

他想,等打完了这一仗,要让他们都回家。

运河挖通的那天,他站在河堤上,看着第一艘粮船从南边慢慢地驶过来,船上的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
郗超站在他身边。

"大司马,"郗超说,"有两件事,下官想说。"

"说。"

"一是,这条运河太长了。"郗超说,"从这里到江南,几千里水路,靠一条三百里的新河连起来。我们往北走得越远,粮道就拉得越长。燕国人只要在中间找一个地方,把这条线掐断,我们就没有粮了。"

桓温没有说话。

"二是,"郗超说,"如今有两条路可以走。上策,是不管粮道,全军直扑邺城,趁燕国人还没有准备好,一举拿下他们的都城。燕国人怕大司马的威名,说不定望风而逃,往北逃回辽西去。中策,是在黄河和济水之间扎下营来,囤积粮草,等到明年夏天,再进兵。这样虽然慢,可是稳。"

"下策呢?"

"下策,"郗超说,"是现在这样。既不快,也不稳,一边往前走,一边等粮。"

桓温看着那条运河,看了很久。

他想,直扑邺城,五万人,没有后援,没有粮草,要是打不下来呢?在河济之间扎营一年,江南的那些人会怎么说?说大司马畏敌不前,说大司马劳民伤财。

他没有选上策,也没有选中策。

他接着往北走。

燕军终于来了。

燕国的下邳王慕容厉带着兵在黄墟迎战,被晋军打得大败,一个人骑着马逃了回去。燕国的高平太守徐翻,带着整个郡投降了晋朝。晋军的前锋朱序,在林渚又打败了燕国的将军傅颜。

捷报一个接一个地传回来。晋军的士气一天比一天高。

大军到了枋头。

枋头离邺城只有两百多里了。站在枋头的土台上,往北看,天边那一片灰蒙蒙的地方,就是燕国的都城。

那天晚上,探子回来报告:燕国的朝廷乱成了一锅粥。燕国的皇帝慕容暐和太傅慕容评,已经在收拾东西,准备逃回辽西的龙城去了。

将领们都兴奋起来。有人说,明天就进兵,三天之内就能打到邺城城下。

桓温没有说话。

他在等粮。

燕国人没有逃。

后来他知道了,那天燕国朝廷里,有一个人站了出来,对燕国的皇帝说:"不必逃。臣请出战,要是打不赢,再逃也不晚。"

那个人,是吴王慕容垂。

燕国的皇帝让慕容垂做了南讨大都督,让他的弟弟慕容德做了征南将军,带着五万兵来挡晋军。燕国还派了一个使者,去长安向前秦的苻坚求救。

苻坚派了大将苟池,带着两万人出了洛阳,驻扎在颍川。

桓温听到这个消息,冷笑了一声。

"苻坚派兵来救燕国?"他说,"他是来看热闹的。燕国赢了,他就说是来帮忙的;燕国输了,他就顺手捡一块地方回去。"

他说的不错。可他没有想到,那个看热闹的人身边,站着一个他认识的人。

前秦的宰相,王猛。

慕容垂没有跟他正面打。

燕军不来进攻,也不来挑战,只是一点一点地往晋军的后面绕。

先是石门。

石门是晋军运粮的要道。从黄河运过来的粮船,要经过石门,才能到枋头。桓温出兵以前,就派了袁真去打谯郡、梁国,打通石门的水道。袁真把谯梁打下来了,可是石门,他打不开。

燕国的慕容德带着兵,驻扎在石门,把那条水道死死地掐住了。燕国的豫州刺史李邦,又带着五千州兵,截断了晋军从陆路运粮的道路。

枋头的晋军,断粮了。

桓温派兵去打了几仗,都没有打赢。燕军不跟他硬拼,打一下就退,退了又来。晋军的兵饿着肚子,拿着刀,追不上燕国的骑兵。

到了九月,营里的粮食,只够吃十天了。

这时候,探子又来报告:前秦的苟池,带着兵从颍川往东来了。

那天晚上,桓温在帐里坐了一夜。

郗超进来过一回,站在帐门口,没有说话,又出去了。

他想起了十五年前,在灞上。他没有渡过灞水,因为粮草不够,因为怕进了长安守不住。那个捉虱子的年轻人说,百姓看不出您的心思。

他想,这一回,燕国的百姓,看出他的心思了吗?

天亮的时候,他下了令:烧掉船只,丢掉辎重和铠甲,全军从陆路撤退。

公元369年九月,黄河边的枋头。晋军粮道被燕军截断,桓温下令烧掉船只,丢弃辎重铠甲,全军从陆路南撤。
公元369年九月,黄河边的枋头。晋军粮道被燕军截断,桓温下令烧掉船只,丢弃辎重铠甲,全军从陆路南撤。

那是一条很长的路。

从东燕出发,经过仓垣,经过陈留,一直往南。七百多里,没有河,没有水。黄河在身后,淮河还远得很。那年大旱,路边的井都干了,晋军走到哪里,就在哪里凿井,凿出一点浑水,几百个人抢着喝。

燕军没有追。

桓温派出去的探马说,慕容垂的骑兵就在后面,离晋军几十里,不远不近地跟着,一直跟着,就是不追上来。

将领们松了一口气,说燕国人怕了。

桓温没有松气。

他知道慕容垂在等什么。晋军刚撤的时候,人人都怕,个个都提着刀,回头看。这时候去追,晋军拼了命,燕军也要死很多人。慕容垂在等。等晋军走得累了,饿了,渴了,不怕了,以为燕国人不敢追了。

走了七百里,晋军到了襄邑。

那天,晋军在一道山涧旁边扎营。士兵们走了一天的路,一个个瘫在地上,有的连盔甲都卸了,躺在草里就睡着了。

天快黑的时候,山涧两边,忽然响起了号角。

慕容德带着四千精骑,早就埋伏在襄邑东边的山涧里,等了两天。

慕容垂带着八千骑兵,从后面追了上来。

前后两支燕军,像一把剪刀的两片刃,从两边同时合拢。

桓温站在营地中间的一块大石头上,看着燕国的骑兵从山涧里冲出来,从暮色里冲出来,冲进了他的营地。他的兵还没有爬起来,就被马蹄踩倒了;还没有拿起刀,就被砍倒了。

那一仗,晋军死了三万多人。

他带着剩下的人往南逃。逃到谯郡,又遇上了前秦的苟池。苟池的兵等在那里,看见晋军过来,冲上来又是一阵砍杀。

晋军又死了一万多人。

他是骑着马逃回来的。

路上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暮色里,追兵的火把一片一片,像天上掉下来的星星。火把中间,有一面大旗,旗下有一个人,骑着马,没有往前冲,只是勒着马站在那里,远远地看着晋军逃走。

隔得太远,他看不清那人的脸。

后来,他听说,那个人就是慕容垂。慕容垂缺了一颗门牙,年纪比他小十几岁,是燕国最能打仗的人。燕国的皇帝不喜欢他,燕国的太后恨他,燕国的太傅想杀他。

前燕吴王慕容垂,四十三岁,双臂垂下过膝,缺一颗门牙。369年他率燕军尾随撤退的晋军,在襄邑设伏,大破桓温。
前燕吴王慕容垂,四十三岁,双臂垂下过膝,缺一颗门牙。369年他率燕军尾随撤退的晋军,在襄邑设伏,大破桓温。

桓温听完,一个人在帐里笑了很久。

"燕国有这样的人,"他对郗超说,"却容不下他。"

"大司马,"郗超说,"晋朝有大司马,容得下吗?"

桓温的笑停住了。

他看着郗超,看了很久。郗超没有躲开他的目光。

回到江南,他一个人去了金城。

那几棵柳树还在。秋天了,叶子黄了一半,风一吹,一片一片地往下掉。

他站在树下,没有哭。

他想,这一仗,他输了。输得很惨。五万人出去,回来的不到一半。朝廷里那些人,现在都在笑他。

他要找一个人来担这个罪名。

他上了一道表,说这一仗之所以打败,是因为豫州刺史袁真没有能打通石门,害得大军断了粮。他请朝廷把袁真废为平民。

朝廷准了。

袁真不服,说大司马诬陷他。他据守寿阳,不肯交出兵权,暗中派人去联络前秦和燕国。

桓温听说了,冷笑了一声,派兵去打寿阳。

寿阳打了一年多。袁真在城里病死了,他的儿子袁瑾接着守。城里的粮吃完了,人吃人;城外,桓温的兵也死了不少。最后,寿阳城破,袁瑾被押到了桓温面前。

桓温看着这个年轻人,想起了他的父亲。袁真打下了谯郡和梁国,打不开石门,就被他推出来,替整个北伐背了罪名。

他知道这不公平。

可是一个打了败仗的大司马,总得有人替他背罪名。不然,背罪名的,就是他自己。

那天,袁瑾和他手下的几十个将领,在寿阳城外被斩。

那年冬天,郗超来找他。

"大司马,"郗超说,"枋头一败,大司马的名声,损了一大半。北边的路,走不通了。"

桓温看着他。

"那就走另一条路。"郗超说。

他没有说那条路是什么。

桓温也没有问。他知道。

一年多以后,大司马桓温带兵进了建康,以皇帝在宫中淫乱、皇子不是皇帝亲生为由,废掉了皇帝,另立了会稽王司马昱。

那一天,建康城里的人都在说,大司马终于要做那件事了。

可他没有做。他看了看那张龙椅,转身走了。

后来有人问他,为什么不做。

他说:"枋头那一仗以后,我知道了一件事。北边的人,不服我。"


史笔

木犹如此,人何以堪!
——桓温语,《晋书·桓温传》

史有明载

合理推测

小说虚构